鏽廠詭錄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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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張晨,今年三十二歲,是一家五金店的老闆。每當夜深人靜,我仍會從噩夢中驚醒,冷汗浸透背心。十年前那個夏天發生的事,像一道永不癒合的傷疤,深深烙在我的記憶裡。
2013年6月,我即將從技校畢業。那時我們當地就業機會很少,能進大廠工作幾乎是每個畢業生的夢想。所以當聽說振華機械廠的上海分廠來校招聘時,整個班級都沸騰了。
聽說工資是咱們這兒的三倍!室友王磊興奮地說,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班裡訊息最靈通的人。
我猶豫不決,回家跟父母商量。那天舅舅正好來家裡吃飯,他經營著一家小模具廠,算得上是我們家的能人。
去!必須去!舅舅拍著桌子,酒杯裡的白酒晃了出來,年輕人就該出去闖闖!上海是什麼地方遍地黃金啊!
母親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歎了口氣。姥姥直接罵了起來:你個冇良心的,自己外甥也往外地推!上海那麼遠,出點事怎麼辦
舅舅不以為然地擺擺手:姐,你這就是婦人之見。晨晨都二十二了,該見見世麵了。
三天後,在舅舅的打點下,我和王磊都收到了錄用通知。後來我才知道,舅舅和振華廠的人事主管是戰友,這層關係讓我免去了筆試麵試直接入職。
火車站送彆那天,母親一直強忍著眼淚,直到我走進檢票口,她才突然抓住我的手:晨晨,要是...要是覺得不對勁就回來,彆硬撐。
我笑著點頭,心想能有什麼不對勁的。那時的我太年輕,不知道有些警告來自母親的直覺。
火車開動的瞬間,我的胃突然抽搐起來。從未出過遠門的我,在接下來的十六個小時裡吐得昏天黑地。王磊後來形容我當時麵如金紙,氣若遊絲。當上海北站四個鏽跡斑斑的大字映入眼簾時,我已經虛弱得需要王磊架著才能走路。
廠裡派來的大巴司機是個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看到我的樣子直皺眉頭:又是個暈車的。他從座位底下摸出個塑料袋扔給我,彆吐車上。
車子駛離市區,高樓大廈逐漸被低矮的平房取代。王磊和其他同學興奮地指著窗外的景物大呼小叫,而我隻能閉著眼睛,努力壓製胃裡翻湧的酸水。
到了!司機一聲吆喝,所有人頓時安靜下來。
我勉強睜開眼,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一片被時光遺忘的工業廢墟。灰黑色的廠房外牆佈滿裂紋,像老人臉上的皺紋。大多數窗戶的玻璃已經破碎,黑洞洞的視窗像無數雙饑餓的眼睛。幾棟廠房的牆壁部分坍塌,野草從裂縫中頑強地鑽出,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最令人不安的是廠房之間那些所謂的小公園——雜草叢生,竹子瘋長得幾乎有兩人高,在風中發出詭異的沙沙聲。
這...這就是振華廠王磊小聲嘀咕,跟想象中不太一樣啊。
大巴碾過坑窪的水泥路,停在了一棟破舊的二層小樓前。這棟樓的外牆漆已經剝落大半,露出裡麵發黃的水泥。樓前的空地上雜草叢生,幾株野菊花開得正豔,卻莫名給人一種淒涼的感覺。
男生一樓,女生二樓。負責接待的李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臉上的皺紋裡嵌著洗不掉的機油痕跡,八人一間,自己選床位。明天早上七點食堂集合。
宿舍比想象中還要糟糕。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牆壁上佈滿可疑的汙漬和水痕。八張鐵架床鏽跡斑斑,一動就發出刺耳的吱呀聲。我選了靠窗的下鋪,至少這裡能有點新鮮空氣。
晨子,你看這個。王磊突然拽我袖子,指著牆角一片奇怪的痕跡——像是有人長期在那裡燒紙,牆麵被熏得漆黑。更詭異的是,黑斑周圍用粉筆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圓圈,裡麵寫著奇怪的符號。
可能是以前工人搞的迷信活動吧。我故作輕鬆地說,但心裡已經泛起一絲不安。
晚飯是在廠區食堂解決的。說是食堂,其實就是一個大倉庫改的,昏暗的燈光下,幾十張長條桌排列得整整齊齊。飯菜出人意料地不錯,但整個用餐過程都籠罩在一種奇怪的氛圍中——工人們安靜得可怕,隻有餐具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食堂裡迴盪。
他們怎麼都不說話王磊忍不住問旁邊一個年輕工人。
那人抬起頭,眼神飄忽:廠裡規定,吃飯時不許喧嘩。說完就低下頭繼續扒飯,再也不肯開口。
回到宿舍已是晚上九點。南方的夏夜悶熱潮濕,蚊蟲肆虐。我躺在床上,聽著室友們此起彼伏的鼾聲,怎麼也睡不著。窗外,竹林的沙沙聲時遠時近,像有人在低聲絮語。
不知何時,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夢裡,我站在那片竹林中,四周霧氣瀰漫。遠處有個穿藍色工裝的女人背對著我,長髮垂到腰際。她緩緩轉身,我看不清她的臉,隻感覺她在向我招手...
啊!我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了背心。窗外,天剛矇矇亮。看了眼手機,才淩晨四點。我長舒一口氣,正準備躺下,突然僵住了——
牆角那片被燻黑的地方,赫然擺著三根燃儘的香,灰白色的香灰整齊地排列成一個三角形。
誰半夜在宿舍燒香我輕聲自語,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起床後,我詢問了所有室友,冇人承認燒過香。王磊甚至嘲笑我是不是做夢了。但當我帶他去看那個牆角時,他的笑容凝固了——香灰還在,而且明顯是剛燒完不久的。
這棟樓以前是車間辦公室,早餐時,李主任聽到我們的疑問後解釋道,後來車間搬走了,就改成了宿舍。可能是以前工人留下的習慣吧,這裡的人比較迷信。
他說話時眼神飄忽,右手不自覺地摸著左腕上的一道傷疤。
上午是入職培訓,在一個同樣破舊的會議室裡。講課的是個姓馬的老工人,六十多歲的樣子,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他的普通話帶著濃重的方言口音,我幾乎聽不懂他在說什麼,隻注意到他的左手少了三根手指。
新工人要注意,馬師傅突然提高音量,渾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們,廠區西邊的竹林,晚上不要去。白天去也要結伴。
為什麼有人問。
馬師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竹子下麵有東西。說完就繼續講解安全規程,再也不提這事。
培訓結束後是參觀廠區。我們跟著馬師傅穿過一個個車間,老舊機器發出的轟鳴聲震得耳膜生疼。經過西側那片竹林時,我莫名感到一陣寒意,彷彿有雙眼睛在竹葉間窺視著我們。
晨子,你看那!王磊突然拽住我的袖子,指向竹林深處。隱約可見一個低矮的水泥建築,像是某種小型防空洞。
那是舊防空洞,馬師傅不知何時出現在我們身後,聲音沙啞,文革時期建的,早就廢棄了。彆靠近,結構不安全。
但我分明看到,防空洞的鐵門上掛著一把嶄新的鎖,鎖鏈上還繫著一條褪色的紅布條,在風中輕輕擺動。
午飯時,我和王磊刻意坐在角落,小聲討論著上午的見聞。
這地方絕對有問題,王磊咬著筷子說,我剛纔去打聽了一下,廠裡每年六月都會有人辭職,而且都是老員工。
為什麼
冇人肯說,但聽說跟二十多年前的一場事故有關。王磊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1991年,有個女工死在了西區車間,從那以後,每年六月都會發生怪事。
我正想追問,突然感到背後一陣發涼。回頭一看,馬師傅站在食堂門口,正直勾勾地盯著我們,眼神陰鷙得可怕。
下午是自由活動時間,我和王磊決定在廠區轉轉。不知不覺又走到了西區那片竹林附近。六月的陽光本該炙熱,但一靠近竹林,溫度似乎就下降了幾度。
要不要進去看看王磊提議。
我猶豫了一下,想起馬師傅的警告,但好奇心最終戰勝了恐懼。我們小心翼翼地撥開竹枝,向深處走去。竹林比想象中要大,地上積了厚厚一層枯葉,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令人不適的咯吱聲。
走了約莫五分鐘,那個防空洞出現在眼前。近距離看,它比想象中要小,更像一個水泥砌的墓室。鐵門上的鎖確實很新,與鏽跡斑斑的門形成鮮明對比。更奇怪的是,門前的地麵上有新鮮的燒紙痕跡,幾片未燃儘的紙錢還粘在泥土上。
有人最近來過,王磊蹲下身,撿起一塊黑色灰燼搓了搓,說不定就是昨晚。
我正想湊近看看,突然聽到竹林深處傳來沙沙聲,像是有人在走動。我們同時僵住了。
誰在那裡王磊喊道。
冇有回答,但沙沙聲停止了。一陣風吹過,竹葉摩擦發出海浪般的聲響。我鬆了口氣,以為隻是風聲,卻在這時看到了它——
在幾株竹子之間的空地上,立著一個低矮的土堆,冇有墓碑,但前麵擺著一碗已經乾涸的米飯和幾個發黴的橘子。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土堆上插著一塊生鏽的金屬牌,上麵依稀可見幾個模糊的字跡:
周蘭
1991
這...這是墳墓王磊的聲音變了調。
我還冇來得及回答,身後突然傳來枯枝斷裂的聲音。我們猛地回頭,隻見一個身影迅速消失在竹林深處——那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和我夢裡見到的一模一樣。
我們逃也似的跑出竹林,直到回到宿舍樓前才停下。王磊臉色慘白,呼吸急促:你看到了嗎那個藍衣服的...
我點點頭,心臟狂跳不止。就在這時,我注意到宿舍樓一層的儘頭有間單獨的房間,窗戶被報紙糊得嚴嚴實實。門縫下,一縷青煙正緩緩飄出。
那是誰住的我問路過的工人。
馬師傅,那人匆匆回答,他在廠裡乾了三十多年,是唯一還住在廠區的老工人。
晚上,宿舍裡的氣氛異常沉悶。冇人提起白天的發現,但所有人都早早上了床。我輾轉反側,直到深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半夜,一陣奇怪的哢嗒聲將我驚醒。聲音似乎來自走廊,像是金屬碰撞的輕響。我看了眼手機,淩晨兩點十七分。
聲音持續不斷,還夾雜著低沉的喃喃自語。我鼓起勇氣,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把眼睛貼在門上的小玻璃窗往外看。
走廊裡,馬師傅佝僂的背影正對著牆角,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在牆上劃動。藉著月光,我看清了他手中的物品——一把鏽跡斑斑的小刀,正沿著牆上那些奇怪的符號反覆描畫。
更恐怖的是,他麵前的地上擺著一個小香爐,三根香已經燒了一半,青煙裊裊上升。馬師傅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反覆唸叨著同一句話:
她回來了...她今年又回來了...
---培訓結束後的第三天,我們正式開始上崗。我被分到了東區的裝配車間,王磊則在隔壁的質檢部門。車間比想象中還要老舊,機器上的銘牌顯示它們是1987年生產的,比我年紀還大。
小心點,這玩意兒咬人。帶我熟悉設備的劉師傅拍了拍一台衝壓機,他左手隻有三根完整的手指,十年前有個學徒,就因為走神,右手被壓成了肉餅。
我嚥了口唾沫,下意識地離機器遠了些。
午飯時,王磊神秘兮兮地湊過來:我打聽到西區的事了。
我立刻放下筷子:怎麼說
西區以前是鑄造車間,1991年出了次大事故。王磊壓低聲音,據說有個女工掉進了熔爐,連骨頭都冇剩下。
我胃裡一陣翻騰,想起了竹林裡那個寫著周蘭1991的金屬牌。
而且,王磊繼續道,每年六月都會有人辭職,因為...他的話戛然而止,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身後。
我回頭看去,馬師傅不知何時站在食堂門口,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我們。他慢慢抬起殘缺的左手,在脖子上做了個抹刀的動作。
我和王磊頓時冇了胃口。
下班後,我們決定再去一次竹林。這次是白天,陽光透過竹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比起夜晚少了幾分陰森。
應該就是這附近。王磊撥開一叢茂密的竹子,我們前天發現的那個無名墳塚依然靜靜地躺在那裡。
我蹲下身,仔細檢視那塊生鏽的金屬牌。除了周蘭1991外,邊緣還有一行小字:振華廠永遠銘記。
真諷刺,王磊哼了一聲,連個正經墓碑都冇有,還說什麼永遠銘記。
我正想迴應,突然注意到墳前的供品換了——乾涸的米飯和發黴的橘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三個新鮮的蘋果和一杯白酒。
有人來過,我聲音發緊,而且就在今天。
王磊臉色變了:走,去防空洞看看。
防空洞的門依然緊鎖,但門前的灰燼明顯是新燒的。更奇怪的是,鎖鏈上的紅布條換了一條新的,鮮紅得刺眼。
這他媽到底...王磊的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沙沙聲打斷。
我們同時回頭,隻見竹林深處,一個藍色身影一閃而過。
追!王磊拔腿就跑。
我們追著那個身影在竹林中穿行,枯枝抽打在臉上火辣辣的疼。追了約莫五分鐘,那個藍影突然消失了,就像融化在空氣中一樣。
見鬼了...王磊喘著粗氣,環顧四周,這是哪兒
我這才發現我們跑到了竹林深處一個從未到過的地方。這裡的竹子更加密集,幾乎遮蔽了所有陽光。地麵上散落著一些鏽蝕的金屬零件,還有半埋在地裡的安全帽。
像是...廢棄的工地我彎腰撿起那個安全帽,內側已經長滿了黴斑。
王磊突然抓住我的手臂:晨子,你看!
前方不遠處,幾塊水泥板歪斜地堆在一起,形成一個類似祭壇的結構。上麵擺放著十幾個小陶俑,每個約手掌大小,形態各異,但都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冇有臉。
這...這是什麼東西我的聲音不自覺地發抖。
王磊拿起一個陶俑,翻過來看到底部刻著日期:1991.6.17。
是周蘭死的日子我猜測道。
就在這時,我的後頸突然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就像有人對著那裡吹氣。我猛地轉身,卻什麼也冇看到。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卻揮之不去。
我們該回去了。王磊顯然也感覺到了不對勁,聲音發顫。
回宿舍的路上,我們遇到了李主任。他看到我們從竹林方向過來,臉色頓時變得鐵青。
誰讓你們去那兒的他厲聲質問,左腕的傷疤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我們...隻是散步。王磊結結巴巴地回答。
李主任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強壓怒火:聽著,小子們,西區正在做地質勘測,結構很不穩定。再讓我看到你們靠近那裡,就直接開除!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但我和王磊都注意到,他的方向正是那片竹林。
當晚,我又夢見了那個藍衣女人。但這次,她離我更近了。當她轉過身時,我看到她左邊臉完好無損,而右邊臉卻已經腐爛見骨。她的嘴唇蠕動著,似乎在說什麼,但我聽不見聲音。
告訴我...我努力想聽清她的話,突然,她伸出已經露出白骨的手,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我驚叫著醒來,發現宿舍裡其他人都被吵醒了。
做噩夢了上鋪的同事睡眼惺忪地問。
我點點頭,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就在這時,我注意到自己的右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淤青,就像被人用力抓過一樣。
第二天早上,我發現自己發燒了。額頭滾燙,四肢無力,喉嚨像是被火燒過一樣疼。廠醫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草草檢查後說是水土不服。
給你開點退燒藥,休息兩天就好了。他漫不經心地說,卻在看到我手腕上的淤青時突然僵住,這個...是怎麼弄的
可能是睡覺壓的吧。我撒了個謊。
老廠醫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他猶豫了一下,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紅色的小布袋遞給我:戴著它,彆摘下來。
我接過布袋,聞到一股刺鼻的中藥味:這是什麼
艾葉和硃砂,他壓低聲音,辟邪的。
我本想一笑置之,但老廠醫嚴肅的表情讓我笑不出來。我默默地把紅布袋戴在脖子上,奇怪的是,發燒似乎真的減輕了些。
王磊中午來看我,帶來了食堂的粥和小菜。我把老廠醫的事告訴他,他臉色立刻變了。
我打聽到更多關於周蘭的事,他關上門,聲音壓得極低,她不隻是普通工人,還是馬師傅的妻子。
什麼我差點打翻粥碗。
王磊點點頭:而且,據說她死的那天,本來不該她當班。是有人臨時調換了排班表。
我回想起馬師傅殘缺的左手和每晚的詭異儀式,突然明白了什麼:他是在...祭奠妻子
不止如此,王磊的眼睛裡閃爍著恐懼,有人說,周蘭的死不是意外。所以她才...
他的話冇說完,宿舍的燈突然閃爍起來,隨後徹底熄滅。黑暗中,我清晰地聽到窗外傳來指甲刮擦玻璃的聲音。
誰王磊厲聲喝道。
冇有回答,但刮擦聲停止了。幾秒鐘後,燈又亮了起來。我們驚恐地發現,窗戶上赫然多出了幾道新鮮的劃痕,就像有人用鋒利的東西從外麵劃過一樣。
更可怕的是,我脖子上的紅布袋,不知何時已經斷開了,裡麵的艾葉和硃砂撒了一床...
---脖子上的紅布袋斷開後,我的高燒不但複發,還伴隨著劇烈的頭痛。廠醫開的藥毫無作用,每次閉上眼睛,都會看到那個半邊腐爛的女人向我伸出手。
第三天夜裡,我被一陣鑽心的胃痛驚醒。這次嘔吐比火車上還要厲害,幾乎把膽汁都吐了出來。王磊半夜起來幫我清理,我看到他眼中的恐懼——吐出來的東西裡混著暗紅色的血絲。
你得去醫院,王磊聲音發顫,這絕對不是普通的水土不服。
我虛弱地搖頭:明天...明天再說...
恍惚中,我聽到走廊上傳來熟悉的哢嗒聲。王磊也聽到了,我們交換了一個眼神。他扶著我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透過玻璃窗往外看。
馬師傅又在進行他那詭異的儀式。但今晚不同,他麵前擺著一個小陶俑——正是我們在竹林裡看到的那種。他用那把鏽刀割破手指,將血滴在陶俑上,然後開始低聲吟誦。我豎起耳朵,勉強聽清幾個詞:
...原諒...不是故意的...已經付出代價...
突然,馬師傅猛地抬頭,直勾勾地看向我們這邊。我和王磊嚇得後退一步,但老人隻是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然後繼續他的儀式。
他在跟誰說話王磊聲音發抖。
我搖搖頭,突然一陣眩暈襲來,差點栽倒。王磊趕緊扶住我,卻發現我額頭燙得嚇人。
不行,現在就去醫院!
淩晨三點的廠區靜得可怕。王磊攙著我往廠門口走,夜風吹得竹林沙沙作響。走到半路,我突然僵住了——竹林邊緣,一個藍色身影靜靜站立,腐爛的半邊臉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她...她在那裡...我牙齒打顫。
王磊順著我的目光看去,卻什麼也冇看見:那裡冇人啊
就在這時,我的胃部又是一陣絞痛,跪在地上乾嘔起來。這次吐出的全是黑色粘液,散發著刺鼻的腐臭味。
王磊臉色煞白,二話不說背起我就跑。路過西區時,我恍惚看到竹林深處有微弱的火光,還有幾個人影晃動,像是在進行什麼儀式。
鎮上的醫院很小,值班醫生是個年輕女孩。她檢查後皺起眉頭:肝功能異常,電解質紊亂,但找不到具體病因。她狐疑地看著我們,你們廠是不是接觸什麼化學品了
王磊搖頭:我們是新來的,還冇接觸生產。
醫生給我打了點滴,開了些藥。天亮時,我的症狀稍微緩解,但醫生堅持要我住院觀察。
我去廠裡給你請假。王磊臨走時猶豫了一下,晨子...要不要給你舅舅打個電話
我搖搖頭。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這事不能讓舅舅知道。
王磊走後,我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裡,我又站在那片竹林中。藍衣女人這次離我很近,近到能聞到她身上那股焦糊與腐臭混合的氣味。她張開嘴,發出嘶啞的聲音:
幫...我...
我驚醒時,病房裡多了一個人——李主任。他站在窗邊抽菸,左腕的傷疤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感覺怎麼樣他語氣生硬。
好點了。我謹慎地回答。
李主任深吸一口煙:張晨,你舅舅是我老戰友。他托我照顧你。他頓了頓,但有些事,不該問的彆問,不該去的彆去。明白嗎
我裝傻:什麼事
彆跟我裝!他突然暴怒,一把掀開我的被子,這是什麼
我的右小腿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片淤青,形狀像是一個...手印。
李主任臉色變得慘白:果然...她選中你了...
誰選中我到底怎麼回事我坐起身,周蘭是怎麼死的為什麼她的墳墓在竹林裡馬師傅每晚在做什麼儀式
李主任的表情從憤怒變成驚恐,最後歸於一種詭異的平靜。他掐滅煙,聲音低沉:22年前,6月17日,西區鑄造車間發生爆炸。周蘭當班,屍體都冇找全。
是意外
李主任的左腕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官方報告說是操作失誤。
但實際上
實際上...李主任突然打住,警惕地看了眼門口,你該休息了。出院後直接來找我,我給你調崗。
他離開後,我發現枕邊多了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個地址和日期:虹橋路127號,6月17日。
當天下午,王磊來醫院接我。他神色慌張:晨子,廠裡出事了!西區一台閒置多年的衝壓機突然啟動,把巡查的老劉手指壓斷了!
我心頭一緊: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今天上午,你住院後。王磊壓低聲音,更怪的是,機器控製檯根本冇人碰過,就像...就像自己啟動的一樣。
回到廠區,氣氛明顯不同了。工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看到我們就立刻散開。宿舍樓前,幾個老工人正在燒紙錢,看到我時表情變得古怪。
他們在乾嘛我問王磊。
今天是6月16日,王磊聲音發抖,明天就是...
周蘭的忌日。我接過話,突然明白了李主任紙條的意思。
當晚,我強撐著不適,等宿舍其他人睡著後悄悄起床。王磊堅持要跟我一起:你這樣子隨時會暈倒!
我們躡手躡腳地來到走廊。馬師傅的房間依然亮著微弱的燈光,但今晚冇有儀式。透過門縫,我們看到老人坐在床邊,手裡捧著一張照片默默流淚。
那是...周蘭王磊小聲猜測。
我正要湊近看,突然一陣刺骨的寒意從背後襲來。我們同時轉身,隻見走廊儘頭的牆角處,一個藍衣女人正緩緩向我們飄來!她的臉這次完全腐爛了,空洞的眼窩裡流淌著黑色的液體。
跑!王磊拽著我就往宿舍衝。
回到床上,我用被子矇住頭,渾身發抖。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窗外傳來哭聲,淒厲得不像人類能發出的聲音。那哭聲持續到淩晨才漸漸消失。
第二天是6月17日,周蘭的忌日。整個廠區籠罩在一種詭異的寧靜中。早餐時,食堂特意加了一道紅燒肉,但冇人動筷子——據說這是周蘭生前最愛吃的菜。
李主任果然給我調了崗,從裝配車間調到了行政樓整理檔案。這明顯是個閒職,檔案室隻有我一個人,連個說話的對象都冇有。
中午,王磊急匆匆地跑來:晨子,馬師傅不見了!他房間門開著,東西都在,就是人不見了!
我心頭湧上不祥的預感:我們去竹林看看。
白天的竹林比夜晚更加陰森。陽光幾乎無法穿透茂密的竹葉,地麵上潮濕的落葉散發著腐朽的氣息。我們徑直走向那個簡易墳墓,眼前的景象讓我們毛骨悚然——
墳墓被挖開了!淺坑裡空空如也,連那塊金屬牌都不見了。更詭異的是,坑底散落著幾塊焦黑的骨頭,明顯是人的指骨。
有人...挖走了屍體王磊聲音發顫。
我搖搖頭:更像是...她自己爬出來了。
我們順著拖拽的痕跡往竹林深處走,來到那個擺放無臉陶俑的水泥板前。陶俑全部被打碎了,碎片中間放著一個完整的、有臉的陶俑——那張臉赫然是周蘭的!
這是...祭祀王磊彎腰想仔細看。
突然,一陣陰風吹過,竹林發出駭人的呼嘯聲。我們驚恐地發現,四周的竹子開始不正常地搖晃,就像有什麼東西在其中快速穿行。
她來了!我拽著王磊就跑。
我們跌跌撞撞地衝出竹林,迎麵撞上了李主任。他臉色鐵青:你們在這乾什麼
馬師傅失蹤了!我氣喘籲籲地說,還有墳墓被挖開了!
李主任的表情瞬間變得慘白:果然...又是這樣...
什麼又是這樣我追問。
李主任冇有回答,隻是拽著我們離開西區:今晚無論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出來!明天...明天一切就結束了。
什麼意思什麼叫結束我甩開他的手。
李主任的眼神變得異常複雜:22年了...每年都有人失蹤...今年輪到老馬了...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我和王磊站在原地,被這可怕的暗示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回到檔案室,我決定查清楚1991年到底發生了什麼。檔案分類很亂,但我還是在最底層找到了一個標著1991年事故的檔案夾。
檔案夾裡隻有寥寥幾頁紙:一份簡短的事故報告,稱因工人操作失誤導致熔爐爆炸,造成一人死亡;一份賠償協議,受益人寫著馬衛國(馬師傅的全名);還有幾張現場照片,但關鍵部分都被燒燬了。
最奇怪的是,檔案夾裡還夾著一張泛黃的合影,上麵是十幾個年輕工人站在廠門口的合影。我仔細辨認,驚訝地發現了年輕時的李主任——他站在最邊上,左腕還冇有那道傷疤。而站在中間的,是一個熟悉的麵孔...
舅舅我失聲叫道。
照片背麵寫著日期:1990年5月。也就是說,舅舅年輕時曾在這家工廠工作過!可他從未提起這事,還裝作對這裡一無所知的樣子幫我安排工作...
我正要把照片收起來,突然發現照片上還有一個細節:舅舅身旁站著一個年輕女子,穿著藍色工裝,麵容清秀。照片這部分有些模糊,但那女子的輪廓...像極了我在夢中見到的藍衣女人!
周蘭...我頭皮發麻,舅舅認識周蘭
就在這時,檔案室的門突然被推開,李主任陰沉著臉站在門口:誰讓你查這些的
我慌忙把照片藏在身後:我...我隻是整理檔案...
李主任大步走過來,一把搶過照片。看到內容後,他的表情變得異常複雜:你舅舅冇告訴你
告訴我什麼
李主任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22年前,你舅舅是這裡的車間主任。周蘭...是他手下的工人。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那場事故...
不是事故。李主任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是謀殺。
就在這時,廠區突然響起刺耳的警報聲。李主任臉色大變:又來了!他轉身就往外跑。
我和王磊跟上去,隻見工人們驚慌地從車間跑出來。西區方向,一股黑煙正騰空而起。
西區著火了!有人大喊。
我們跟著人群往西區跑,卻被保安攔住:所有人撤離!不要靠近西區!
混亂中,我看到幾個穿製服的人抬著擔架從西區出來,上麵躺著一個人,全身焦黑,但還活著——是馬師傅!他的嘴唇蠕動著,似乎在重複什麼話。我拚命往前擠,終於聽清了:
她回來了...帶走了那些人...今年輪到我了...
救護車呼嘯而去。火勢很快被控製住,據說起火點是那個廢棄的防空洞。更詭異的是,消防員在洞裡發現了十幾具骸骨,排列成一個奇怪的圖案。
當天晚上,廠裡緊急通知所有人撤離西區宿舍,搬到東區臨時安置。我和王磊收拾東西時,發現我的床底下多了一個鐵盒,鏽跡斑斑,像是埋在地下很多年了。
盒子裡是一本發黃的日記本,扉頁寫著周蘭,1990。我顫抖著手翻開第一頁,上麵寫著:
今天調到新車間,主任是張建軍(我舅舅的名字),人很好,答應幫我申請城市戶口...
我和王磊對視一眼,繼續往下讀。日記很普通,記錄著日常工作生活,直到1991年6月15日那篇:
張主任今天很奇怪,說發現我在偷看生產記錄。可我冇有!他說如果我說出去,就讓我永遠得不到戶口。他在隱瞞什麼
6月16日的最後一篇日記寫道:
明天我值夜班,必須查清楚熔爐的問題。那些次品零件都去哪了為什麼記錄被篡改了張主任和李技術員今晚鬼鬼祟祟的,我偷偷拍了照片...
日記到這裡戛然而止。我翻到最後一頁,發現夾著一張老照片,已經發黃褪色,但依然能看清內容:舅舅和李主任站在一堆次品零件前,似乎在商量什麼。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小字:證據,必須交給檢查組。
所以周蘭發現了舅舅的秘密...我聲音發抖,然後第二天就'意外'死在了熔爐裡...
王磊臉色慘白:你舅舅...殺了她
我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但所有線索都指向這個可怕的結論。更糟的是,我感覺身體越來越虛弱,手腕和腳踝上的淤青越來越多,就像有無形的手在抓著我...
深夜,臨時宿舍裡其他人睡著了,我卻輾轉難眠。窗外又開始下雨,雨聲中夾雜著若有若無的哭聲。突然,我的手機震動起來——是舅舅的來電!
晨晨,舅舅的聲音異常緊張,你馬上請假回來!就現在!
為什麼我試探地問,出什麼事了
彆問那麼多!舅舅幾乎是在吼,明天一早就走!不,現在就走!
是因為周蘭嗎我鼓起勇氣問。
電話那頭突然死一般的寂靜。過了很久,舅舅的聲音變得異常冷靜:誰告訴你這個名字的
她的日記。我直接攤牌,我看到了照片,舅舅。我知道你認識她。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舅舅說了一句讓我血液凝固的話:她不是衝你來的...是我。你馬上離開那裡!
電話突然斷線了。我回撥過去,卻提示已關機。就在這時,窗戶上傳來咚的一聲輕響。我戰戰兢兢地拉開窗簾,隻見窗玻璃上,一個血手印正緩緩浮現...
窗玻璃上的血手印像烙鐵般灼燒著我的視網膜。我踉蹌後退,撞翻了椅子,驚醒了宿舍其他人。
怎麼了王磊迷迷糊糊地問。
我指向窗戶,卻發現那個血手印已經消失了,隻剩下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的痕跡。
做噩夢了上鋪的同事嘟囔著翻了個身。
我搖搖頭,渾身發抖地坐回床上。舅舅的電話和那個詭異的手印讓我徹底清醒。窗外雨聲漸大,竹林的沙沙聲混在其中,像無數人在低聲細語。
天亮後,雨停了,但廠區籠罩在濃霧中。廣播通知全體停工一天,說是要檢修設備。我和王磊去食堂吃早飯,發現工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看到我們就立刻噤聲。
他們在隱瞞什麼。王磊壓低聲音。
我點點頭,突然注意到食堂角落坐著幾個陌生麵孔——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色製服,胸前彆著某種徽章,正和李主任低聲交談。
那些人是誰我問旁邊打飯的工人。
總廠來的,他神色緊張,每年這個時候都來...做安全檢查。
但他們的樣子不像普通安全檢查人員。其中一人從手提箱裡取出幾件奇怪的物品:黃銅鈴鐺、紅繩捆紮的符紙,還有一個小巧的青銅香爐。
早飯後,我們被要求回宿舍待著。路過西區時,我看到那些黑衣人正在竹林邊緣佈置什麼,地上插滿了彩色的小旗子。李主任站在一旁,左腕的傷疤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猙獰。
回到臨時宿舍,我和王磊決定研究周蘭的日記。翻到最後一頁,我們發現照片背麵還有一行模糊的小字:底片藏在...後麵的字跡已經無法辨認。
底片王磊皺眉,那個年代用的膠捲相機,周蘭可能把證據底片藏在了某個地方。
我突然想到什麼:防空洞!那張照片是在西區拍的,而防空洞是唯一儲存完好的建築...
可防空洞昨天起火了,王磊提醒我,而且現在那些黑衣人肯定守在那裡。
正說著,宿舍門突然被推開,李主任陰沉著臉站在門口:張晨,總廠領導要見你。
我的心一沉:為什麼
你舅舅的關係,李主任語氣生硬,彆問那麼多,跟我來。
他帶我穿過廠區,來到行政樓頂層的一間會議室。推開門,我看到舅舅竟然坐在裡麵!他臉色蒼白,眼下掛著濃重的黑眼圈,像是整夜冇睡。
晨晨,他站起身,聲音嘶啞,你冇事吧
我還冇來得及回答,會議室裡另一個陌生人開口了:張廠長,請控製情緒。我們是來解決問題的。
這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梳著一絲不苟的背頭,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像是高層領導。但當他轉向我時,我注意到他的眼睛冰冷得不似人類。
張晨同誌,他假笑道,聽說你最近...身體不適
我警惕地看著他:隻是水土不服。
是嗎他意味深長地笑了,手腕上的淤青也是水土不服
我下意識地捂住手腕。舅舅的臉色更難看了:陳總,我們說好的,這事跟我外甥無關...
無關被稱作陳總的男人冷笑一聲,血親替罪,這是最好的解決方式。22年了,張廠長,該做個了斷了。
我聽得一頭霧水,但直覺告訴我他們在討論某種可怕的計劃。舅舅突然激動地站起來:不行!我不同意!用我的命換他的命還不行嗎
陳總搖搖頭:規矩就是規矩。你當年犯的錯,必須由血親承擔後果。他轉向我,笑容變得猙獰,除非...你能找到那個東西。
什麼東西我問。
底片,陳總眯起眼睛,周蘭死前藏起來的底片。找到它,你就能活命。
舅舅猛地拽住我的胳膊:晨晨,彆聽他的!我們走...
陳總冇有阻攔,隻是在我們身後幽幽地說:明天就是滿月之夜,張廠長。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離開行政樓,舅舅拉著我快步走向廠門口。他的手心全是冷汗,不停地回頭看,彷彿有人在追趕我們。
舅舅,到底怎麼回事我甩開他的手,周蘭是怎麼死的那些人在計劃什麼為什麼提到滿月之夜
舅舅的嘴唇顫抖著,最終隻說了一句:先離開這裡,我再解釋。
就在這時,廠區突然響起刺耳的警報聲。廣播裡傳來急促的通知:全體人員注意,西區發現可疑人員,請配合安保工作...
糟了,舅舅臉色大變,他們發現王磊了!
王磊我心頭一緊,他怎麼了
他去了防空洞!舅舅拽著我往西區跑,快!不然那孩子就冇命了!
我們趕到西區時,竹林外圍已經拉起了警戒線。幾個黑衣人手持奇怪的儀器在掃描地麵,而李主任正對著對講機吼著什麼。
老李!舅舅衝過去,那孩子呢
李主任看到我們,表情複雜:老張...你不該來的...
王磊在哪我厲聲問道。
李主任沉默了一下,指向竹林深處:防空洞...他自己跑進去了...
我二話不說就要往裡衝,卻被舅舅死死拉住:晨晨!不能去!那裡現在...
放開!我掙脫他,那是我兄弟!
舅舅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苦,隨後做了個出人意料的決定:好,我跟你一起去。
我們衝進竹林,身後傳來李主任的喊聲,但很快被竹葉的沙沙聲淹冇。越往裡走,霧氣越濃,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和腐臭混合的氣味。
舅舅,我邊跑邊問,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舅舅的聲音斷斷續續:1991年...廠裡接了筆大單...但材料不合格...我們...我們篡改了檢測報告...
那些次品零件怎麼了
用在了一批農機上...舅舅的聲音充滿悔恨,後來...後來出了事故,死了三個農民...上麵派人來查...
我終於明白了:周蘭發現了真相
舅舅點點頭,眼中含淚:她拍了照片...威脅要舉報...我和老李...我們...
你們殺了她我聲音發抖。
不!不是故意的!舅舅痛苦地搖頭,我們隻是想嚇唬她...但那晚熔爐突然爆炸...她...她掉進去了...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一聲慘叫——是王磊的聲音!
我們加快腳步,終於來到防空洞前。眼前的景象讓我血液凝固:防空洞的鐵門大開著,裡麵黑漆漆的像一張血盆大口。門前的地上散落著王磊的鞋子和手機,還有...一灘鮮紅的血跡。
王磊!我大喊著要衝進去,卻被舅舅死死抱住。
彆進去!舅舅聲音發抖,那不是普通的防空洞...那是...
他的話冇說完,防空洞裡突然傳出一陣詭異的笑聲,像是很多人在同時發笑,又像是一個人在模仿很多人的笑聲。緊接著,一個藍色身影緩緩從黑暗中浮現...
是周蘭!但這次她的樣子更加恐怖——全身焦黑,皮膚龜裂,露出下麵紅色的血肉。她的眼睛隻剩下兩個黑洞,卻直勾勾地盯著我。
張...建...軍...她發出嘶啞的聲音,腐爛的手指指向舅舅,你...來...了...
舅舅麵如死灰,卻擋在我前麵:周蘭...是我對不起你...放過我外甥...我願意償命...
周蘭的頭歪向一個詭異的角度:太...遲...了...她緩緩抬起手,防空洞深處突然傳來王磊微弱的呼救聲。
王磊還活著!我掙脫舅舅,不顧一切地衝過去,周蘭!你要報仇就找我!放了王磊!
周蘭的動作停住了,她看向我,腐爛的臉上似乎浮現出一絲困惑:你...像...她...
像誰我愣住了。
舅舅突然明白了什麼:晨晨...你長得像你媽媽...周蘭和你媽媽是好朋友...
這個意外的資訊讓我震驚。周蘭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身上的怨氣減弱了些。我抓住這個機會:周阿姨...我媽媽一直很想你...她每年都給你燒紙...
周蘭的身體顫抖起來,黑洞般的眼睛裡流出黑色的液體:小...娟...(我媽媽的小名)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嘈雜的人聲和腳步聲——陳總的人追來了!
周蘭的表情瞬間變得猙獰:他...們...來...了...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找...到...它...
找到什麼我忍著劇痛問。
底...片...周蘭的聲音越來越弱,在...竹...林...東...救...他...說完,她猛地推了我一把,我踉蹌著後退幾步。再抬頭時,周蘭和防空洞都消失在濃霧中,隻有王磊昏迷不醒地躺在地上,手裡緊緊攥著一捲髮黃的老式膠捲。
第六章:真相浮現
我和舅舅拖著昏迷的王磊剛衝出竹林,就被陳總的人團團圍住。黑衣人粗暴地搶走了王磊手中的膠捲,陳總檢查後臉色鐵青。
銷燬它!他厲聲命令,隨即轉向我們,把他們帶走!
住手!舅舅擋在我麵前,陳國強,底片已經找到了,按照約定...
約定陳總冷笑,約定是用血親獻祭平息怨氣!你以為找到底片就完了他湊近舅舅,聲音壓低,二十二條人命,張建軍,你以為這麼容易就能贖罪
我心頭一震:二十二條人命不是隻有周蘭...
舅舅痛苦地閉上眼睛:農機事故...後來調查發現...死了二十二個農民...
這個數字讓我渾身發冷。陳總一揮手,幾個黑衣人架起我們就走。就在這時,王磊突然醒了過來,猛地撞向其中一個黑衣人!
跑!他衝我大喊。
混亂中,我和舅舅掙脫控製,拖著王磊就往廠門口衝。身後傳來陳總的怒吼和雜亂的腳步聲。我們拚命奔跑,終於衝出廠門,攔了輛出租車逃回市區。
在賓館房間裡,王磊虛弱地告訴我們他的發現:防空洞裡...有個暗格...裡麵全是骨頭...還有這個。他從鞋子裡掏出一個小塑料袋,裡麵是一張殘缺的照片——正是周蘭拍的那張證據照的另一半,清晰地顯示著一批標有次品的零件和偽造的合格證。
他們每年都在殺人...王磊聲音發抖,牆上刻著二十二道劃痕...今年是第二十二年...
舅舅麵如死灰:滿月之夜...他們要用活人獻祭...鎮壓怨靈...
誰是他們我追問。
陳國強...廠裡高層...還有...舅舅艱難地說,一些懂'那種事'的人...
王磊突然想起什麼:晨子...我在防空洞裡...看到你舅舅的名字...刻在牆上...
舅舅渾身一震:什麼
還有日期...1991年6月17日...王磊回憶道,像是...像是某種名單...
舅舅突然崩潰了,跪在地上痛哭:他們騙了我...他們說要超度她...結果卻...
原來,當年事故後,廠方為了掩蓋真相,請來了專業人士處理周蘭的亡魂。他們告訴舅舅,隻要每年供奉一個與事故有關的人,連續二十二年,就能平息怨氣。舅舅信以為真,卻不知道這實際上是一種邪術,通過不斷獻祭來增強某種力量。
馬師傅...李主任...他們都是知情人...舅舅抽泣著,每年抽簽決定誰去'安撫'周蘭...但那些人...再也冇回來...
我這才明白馬師傅那晚說的輪到我了是什麼意思。而李主任手腕上的傷疤,很可能是某種標記。
明天就是滿月之夜,王磊檢視手機日曆,第二十二年...他們需要最後一個祭品...
我們三人陷入沉默。賓館窗外,上海的夜色繁華而冷漠,遠處隱約可見工廠方向的天空泛著不祥的暗紅色。
我們必須阻止他們,我最終打破沉默,為了周蘭,也為了那些無辜的人。
舅舅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晨晨,你說得對。但這事太危險...
不危險的方法有用嗎我反問,二十二年來,你們的'方法'隻讓事情越來越糟。
王磊突然想到什麼:周蘭最後說'竹林東'...那裡有什麼
我們三人對視一眼,同時想到了那個擺放無臉陶俑的水泥台——它就在竹林東側!
夜幕降臨,我們悄悄返回廠區。藉著夜色的掩護,我們繞到西區圍牆外的一處缺口溜了進去。廠區今晚異常安靜,隻有幾盞昏暗的路燈亮著,投下長長的陰影。
竹林在月光下顯得更加陰森,每一根竹子都像是一個站立的人影。我們小心翼翼地往東側移動,終於找到了那個水泥台。
這些陶俑...王磊蹲下身檢視,每個上麵都有名字和日期...
我仔細辨認,心臟幾乎停跳——這些全是死者的名字!包括周蘭在內,正好二十一個。而最中央的位置空著,顯然是為第二十二個祭品準備的。
他們在製造怨靈...舅舅聲音發抖,不是鎮壓...是在收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我們趕緊躲進附近的灌木叢。隻見陳總帶著幾個黑衣人走來,中間押著一個被捆綁的人——是李主任!
老李...舅舅倒吸一口冷氣。
李主任看起來蒼老了十歲,左腕的傷疤血跡斑斑。陳總粗暴地把他推到水泥台前:最後一位'守護者',很合適,不是嗎
李主任抬起頭,眼中充滿恐懼:陳國強...你不得好死...
陳總冷笑一聲,從手下那裡接過一個陶俑——上麵赫然刻著李主任的名字和今天的日期!
儀式開始!陳總高聲宣佈。
黑衣人們開始圍著水泥台轉圈,口中唸唸有詞。其中一人拿出一把奇怪的匕首,向李主任走去...
住手!舅舅衝了出去,我和王磊緊隨其後。
陳總顯然冇料到我們會出現,但很快恢複了鎮定:正好,一網打儘。
陳國強,你騙了我二十二年!舅舅怒吼,根本冇有什麼超度,你是在養鬼!
陳總大笑:聰明!怨靈的力量...多麼美妙啊。知道為什麼選這個廠址嗎因為這裡的地下...有一個古老的聚陰陣...
我這才明白,為什麼廠房佈局如此奇怪,為什麼中間要留那些小公園——那根本不是什麼公園,而是陣法的一部分!
最後一個怨靈入陣,力量就完整了。陳總得意地說,到時候,想要誰死,誰就得死...
李主任突然掙紮著站起來:老張...跑...帶著孩子們跑...
陳總不耐煩地一揮手,那個持匕首的黑衣人猛地刺向李主任!
千鈞一髮之際,竹林突然狂風大作,竹葉如刀片般飛旋。一個藍色的身影從竹林深處飄出——是周蘭!但這次她不是一個人,身後還跟著二十多個模糊的身影...
他們...都來了...王磊聲音發抖。
陳總卻興奮異常:太好了!都來了!正好一網打儘!他掏出一個古怪的銅鈴,用力搖晃起來。
鈴聲刺耳,那些怨靈痛苦地扭曲起來。黑衣人趁機圍成一圈,開始某種鎮壓儀式。
必須打斷他們!舅舅喊道,破壞那個銅鈴!
我和王磊衝向陳總,卻被兩個黑衣人攔住。混亂中,李主任掙脫束縛,猛地撲向陳總!兩人扭打在一起,銅鈴掉在地上。
我趁機撿起一塊石頭,狠狠砸向銅鈴!隨著一聲脆響,銅鈴裂成兩半。
刹那間,所有怨靈都靜止了。接著,周蘭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嘯,所有怨靈同時撲向陳總和他的手下!
慘叫聲響徹夜空。我們三人拖著受傷的李主任逃離現場,身後傳來可怕的撕裂聲和骨頭斷裂的聲音...
跑出廠區很遠後,我們纔敢停下來喘氣。李主任傷勢嚴重,但還清醒:結...結束了...
遠處,廠區上空突然騰起詭異的藍色火焰,將一切吞噬。奇怪的是,火焰隻侷限在廠區內,冇有向周邊蔓延。
第二天,新聞播報振華廠上海分廠發生氣體爆炸,所幸夜間無人上班,隻有幾名值班人員失蹤。官方稱工廠將永久關閉,地塊另作他用。
我們四人默默地看著新聞,誰也冇有說話。舅舅的手機突然響了,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陣法已破,怨氣已散。但因果未了,好自為之。
李主任苦笑著展示他左腕的傷疤——原本猙獰的疤痕竟然變淡了許多:二十二年的詛咒...終於解除了!
藍色火焰燃燒了整整一夜。我們四人躲在鎮上的小旅館裡,冇有人說話,隻是輪流守著窗戶,看著遠處那詭異的火光。李主任的傷口已經簡單包紮過,但他說不需要去醫院。
這種傷...醫院治不了。他苦笑著摸了摸左腕上變淡的疤痕,現在好多了。
天亮時分,火焰終於熄滅。我們決定冒險回去看看。廠區外圍已經拉起了警戒線,幾個穿製服的調查人員正在拍照取證。奇怪的是,從外麵看,廠房幾乎完好無損,隻有西區竹林那片區域完全化為了灰燼。
陣法核心被毀了。李主任低聲說,其他的...都是表象。
我們繞到東側圍牆的一個隱蔽缺口,悄悄溜了進去。廠區內部比想象中更加安靜,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和香灰混合的古怪氣味。地麵上到處散落著黑色的灰燼,踩上去發出詭異的脆響。
陳國強他們...王磊小聲問。
舅舅搖搖頭:不會找到了。
我們徑直前往行政樓。路上,我注意到那些曾經陰森的老廠房,現在竟然給人一種奇怪的安寧感。窗戶不再像黑洞洞的眼睛,隻是普通的破舊玻璃。
檔案室的門鎖著,但李主任有鑰匙。我們迅速找到了當年的完整檔案——原來被陳國強藏在了密櫃裡。厚厚的一疊檔案詳細記錄了那次生產事故的真相:為了完成訂單,舅舅和李主任在明知材料不合格的情況下,偽造了質檢報告。後來農機出事,死了二十二個農民,其中包括五個孩子。
我們罪該萬死...舅舅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李主任默默翻到檔案最後,那裡夾著一封周蘭生前寫的舉報信,以及幾張照片底片——正是王磊在防空洞裡找到的那種。
她本來打算交給調查組的...李主任聲音嘶啞,如果我們冇有...
現在怎麼辦王磊問,報警嗎
我們麵麵相覷。這件事已經超出了普通犯罪的範疇,牽扯到太多超自然因素。最終,舅舅做出了決定:自首。我和老李去自首。這些證據...應該公之於眾。
就在這時,檔案室的門突然被推開!我們嚇得跳起來,卻發現是馬師傅站在門口。他看起來蒼老了許多,但眼神比之前清明。
老馬李主任驚訝地問,你不是...
我逃出來了。馬師傅的聲音沙啞但堅定,趁著他們準備儀式的時候...我知道周蘭會幫我。
原來馬師傅一直被關在西區的地下室,陳國強打算用他做最後的祭品。但在儀式開始前,周蘭的怨靈出現,製造混亂讓他逃脫。
她恨我...但更恨他們。馬師傅痛苦地說,我當年...應該站出來指認你們的。
五個人沉默地坐在檔案室裡,二十二年的罪惡與悔恨如鉛塊般沉重。最終,我們帶著所有證據離開了工廠。臨走前,我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已經燒焦的竹林,恍惚間看到一個藍色的身影站在邊緣,朝我輕輕點頭,然後消散在晨光中。
舅舅和李主任直接去了公安局,我和王磊、馬師傅則回到賓館等待訊息。當天下午,當地新聞就報道了振華廠重大生產事故隱瞞案的初步調查情況,兩名主要責任人已經自首。
晚上,舅舅被暫時保釋出來。他看起來疲憊不堪,但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平靜。
晨晨,他拉著我的手說,舅舅對不起你...更對不起你媽媽。
媽媽知道嗎我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舅舅搖搖頭:隻知道周蘭出事...不知道詳情。他頓了頓,你媽媽和周蘭...是最好的朋友。周蘭死後,你媽媽每年都偷偷給她燒紙...
這解釋了為什麼周蘭會對我的長相有反應,也解釋了為什麼媽媽在我來上海前那麼不安。
三天後,我們登上了回家的火車。馬師傅選擇留下配合調查,王磊則因為精神受創申請了提前離職。站台上,我們三個倖存者默默擁抱,誰也冇有提起那些超自然的事情。
火車開動時,我又開始暈車,但這次不是因為緊張或恐懼,而是一種奇怪的釋然。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就像那段可怕的記憶正在逐漸遠去。
回家後的日子平靜得有些不真實。舅舅的案件審理得很順利,由於主動自首並配合調查,加上時隔多年,最終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李主任和馬師傅也獲得了輕判。
媽媽得知真相後哭了一整夜,但第二天就帶著我去給周蘭上墳——她在郊外的公墓給周蘭立了個衣冠塚,每年都去祭拜。
我一直知道她死得冤,媽媽撫摸著墓碑說,但冇想到...
我拿出從工廠帶回來的周蘭日記,媽媽看到扉頁的字跡時又紅了眼眶:她是個好人...不該這麼死的。
隨著時間流逝,那些恐怖的記憶漸漸淡去。我在老家開了家五金店,王磊偶爾會來看我,我們默契地不談那個夏天的事。隻是每年六月,我都會做同一個夢:一個穿藍色工裝的女人站在竹林中,對我微笑。
十年後的今天,我偶然在新聞上看到上海那塊廠區土地被拍賣,即將開發成商業中心。施工隊在挖掘地基時,意外發現了一塊古老的石碑,上麵刻著奇怪的符文。專家初步判斷是明清時期的道教遺蹟。
看到這條新聞的當晚,我又夢見了周蘭。這次她不再是那個恐怖的怨靈,而是照片上那個清秀的年輕女子。她站在一片光明中,對我揮揮手,然後轉身離去。
我驚醒時,發現枕邊濕了一片。窗外,晨光熹微,新的一天開始了。我拿起手機,給王磊發了條訊息:
最近還好嗎要不要聚一聚
他秒回:正想找你。昨晚夢見老廠區了,你有看新聞嗎
我笑了笑,回覆:明天見,請你喝酒。
放下手機,我走到窗前深呼吸。空氣中飄來鄰居家早餐的香氣,遠處有孩子的笑鬨聲。平凡而美好的生活,或許就是對逝者最好的告慰。
至於那個夏天發生的事,就讓它隨著工廠的廢墟一起,永遠埋藏在記憶深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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