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臟緊縮,抬眼看進他鏡片後的眸子:“紹庭,我昨晚……好像聽見門口有人說話。”
“哦?”他吹了吹茶沫,啜了一口,語氣尋常,“許是吳媽起夜?或是野貓經過。老宅子,難免的。”
“不是吳媽,”我咬了咬下唇,聲音繃緊了,“是個……小孩的聲音,說……說我睡了她的床。”
茶杯與瓷托輕輕磕碰,發出“叮”一聲脆響。紹庭放下杯子,看向我。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隻是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又舒展。
“素靈,”他嘆了口氣,像是無奈,又像是疲憊,“你定是這些日子太累,又聽了什麼下人嚼舌根,做了噩夢。小孩聲音?這宅子裏,何曾有過孩子?”
他的反問很平靜,卻像一把小錘,敲在我緊繃的神經上。是啊,自我嫁進來,從未聽誰提起秦家有孩童。婆婆隻有紹庭一個兒子,早夭的?遠房的?似乎也未曾聽說。
“可是……”我還想說什麼,卻在他溫和卻不容置疑的目光下啞了口。那目光深處,有一層薄冰,將我所有惶惑的傾訴都凍住了。
“莫要胡思亂想,”他拿起桌上的書,翻開一頁,“早點歇息吧。若是害怕,夜裏我讓吳媽在你外間榻上值夜。”
他不再言語,目光落在書頁上,側臉在燈影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離。我所有的話都堵在胸口,悶得發疼。那張婚書在暗袋裏貼著肌膚,像一塊燃燒的冰,燙得我幾乎要顫抖起來。
這一夜,我睜著眼,躺在寬大的拔步床上。紹庭呼吸平穩,已沉入睡鄉。吳媽在外間榻上,傳來細微的鼾聲。
夜深沉,萬籟俱寂。
然後,它又來了。
“篤……篤……篤……”
從頭頂樓板傳來,緩慢,清晰。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彷彿踩在我的心尖上。
我死死攥著被角,指甲陷進掌心。來了,又來了。
腳步聲徘徊了幾圈,終於,慢慢地,移到了門口。
停住了。
我的心跳也彷彿隨之停跳。黑暗中,感官被無限放大。我能聽見自己血液沖刷耳鼓的轟鳴,能聽見外間吳媽翻身時舊竹榻的吱呀,能聽見窗外極遠處隱約的野狗吠叫。
還有,門縫下,那一線更濃的黑暗裏,細微的、窸窸窣窣的動靜。
像是衣袂摩擦門檻。
又像是……極輕的呼吸,貼著門板。
沒有昨夜那孩童的幽語。隻是無邊的靜,和這令人毛骨悚然的、咫尺之外的“存在”。
時間黏稠得如同凝固的蠟油。不知過了多久,或許隻是片刻,或許已有幾個時辰,那門口的“存在感”悄然褪去。頭頂的腳步聲,也再未響起。
直到雞鳴撕破黛藍色的天幕,我才發現自己一直保持著僵臥的姿勢,渾身肌肉痠痛冰冷。
白天,我以整理舊物為名,再次去了閣樓。這次,我壯著膽子,更仔細地搜尋。在堆放破舊賬本和信劄的一隻藤箱底部,我找到了一本藍布封麵的薄冊子,像是家庭雜記。
翻開,裏麵是些零碎的記錄,字跡不一。某年某月購田幾畝,某年某月修繕屋頂,某位親戚來訪……枯燥瑣碎。我快速翻動著,灰塵揚起,在光柱裡翻滾。
忽然,幾行字跳入眼簾:
“……三丫頭這幾日又哭鬧不休,吵著要那匹紅綢。那料子本是留著給她姐姐出門用的,怎能給她玩耍?斥了幾句,摔了門躲去後園,半日尋不見人,著實惱人……”
筆跡娟秀,卻略顯淩亂,透著煩悶。記錄日期是……民國八年。
我的心怦怦跳起來,繼續往下翻。隔了幾頁,又有一段:
“紹庭自省城寄信歸來,學業頗進,先生多有褒獎。隻是這孩子性子愈發沉靜了,信中也隻寥寥數語。念及他幼時與三丫頭嬉鬧光景,恍如昨日。如今……唉。”
民國十一年。
再往後翻,關於“三丫頭”的記錄戛然而止。彷彿這個人憑空消失了。家庭雜記裡不再提及,隻有紹庭的學業、家裏的田產、年節往來……
三丫頭?
秦家曾經有個女兒?行三?紹庭的……妹妹?
我猛地想起昨夜門外的“小孩聲音”,還有那句“姐姐,你睡的是我的床”。
寒意再次攫住了我。如果這“三丫頭”幼年夭折,如果她曾住在我現在的屋子,如果……
一個模糊卻駭人的猜想,在我腦中漸漸成型。
我合上冊子,指尖冰涼。必須問清楚。
這一次,我沒有去找紹庭,也沒有問吳媽。我徑直去了天井,婆婆依舊坐在那張老舊的藤椅上,就著西斜的日光,眯著眼,手裏是一個小小的綉綳,上麵是未完成的鬆鶴延年,針腳細密,卻莫名透著股陳腐氣。
我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沉默了片刻。她彷彿沒看見我,兀自一針一線地綉著,那隻枯瘦的手穩極了。
“娘,”我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我昨日整理閣樓,看到些舊日的雜記。”
婆婆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針尖懸在絹麵上。
“上麵提到……家裏從前,有位三姑娘?”
天井裏的光線似乎暗了一瞬。婆婆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珠轉向我,裏麵沒有驚訝,沒有慌張,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她看了我許久,久到我幾乎要坐不住,才慢慢放下綉綳。
“嗯,”她應了一聲,蒼老的嗓音像磨損的砂紙,“是有個老三。”
“那……她後來……”
“病了。”婆婆打斷我,語氣平淡無波,像在說今天天氣尚可,“沒熬過去。小孩子家,命薄。”
“什麼時候的事?”我追問,聲音不自覺地緊了。
婆婆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讓我想起深潭,表麵平靜,底下卻不知藏著什麼。“有些年頭了。提她做什麼,沒得晦氣。”
“我……我昨晚,好像聽見有孩子的聲音在門外……”我鼓起勇氣,試探著。
“風聲。”婆婆重新拿起綉綳,低下頭,針尖精準地刺入絹麵,“這宅子老,木頭縫子多,夜裏風一過,什麼怪響沒有?你年輕,耳朵靈,便愛瞎想。我們住了幾十年,早慣了。”
她不再言語,專心於手中的刺繡,彷彿剛才的對話隻是我一個人的臆想。那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漠然,比任何厲聲斥責都更令人窒息。
我呆坐著,看著陽光在她花白的髮髻上移動,最後一絲暖意也從四肢百骸抽離。
晚飯桌上,氣氛沉悶。紹庭似乎察覺到什麼,看了我幾眼,但終究沒問。婆婆更是沉默如石。
夜深了。我躺在黑暗中,前所未有的清醒。外間沒有安排吳媽值夜,紹庭呼吸均勻。
頭頂,沒有腳步聲。
門外,也沒有幽語。
可我知道,它就在那裏。在這老宅的每一寸木頭裏,在每一絲流動的空氣中,在婆婆諱莫如深的沉默裡,在紹庭溫和的迴避裡。
那張寫著我和另一個“素靈”名字的婚書,此刻正壓在我的枕下。
我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看向拔步床內側精美的雕花圍板。那些纏枝蓮紋,在窗外微弱的天光映照下,扭曲盤繞,影影綽綽。
恍惚間,那繁複的花紋深處,似乎有一雙眼睛,正靜靜地,冷冷地,回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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