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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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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12月7日,冬至前的西溝村。

天還沒亮透,老羊倌王鐵柱就趕著羊群往山溝裡走。那年冬天特別冷,溝裡的溪水都結了冰,羊蹄子踩在上麵發出的脆響。王鐵柱裹緊了破棉襖,嘴裏撥出的白氣在晨光中迅速凝結又消散。

這鬼天氣...他嘟囔著,忽然看見溪邊有個黑色膠袋,鼓鼓囊囊的,被溪水衝到了冰麵上。

王鐵柱走近用放羊棍捅了捅,袋子沒破,但散發出一股怪味。他皺起眉頭,又用力捅了一下,這次袋子裂開一道口子,露出裏麵煮得發白的肉塊。

哎喲我的娘!王鐵柱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羊群四散奔逃。

縣公安局的吉普車顛簸了兩個小時纔到西溝村。民警陳風跳下車時,現場已經圍了一圈村民,幾個穿製服的鄉派出所民警正在維持秩序。

陳隊,您可算來了。鄉派出所所長劉建軍迎上來,臉色難看,情況不太妙。

法醫老周蹲在溪邊,正用鑷子夾起一塊肉仔細檢視。陳風走過去,聞到一股混合了血腥和煮肉的味道。

死者男性,被分成了至少七塊,部分組織被煮熟過。老周頭也不抬地說,從肌肉紋理和骨骼判斷,年齡在35到45歲之間。

陳風蹲下身,戴上手套翻看那個黑色膠袋。是那種常見的化肥袋,內側沾著暗紅色的血跡。袋口用麻繩紮緊,繩結打得很專業,像是經常捆東西的人乾的。

身份確認了嗎?陳風問。

劉建軍搖搖頭:村裡正在排查失蹤人口。不過...他壓低聲音,我懷疑是田晉生。

田晉生?

村裏的光棍,45歲,遊手好閒,名聲很臭。劉建軍撇撇嘴,已經三天沒人見到他了。

陳風點點頭,環顧四周。西溝村坐落在兩山之間的狹長溝穀中,百來戶人家沿溪而建。發現屍體的地方在村下遊,離最近的住戶也有二裡地。這是個拋屍的好地方——平時少有人來,溪水會沖刷掉痕跡,冬天結冰又會讓屍體暫時擱淺。

張旭!陳風喊了一聲。

一個二十齣頭的年輕民警跑過來,手裏拿著筆記本:陳隊,我查過了,最近一個月村裡沒有外人進出,縣裏也沒接到失蹤報案。

先查田晉生。陳風說,走訪他的鄰居和常去的地方。

張旭點點頭,年輕的臉龐在寒風中凍得通紅。他是去年從省警校畢業的高材生,被分配到縣公安局刑偵隊,這次是他第一次接觸碎屍案。

田晉生的家在村東頭,是間低矮的土坯房,門前堆著柴火和空酒瓶。陳風推開門,一股混雜著酒精、汗臭和黴味的空氣撲麵而來。

屋裏淩亂不堪,炕上的被褥黑得發亮,地上散落著撲克牌和空酒瓶。牆角有個煤爐子,上麵的鐵鍋沒洗,殘留著一些凝固的油脂。

陳隊,你看這個。張旭從炕蓆下抽出一本皺巴巴的筆記本。

陳風接過來翻看,上麵歪歪扭扭地記著一些人名和數字,像是賭債記錄。最後一頁寫著董小蘭三個字,被反覆描黑,旁邊畫了個叉。

董小蘭是誰?陳風問。

劉建軍嘆了口氣:是村裡張永和的媳婦,去年上吊自殺了。

為什麼自殺?

三個民警互相看了看,劉建軍壓低聲音:聽說是被田晉生...欺負了。那之後張永和從城裏回來,跟田晉生打了一架,差點出人命。

陳風眉頭緊鎖:張永和現在在哪?

應該回城裏打工去了。他在建築隊幹活,平時很少回來。

陳風環顧這個骯髒的房間,注意到地上有幾滴暗紅色的痕跡,像是血跡。他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已經幹了。

老周,過來取樣。陳風站起身,通知縣局,這裏可能是第一現場。

法醫的初步檢驗證實了陳風的猜測。田晉生家裏發現的血跡與死者血型一致,煤爐上的鐵鍋裡也檢測出了人體組織殘留。更關鍵的是,在田晉生的炕沿下找到了一把帶血的斧頭,斧柄上纏著布條,像是為了防止打滑。

兇手是在這裏分屍的,陳風在案情分析會上說,然後用田晉生自己的鍋煮了部分屍體,可能是為了破壞DNA證據。

90年農村誰會知道DNA?張旭疑惑道。

陳風搖搖頭:不一定是為了破壞證據,也可能是某種...儀式。

會議室裡一陣沉默。九十年代初,DNA技術在中國刑偵領域還是個新鮮詞,縣局根本沒有相關裝置,得送到省廳才能做檢測。

重點查張永和,陳風敲了敲桌子,他有充分的作案動機。

第二天,陳風和張旭來到張永和家。這是間比田晉生家整潔得多的磚瓦房,門前種著幾棵棗樹。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婦人坐在門檻上擇菜。

大娘,我們是縣公安局的,想找張永和瞭解些情況。陳風出示了證件。

老婦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驚慌:永和不在家,去城裏幹活了。

什麼時候走的?

有...有個把月了。老婦人的手微微發抖,同誌,出啥事了?

陳風沒有回答,繼續問:田晉生死了,您知道嗎?

老婦人手裏的菜掉在地上:死...死了?怎麼死的?

被人殺害的。陳風緊盯著她的眼睛,您兒子和他有過節,對吧?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老婦人突然激動起來,小蘭走了後,永和是打過他,但被我攔住了...我兒子不會殺人的!

陳風注意到屋裏牆上掛著張永和和董小蘭的結婚照,照片上的年輕女子眉清目秀,笑容羞澀。照片前擺著個小香爐,插著三根燃盡的香。

能看看您兒子的房間嗎?陳風問。

老婦人猶豫了一下,還是領著他們進了西屋。房間很簡樸,一張床,一個衣櫃,牆上貼著幾張年畫。陳風開啟衣櫃,裏麵整齊地疊著幾件衣服,最下麵壓著一雙沾滿泥巴的膠鞋。

這鞋...陳風拿起膠鞋,發現鞋底紋路與田晉生家門外的腳印吻合。

老婦人的臉色變得煞白:這...這不可能...

大娘,您兒子最近真的沒回來過?張旭問。

老婦人突然跪了下來,眼淚奪眶而出:同誌,我兒子是清白的!他...他上週是回來過,但隻住了一晚就走了,他說工地上忙...

陳風和張旭對視一眼。田晉生的死亡時間正是三天前。

回縣局的路上,張旭興奮地說:陳隊,案子快破了!張永和明顯是兇手,他有動機,有時間,還有物證!

陳風卻皺著眉頭:太明顯了...

什麼意思?

如果張永和要報仇,為什麼等了一年多?而且...陳風回憶著張永和家的樣子,那個香爐很乾凈,像是經常擦拭,但董小蘭已經死了一年多...

張旭不以為然:也許他就是突然想通了,決定報復呢?

陳風搖搖頭:先找到張永和再說。

縣建築隊的工棚裡,工頭老馬撓著頭:張永和?他上週請假了,說家裏老母親病了。

什麼時候回來的?陳風問。

還沒回來呢。老馬吐了口煙,這小子平時挺老實的,幹活也賣力,就是自從媳婦沒了後,整個人陰鬱了不少。

他請假的具體日期是?

老馬翻了翻考勤表:12月3號下午走的,說請三天假。

陳風心裏一算,田晉生是12月4號晚上被殺,張永和有充分的作案時間。

他有說怎麼回家嗎?

說是坐王老六的拖拉機。老馬回憶道,王老六每週二、五往西溝村送飼料。

調查王老六證實,他確實在12月3號下午捎過張永和回村,但4號早上張永和就搭他的車回縣城了。

他看起來怎麼樣?陳風問。

王老六想了想:挺正常的,就是不怎麼說話。哦對了,他帶了個大包,說是給老母親買的葯。

這個不在老母親的供述中。陳風立刻警覺起來:什麼樣的包?

就是個黑色旅行包,挺大的。

黑色...陳風想起裝屍塊的也是黑色膠袋。

案情似乎明朗了:張永和3號回村,4號殺害田晉生並分屍,然後帶著部分屍塊返回縣城拋屍。但為什麼要煮熟?為什麼要分多處拋屍?

陳風決定搜查張永和在工棚的床鋪。在枕頭下,他們找到了一張泛黃的照片,是董小蘭的獨照,背麵用鉛筆寫著血債血償四個字。

看來真是他。張旭說。

陳風卻盯著照片發獃。照片上的董小蘭站在一片油菜花田裏,笑容明媚,但她的右手...陳風眯起眼睛,董小蘭的右手小指缺了一截。

工頭,董小蘭是怎麼死的?陳風突然問。

上吊啊,村裡人都知道。老馬說。

屍體完整嗎?

老馬被問愣了:這...應該完整吧?我沒見過...

陳風立刻打電話給鄉派出所,調出了董小蘭的死亡檔案。法醫報告顯示,死者確為自縊身亡,但右手小指缺失,傷口陳舊,非新傷。

田晉生乾的?張旭猜測。

陳風搖搖頭:不知道,但這裏麵有問題。

就在這時,派出所打來電話:張永和失蹤了。建築隊的人最後一次見到他是12月5號早上,之後他就沒來上工,床鋪也沒動過。

陳風決定再次搜查田晉生的房子。這一次,他注意到了炕洞裏的灰燼。撥開表麵的灰,他發現了幾片沒燒完的紙片,上麵隱約可見保證書三個字。

這是什麼?張旭湊過來看。

陳風小心地把紙片裝進證物袋:不知道,但田晉生臨死前可能燒了些東西。

更奇怪的是在灶台後麵發現的——一個小木偶,用布條纏成,胸口插著三根針,木偶背後用墨水寫著字。

這是...巫蠱?張旭瞪大了眼睛。

陳風感到一陣寒意。九十年代的山西農村,這種迷信並不罕見,但出現在兇殺現場就耐人尋味了。

離開田家時,天已經黑了。村裏的狗不知為何集體狂吠起來,此起彼伏的叫聲在寒冷的冬夜裏顯得格外瘮人。

陳隊,你看!張旭突然指著田家屋頂。

陳風抬頭,隱約看見一個黑影一閃而過,像是...一個穿黑衣的人影。

陳風拔腿就跑,但繞到屋後時,那裏空空如也,隻有一片雜亂的腳印通向村後的山林。

腳印很小,像個孩子或者...女人。

1.斷指

陳風蹲在田晉生家的灶台前,用鑷子夾起那個小木偶。布條已經發黃,針上銹跡斑斑,顯然不是最近才做的。木偶背後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孩子的筆跡。

這玩意兒有些年頭了。陳風將木偶裝進證物袋,帶回局裏化驗。

張旭打了個寒顫:陳隊,你說...這會不會真是什麼邪門的東西?

少信那些。陳風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去查查二十年前村裏有沒有姓董的人家出過事。

屋外,村裏的狗還在狂吠。陳風打著手電筒,沿著那些小腳印追蹤到村後的老槐樹下。腳印在這裏消失了,樹下隻留下一塊皺巴巴的紅布,像是從衣服上撕下來的。

陳風撿起紅布,聞到一股淡淡的草藥味。他想起老周說過,田晉生屍體上有類似的草藥味,可能是兇手用來掩蓋血腥味的。

回到鄉派出所已是深夜。陳風翻看著董小蘭的死亡檔案,照片上的女屍脖子上的勒痕清晰可見,右手確實缺了一截小指。法醫報告註明:斷指傷口陳舊,至少有一年以上歷史。

劉所,董小蘭的斷指是怎麼回事?陳風問值班的劉建軍。

劉建軍放下茶杯,嘆了口氣:這事說來話長。田晉生那畜生,不光...欺負了她,還剁了她一截手指,說是留個紀念。

陳風胃裏一陣翻騰:什麼時候的事?

前年秋天吧。董小蘭不敢聲張,直到自殺後驗屍才發現。劉建軍搖搖頭,她男人張永和知道後,差點把田晉生打死。

陳風想起張永和照片背麵寫的血債血償,突然明白了什麼。

田晉生家裏發現了一個寫著字的木偶,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劉建軍的臉色變了變:這...可能是那個董秋蘭的東西。

她是誰?

二十年前的事了。劉建軍壓低聲音,村裏有個姓董的女人,帶著個啞巴兒子住在山上的破廟裏。後來女人死了,孩子也不知所蹤。有人說...那女人會紮小人詛咒。

陳風記錄下這個資訊:田晉生和這個女人有什麼過節?

劉建軍猶豫了一下:不是田晉生,是他爹田老蔫。當年...算了,都是陳年舊事了。

陳風正想追問,電話突然響了。是縣局的老周,聲音異常激動:陳隊,我們在張永和工棚的床板下找到個鐵盒,裏麵有...有人的手指骨!

2.鐵盒裏的秘密

縣局化驗室裡,老周戴著橡膠手套,小心地開啟那個生鏽的鐵盒。裏麵墊著一塊紅布,上麵擺著一截已經乾枯的人體小指,指根處還能看到整齊的切割痕跡。

女性,年齡25-30歲,切斷時間一年以上。老周指著顯微鏡下的切片,和張永和妻子董小蘭的斷指傷口吻合。

陳風盯著那截乾枯的手指,想像著董小蘭當時的痛苦。難怪張永和會寫下血債血償。

還有這個。老周又拿出一個膠袋,裏麵是一本巴掌大的筆記本,藏在鐵盒夾層裡。

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滿了日期和事件,全是田晉生的惡行——某月某日勒索了誰,某月某日強姦了誰家的媳婦,某月某日打傷了哪個老人...最新的一頁寫著:12月4日,終於等到這一天。

這是張永和的復仇日記。張旭說,鐵證如山啊。

陳風翻到筆記本最後,發現夾著一張泛黃的舊照片。照片上是兩個年輕人站在田間,一個憨厚笑著的像是年輕時的張永和,另一個...陳風眯起眼睛,另一個人被墨水塗掉了臉,但身形很像田晉生。

奇怪,他們年輕時認識?

老周搖搖頭:不清楚,但鐵盒裏的東西說明張永和有充分的殺人動機。再加上田晉生家的血跡、斧頭,還有張永和失蹤的時間點...

太完美了。陳風突然說。

什麼?

證據太完美了,像是有人故意安排的。陳風放下照片,張永和如果真要報仇,為什麼要等一年多?為什麼要把證據都留在自己床下?還有,為什麼要煮屍?

張旭和老周麵麵相覷。

繼續搜查張永和的物品,特別是最近穿過的衣服。陳風站起身,我去趟張永和家。

3.母親的秘密

張永和家的煤油燈還亮著。陳風敲門後,李桂香顫巍巍地開啟門,眼睛紅腫,顯然哭過。

大娘,我們需要再檢視一下您兒子的房間。陳風出示了搜查令。

老婦人默默讓開。西屋裏,陳風注意到牆上結婚照前的香爐又插上了新的香,青煙裊裊。

您每天都給兒媳上香?陳風問。

李桂香點點頭:小蘭命苦...我想讓她在那邊過得好點。

陳風開始仔細搜查房間。在床墊下,他發現了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藍色工裝,袖口有暗紅色的汙漬。

這是您兒子的衣服嗎?

李桂香突然激動起來:那不是永和的!他從來不穿這種藍色!

陳風檢查衣服,在內側口袋發現了一張車票——12月4日,縣城到省城的夜班車。

張永和4號晚上去了省城?

不可能!李桂香搖頭,他3號回來,4號一早就走了,說是回工地...

陳風若有所思。如果張永和4號去了省城,那他就有不在場證明。但為什麼要隱瞞?

大娘,您認識一個姓董的女人嗎?二十年前的事。

李桂香的臉色瞬間慘白,手裏的佛珠掉在地上:你...你怎麼知道她?

田晉生家裏發現了她做的小木偶。

老婦人突然跪了下來,淚流滿麵:報應啊...都是報應...

陳風扶她坐下,耐心等待她平靜下來。窗外,北風呼嘯,吹得窗欞咯咯作響。

二十年前...李桂香顫抖著說,田老蔫,就是田晉生他爹,看上了那個女人...女人不從,他就...就帶人把她...老婦人說不下去了。

把她怎麼了?

糟蹋了...還把她兒子,那個啞巴孩子...打成了殘廢。李桂香抹著眼淚,後來女人上弔死了,孩子也不知去向...

陳風想起屋頂那個黑影和小腳印:那孩子多大?

當時...現在也該二十六七了。李桂香突然抓住陳風的手,同誌,我兒子不會殺人的!他...他那天回來是為了給我送葯,我的老寒腿...

什麼葯?

中藥,說是城裏大夫開的。李桂香指著櫃子上的一個布包,就那個。

陳風開啟布包,裏麵是幾包已經煎好的中藥,散發著濃鬱的草藥味——和他在槐樹下撿到的紅布氣味一樣。

4.幻影

鄉派出所的臨時宿舍裡,陳風翻來覆去睡不著。案件線索紛亂複雜——張永和的復仇日記、鐵盒裏的斷指、神秘的瘋女人和她的啞巴兒子、那件不屬於張永和的帶血工裝...

窗外月光慘白,照在斑駁的牆麵上。陳風半夢半醒間,似乎看見一個穿白衣的女人站在牆角,長發遮麵,右手小指處空空蕩蕩。

董...小蘭?陳風猛地坐起,卻發現牆角空無一人。

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看了眼手錶——淩晨三點。正要躺下,突然聽見窗外有細碎的腳步聲,像是有人在躡手躡腳地走動。

陳風悄悄起身,從窗簾縫隙往外看。月光下,一個瘦小的黑影正蹲在派出所院牆邊,往地上擺著什麼。看身形像個孩子,動作卻異常敏捷。

陳風迅速穿上外套,輕手輕腳地出了門。等他繞到院牆邊時,黑影已經不見了,地上隻擺著三塊小石頭,排成一個三角形,中間放著一截新鮮的柳枝。

這是...陳風蹲下身,發現柳枝上繫著一根紅線,和他在槐樹下撿到的紅布材質相同。

遠處傳來一聲貓頭鷹的啼叫,淒厲刺耳。陳風突然感到一陣寒意,彷彿有雙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他。他猛地轉身,隱約看見村口的老槐樹下站著一個人影,轉眼又消失了。

回到宿舍,陳風徹底沒了睡意。他翻出案件資料,重新梳理時間線:

12月3日:張永和請假回村,稱母親生病。

12月4日:田晉生被殺,張永和據稱返回縣城,但有車票顯示他去了省城。

12月5日:張永和從省城返回,隨後失蹤。

12月6日:田晉生屍體被發現。

如果張永和4號在省城,那他不可能殺人。但鐵盒裏的斷指和復仇日記又作何解釋?還有那件帶血的藍色工裝...

天矇矇亮時,陳風做了個決定——上山找那座破廟,看看那女人和她的啞巴兒子是否還有線索。

5.山神廟

清晨的山路濕滑難行。陳風和張旭跟著劉建軍,沿著崎嶇的小逕往深山走去。越往上走,霧氣越重,能見度不到十米。

那座廟以前是山神廟,破四舊時被砸了,後來就成了母子倆的住處。劉建軍喘著氣說,女人死後,就再沒人來過。

穿過一片密林,眼前豁然開朗——一座殘破的小廟矗立在懸崖邊,半邊已經坍塌,剩下的部分也被藤蔓和雜草侵蝕。

廟門歪斜地掛著,上麵的紅漆早已剝落。陳風推開門,黴味和塵土撲麵而來。廟內空間不大,正中原本應該是神像的位置,現在隻剩一個空檯子。牆角堆著些破爛的被褥和陶罐,上麵覆滿了蜘蛛網。

有人來過。張旭指著地上的腳印,最近幾天。

腳印很小,和他們在田晉生屋後看到的一樣。陳風蹲下身,發現牆角有幾塊新鮮的饅頭渣和半根紅繩。

看這裏!劉建軍突然喊道。他在神台後麵發現了一個暗格,裏麵放著幾個布偶,每個背後都寫著名字——田老蔫、田晉生、張永和...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寫著田晉生名字的布偶已經被撕碎,裏麵塞著幾根像是頭髮的東西。

這是...張旭臉色發白。

巫蠱。陳風凝重地說,看來有人一直在詛咒這些人。

廟外突然傳來一聲,像是樹枝被踩斷的聲音。陳風迅速衝出去,隻見一個黑影一閃而過,鑽進了密林。

站住!陳風追了上去,但那身影在林間穿梭如鬼魅,很快就消失了。陳風隻來得及看清那是個瘦小的男子,走路一瘸一拐的。

回到廟裏,陳風發現暗格旁多了一個東西——一塊摺疊整齊的紅布,上麵用炭筆畫著西溝村的簡易地圖,田晉生家和張永和家的位置被特別標出,兩家之間畫了一條紅線。

這是...什麼意思?張旭困惑地問。

陳風盯著地圖,突然明白了什麼:不是張永和殺田晉生...是有人在利用他們之間的仇恨。

下山路上,三人都沉默不語。快到村口時,一個放羊的孩子跑過來,遞給陳風一個紙條:剛纔有個啞巴讓我給你的。

紙條上隻有歪歪扭扭的幾個字:今晚子時,老槐樹。

6.槐樹下的啞巴

子時的西溝村沉浸在死寂中。陳風獨自站在老槐樹下,手電筒的光束在霧氣中形成一道模糊的光柱。手錶指標指向午夜十二點,四周除了偶爾的犬吠聲,隻有風吹過槐樹葉的沙沙響。

啊啊!一個嘶啞的聲音突然從樹上傳來。

陳風猛地抬頭,手電筒照出一個蜷縮在樹榦上的黑影——那是個瘦小的男人,約莫二十多歲,蒼白的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延伸到嘴角的疤痕,使得他看起來像在詭異地微笑。

你是董女人的兒子?陳風保持著安全距離,手按在槍套上。

黑影輕盈地跳下來,落地時右腿明顯跛了一下。月光下,陳風看清了他的樣子:亂如稻草的頭髮,髒得看不出顏色的衣服,還有那雙異常明亮的眼睛。

啞巴——村裡人都這麼叫他。他不會說話,但此刻卻從懷裏掏出一本發黃的筆記本,遞給陳風。

筆記本的扉頁上寫著董秋梅三個娟秀的字,下麵是一行小字:冤有頭,債有主。

這是你母親的?陳風翻開筆記本,裏麵密密麻麻記滿了日期和事件,最早的記錄可以追溯到1965年。

啞巴點點頭,做了個翻書的動作,又指了指村子的方向,然後用手在脖子上一劃。

陳風藉著月光細讀起來。筆記記載了董秋梅——那個女人的遭遇:她本是下鄉知青,被田老蔫看上,多次騷擾未果後,田老蔫帶人強暴了她,還把她當時七歲的兒子打成殘疾。村裡無人主持公道,她最終上吊自殺。

所以...你回來報仇。陳風合上筆記本。

啞巴的眼睛在月光下閃爍著奇異的光芒。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塊紅布,正是陳風在廟裏看到的那種,上麵用炭筆畫著兩個小人,一個被吊在樹上,一個被斧頭劈成兩半。

田老蔫和田晉生。陳風恍然大悟,你母親詛咒了他們。

啞巴突然激動起來,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先是指了指自己,然後做出抱孩子的動作;接著指向村子,模仿大人走路的姿勢;最後做了個煮東西的動作,併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

陳風皺眉:你是說...你和張永和?

啞巴拚命點頭,又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陳風開啟,裏麵是一截乾枯的指骨——和他們在張永和床下找到的那截一模一樣。

董小蘭的...另一截手指?陳風感到一陣寒意,田晉生剁了她兩根手指?

啞巴搖頭,做出寫字的動作,然後指了指筆記本的最後一頁。陳風翻到那裏,發現夾著一張泛黃的舊照片:年輕的田晉生和張永和站在一起,中間是個穿白裙子的姑娘——董秋梅。

照片背麵寫著:1970年夏,與晉生、永和攝於知青點。

他們...認識?陳風震驚不已。

啞巴做了個砍手指的動作,然後指了指照片上的董秋梅,又指了指自己。

陳風突然明白了:田晉生父親砍了你母親的手指...就像田晉生砍董小蘭的手指一樣。

啞巴眼中閃過一絲淚光,重重點頭。

7.拚圖完整

鄉派出所的燈光徹夜未熄。陳風將啞巴帶回所裡,通過紙筆交流,逐漸拚湊出完整的真相。

二十年前,董秋梅是下鄉知青,與村裏的張永和互生情愫,但當地惡霸田老蔫看上了她。在一次衝突中,田老蔫帶人強暴了董秋梅,還當著她的麵打斷了她兒子——小名豆豆的右腿。董秋梅上吊自殺前,留下了詛咒田家的筆記。

張永和當時無能為力,後來娶了長相酷似董秋梅的董小蘭。當田晉生重蹈父親覆轍,欺淩董小蘭致其自殺後,張永和找到了已成年的豆豆——那個啞巴男孩,兩人策劃了這場跨越二十年的復仇。

所以是你們倆一起殺的田晉生?陳風問。

啞巴搖頭,在紙上寫道:我殺的。永和幫我處理。

他詳細描述了那天晚上的經過:12月3日,張永和故意回村製造不在場證明;4日晚,啞巴潛入田晉生家,用斧頭將其殺死並分屍;張永和從省城返回後,協助煮屍拋屍,並故意留下線索引導警方調查自己,以保護啞巴。

為什麼要煮屍?陳風問。

啞巴在紙上畫了個簡單的灶台,旁邊寫了個字。

凈化?儀式?

啞巴點頭,又畫了個小人吊在樹上,指了指自己母親。

陳風明白了——煮屍是一種象徵性的報復,對應他母親上吊而死的遭遇。

天亮時分,縣局派來增援的民警在山上一個隱蔽的山洞裏找到了張永和。他安靜地坐在洞內,麵前擺著董小蘭的遺像,旁邊是那件藍色工裝——經檢驗,上麵的血跡是豬血,是他故意佈置的假證據。

我知道你們會來。張永和看到陳風,平靜地說,豆豆還好嗎?

在所裡。陳風給他戴上手銬,為什麼要這麼做?

張永和望向洞外的朝陽:秋梅死的那年,我發誓要報仇。但時代不同了...我不能像田家那樣無法無天。他苦笑一聲,直到小蘭也...我才明白,有些債,必須血償。

董小蘭知道你和董秋梅的關係嗎?

不知道。張永和搖頭,小蘭是鄰村的,長得像秋梅姐純屬巧合。也許...這就是命吧。

回縣局的路上,陳風在吉普車後座看著一左一右兩個沉默的男人——張永和望著窗外,啞巴低頭玩著手中的紅布條。他們之間沒有交流,卻有一種詭異的默契。

8.最後的夢境

案件移交檢察院前夜,陳風在宿舍做了個奇怪的夢。

他夢見自己站在西溝村的老槐樹下,月光如水。樹下站著兩個白衣女人——一個是董秋梅,一個是董小蘭。她們並肩而立,右手都缺了一截小指。

董秋梅向陳風伸出手,掌心是一截紅繩;董小蘭則指向村後的山巒,那裏隱約可見一個小黑影在移動。

還有...一個?陳風在夢中問道。

兩個女人同時搖頭,身影漸漸融合,最終化為一縷青煙消散在月光中。

陳風猛然驚醒,發現窗外真的有一輪明月,而他的辦公桌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截紅繩。

9.結案報告

1991年1月15日,西溝村故意殺人案正式結案。陳風在報告中這樣寫道:

犯罪嫌疑人張永和(男,42歲)因妻子董小蘭被被害人田晉生欺淩致死,懷恨在心,於1990年12月4日晚將田晉生殺害並分屍。張永和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案件另涉及一名殘疾人(董某某,26歲,係弱智人士),經查實其為從犯,已送交特殊機構處理...

報告隻字未提巫蠱、詛咒或那些詭異的巧合。陳風知道,這些內容不會出現在任何官方檔案中,但它們會留在每個親歷者的記憶裡,成為西溝村又一個不可言說的秘密。

10.尾聲

春節前,陳風再次來到西溝村。田晉生的房子已被查封,張永和家門前貼著封條,隻有李桂香被親戚接走了。

村口的老槐樹下,陳風發現了一塊新係的紅布,在寒風中輕輕飄蕩。放羊的王鐵柱說,這是村裏的習俗,給冤死的人祈福。

那啞巴...後來怎麼樣了?王鐵柱問。

送省城福利院了。陳風說。

王鐵柱搖搖頭,壓低聲音:那孩子命苦啊。聽說他媽死的那晚,他在廟裏跪了一夜,第二就不見了...

陳風沒有接話。他抬頭看了看槐樹,恍惚間似乎又看見那個瘦小的黑影蹲在樹榦上,但定睛一看,隻是風吹動的一叢枯枝。

回縣城的路上,吉普車收音機裡播放著歡快的春節序曲。陳風關掉收音機,搖下車窗,讓寒冷的山風吹散腦海中那些揮之不去的畫麵——斷指、木偶、煮屍的鐵鍋,還有月光下那兩個白衣女人的身影。

有些謎題永遠不會有答案,有些傷痛永遠無法癒合。作為一名警察,他能做的就是將案件歸檔,然後繼續前進。但在心底某個角落,陳風知道,在西溝村那些濃霧瀰漫的山間,有些事情,或許永遠無法用常理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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