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快跑啊!”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倖存的人們再也無法承受,發瘋似的朝著上層甲板、朝著還有微弱天光的方向逃去。
林國棟也被陳波拉著向後跑。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輪機長掐著自己脖子的雙手,鬆開了,無力地垂落。他的眼睛依然睜著,望著上方無盡的黑暗,臉上凝固著極致的痛苦和一絲詭異的……釋然?在他身體周圍,那些濕漉漉的腳印,漸漸變得模糊,最終消失了,隻留下甲板上大片的水漬,和被他自己指甲抓出的、觸目驚心的血痕。
而主控室裡,那台幽幽發光的電台,揚聲器裡的低語聲似乎清晰了一瞬:
“……一個……還差很多……”
“……船……需要人……開……”
林國棟明白了。它們不是在無差別地殺戮。它們在……“清場”。清除可能妨礙“通訊”和“控製”船隻的活人。輪機長或許是因為試圖搶修動力,成為了首要目標。
它們需要這艘船,需要它的電台,需要它作為“救援船”繼續這場對話。而活著的船員,是多餘的噪音,是潛在的破壞者。
逃回相對開闊的上層後甲板,這裏聚集了更多倖存者,大約還有二十來人,包括臉色慘白如鬼的孫德海。每個人都驚魂未定,眼神空洞,手裏緊緊抓著能找到的任何東西——撬棍、木棒、甚至吃飯的叉子。黑暗籠罩著一切,隻有幾支快要耗盡電量的手電,提供著脆弱的光明。海風嗚咽,吹不散那瀰漫在空氣中的甜腥和絕望。
“我們……我們該怎麼辦?”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問。
沒有人能回答。
孫德海靠著艙壁,胸口劇烈起伏,他看了看驚惶的人群,又看了看黑暗深處那彷彿蟄伏著無數惡意的船艙,臉上的肌肉抽搐著。終於,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嘶啞地開口,不再有往日的強硬,隻剩下一種近乎崩潰的偏執:
“不能待在這裏等死……它們,那些東西,它們的目標是船,是電台……我們離開船!放救生艇!趁著現在……海麵還算平靜!”
離開“前進”號?
這個提議讓絕望的人群中出現了一絲騷動。離開這艘被詛咒的船,到廣闊的海麵上去,似乎……似乎有一線生機?
但林國棟立刻想到了更深層的問題。救生艇能坐幾個人?物資夠嗎?在這遠離航線的深海,沒有動力,沒有導航,甚至沒有食物和淡水,能堅持多久?而且……那些“東西”,會允許他們輕易離開嗎?它們需要這艘船作為“天線”,難道就不需要……“操作天線的人”?
鄭阿公蹲在人群邊緣,幽幽地嘆了口氣:“走不脫的……繩子,還牽著哩。”
沒有人聽得懂,或者說,沒有人願意去細想。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理智。在孫德海的指揮下(或者說,是在集體恐慌的驅使下),一部分人開始手忙腳亂地去解固定救生艇的纜繩和罩布。過程並不順利,黑暗和恐懼讓簡單的操作錯誤百出,爭吵和推搡再次發生。
林國棟沒有參與。他走到船舷邊,望著下方漆黑如墨的海水。海水之下,那艘“榮安號”的亡靈,是否也正“抬頭”,凝視著這艘試圖逃離的鋼鐵造物?
突然,他感覺到口袋裏的電文紙又動了一下。
不是錯覺。他掏出紙張。在僅存的手電餘光下,他看到那洇開的水漬人形,似乎比剛才……更清晰了一點。而且,在紙的另一個空白角落,正有新的、微黃的濕痕,一點點暈染開來,逐漸形成另一個蜷縮的、更小的人形輪廓。
是……“榮安號”上的死者。他們的“印記”,正在通過這種詭異的方式,滲入這艘船,滲入與這場“通訊”直接相關的物品。
一個可怕的念頭劃過腦海:他們發出的每一份電文,每一次嘗試的“對話”,是不是都在加深這種聯絡,都在讓更多的亡靈“印記”附著上來?直到整艘“前進”號,都被打上“榮安”的烙印?
“林隊!救生艇準備好了!快過來!”陳波在遠處喊,聲音急促。
林國棟回頭,看到其中一艘救生艇已經被放下海麵,在黑暗中隨著波浪起伏。孫德海已經率先沿著繩網爬了下去,還有幾個人正在跟上。
他猶豫了。上救生艇,意味著將命運交給莫測的大海和可能同樣不懷好意的亡靈。留在船上,則是直麵那正在不斷“活化”的恐怖。
就在這片刻的猶豫間,異變陡生!
已經下到救生艇上的一個船員,突然發出一聲驚恐至極的尖叫,指著海麵:“手!水裏伸出來好多手!在抓船!”
隻見救生艇周圍原本平靜漆黑的海麵,毫無徵兆地翻湧起無數細小的泡沫,緊接著,一隻隻蒼白、浮腫、麵板破損嚴重、甚至露出白骨的手,猛地從水下伸出,死死抓住了救生艇的邊緣、船槳,甚至直接扣住了正在攀爬繩網的人的腳踝!
那些手冰冷濕滑,力大無窮,帶著海藻和淤泥,指甲縫裏全是黑泥。
“啊——!放開我!”被抓住腳踝的船員淒厲慘叫,拚命踢蹬,卻無法掙脫。更多的手從水下探出,密密麻麻,如同水鬼的森林,將小小的救生艇團團圍住,向下拖拽!
“砍斷它們!用刀!”孫德海在艇上怒吼,抽出隨身的小刀(不知他從哪裏弄來的),瘋狂地劈砍那些抓住船舷的手。刀子砍在浮腫的手臂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流出暗黃粘稠的、沒有血腥味的液體,但那些手不為所動,反而抓得更緊。
救生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傾斜、進水!
繩網上的船員終於掙脫了抓住腳踝的手,連滾爬爬地逃回“前進”號的甲板,癱在地上如同爛泥。
“拉上來!把救生艇拉上來!”孫德海在下麵絕望地喊。
但已經晚了。更多的蒼白手臂攀附上來,整個救生艇被拖得迅速下沉,冰冷的海水灌入艇中。孫德海和艇上另外兩人發出最後的、短促的驚呼,隨即連同救生艇一起,被拖入了漆黑的海麵之下。
咕嘟咕嘟……幾個氣泡冒上來,然後,海麵恢復了平靜。
那些蒼白的手臂,也緩緩縮回水下,消失不見。
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隻有“前進”號船舷上留下的濕滑手印,和空氣中驟然加深的甜腥腐臭,證明著剛才那駭人一幕的真實。
甲板上,一片死寂。準備逃生的人們僵立在原地,如同冰雕。最後一絲逃離的希望,被冰冷的海水和那些從深淵伸出的手,無情地掐滅了。
孫德海……死了?
那個強勢的、代表著某種不可違背意誌的政委,就這麼被拖入了深海?
巨大的荒謬感和更深的恐懼攫住了每個人。
就在這時,主控室方向,那台詭異地自行供電的電台,揚聲器裡再次傳來了聲音。
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低語。
而是一個相對清晰、冰冷、毫無情感的“合成”聲音,用的是生硬的、帶著某種陳舊口音的中文,一字一頓,彷彿許多聲音重疊在一起:
“救援船‘海靖’號……已‘接收’生還者三名。”
“名單更新:孫德海,李大有,王貴。”
“仍需……船長、報務員、輪機手……”
“請速至指揮位置……繼續……通訊。”
“否則……”
聲音停頓了一下,然後,是那個重複過無數遍的、冰冷執拗的摩爾斯碼短語,被清晰地“念”了出來:
“上——來——陪——我——們。”
甲板上,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崩潰的、長長的嗚咽。
而林國棟手中的電文紙上,第三個濕漉漉的人形輪廓,正在緩緩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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