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阿公搖搖頭：“難。除非……幫它們把話說完。讓該聽到的人，聽到。”
“怎麼幫？那封電報根本發不出去！沒有接收方！過了二十六年了！”
“那就看……有沒有人，還等著聽了。”老人幽幽地說，目光望向漆黑的海麵，又像是望著更遙遠的時空。
就在這時，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傳來。陳波跌跌撞撞地跑到後甲板，眼鏡歪斜，臉上毫無血色：“林隊！林隊！電報室……你快去看看！”
“又來了？”林國棟心一沉。
“不是……是、是回復！”陳波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難以置信而顫抖，“我們之前……按照那封‘民國三十四年’電文裡的模糊坐標，嘗試性向幾個可能的舊頻段發過詢問訊號……一直沒回應。但剛才……剛才突然收到了一個回複訊號！非常弱，但……但解碼出來了！”
林國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內容是什麼？哪裏發來的？”
陳波把一張新的譯電紙塞到他手裏，手抖得厲害。
紙上隻有一行字，同樣沒有落款，用的是簡碼，但意思明確：
“榮安？是榮安嗎？堅持住！救援已出發！民國三十四年六月八日晨。”
民國三十四年六月八日晨。
那是“榮安號”沉沒的第二天。
這是一封……遲到了二十六年的“回復”。
來自一個可能早已不存在的救援單位。
但它被“前進”號的裝置，在今天，此時此刻，接收到了。
林國棟感到一股冰冷的戰慄從頭頂傳到腳底。鬼魂們不僅想傳送未完成的求救電報……它們還在等待，等待那個永遠不可能到來的回復。
而現在，這個“回復”，因為他們的裝置，他們的頻段，他們的位置——這艘停在沉船正上方的船——竟然以某種無法理解的方式，被“接收”到了。
鬼魂們，會“聽到”嗎？
它們會……滿意嗎？
還是說，這會引發更不可預知的恐怖？
他猛地抬頭，看向船艙方向。幾乎就在同時，整艘“前進”號，所有的燈光，驟然熄滅！
不是跳閘，不是斷電。是徹底的、毫無預兆的黑暗降臨，吞噬了每一寸空間。隻有慘淡的、被厚重雲層過濾的些許天光，勾勒出船體猙獰的輪廓。
驚呼和尖叫在黑暗中炸開。
緊接著，一陣清晰無比的、老式發報機敲擊鍵鈕的“滴滴答答”聲，從黑暗深處的某個方向傳來——不是通過揚聲器，而是彷彿就響徹在船艙的鋼鐵廊道裡，冰冷、機械、充滿了一種偏執的瘋狂節奏。
新的電文，正在被“敲擊”出來。
由那看不見的“手”，用這艘現代勘探船的裝置，跨越生死與時光，傳送給一個早已湮沒在歷史塵埃中的“救援者”。
而“前進”號上的所有人，都成了這場詭異通訊的囚徒與聽眾。
黑暗，濃稠如“榮安號”周圍的海水，淹沒了“前進”號。人們的驚叫像被困在鐵罐裡的昆蟲，徒勞地撞擊著船艙壁，很快又被更深的恐懼壓回喉嚨，化作壓抑的抽氣和牙齒打顫的聲音。
那“滴滴答答”的發報聲，清晰得刺耳，彷彿敲在每個人的頭蓋骨上。它來自下層甲板，來自電報室的方向，但黑暗中聲音扭曲回蕩，又好像無處不在。
“手電！快去拿手電！啟動備用電源！”孫德海的怒吼從某個方向傳來，試圖重新掌握局麵，但那聲音裏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驚惶。
幾道顫抖的光柱在黑暗中亮起，切割出混亂的人影和冰冷鋼鐵的區域性。林國棟奪過陳波手裏的強光手電，光束劈開黑暗，照向通往電報室的走廊。那發報聲正是從那裏傳來，密集，急促，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癲狂。
“跟我來！”林國棟低吼一聲，當先沖了過去。陳波踉蹌跟上，後麵還有幾個膽大的船員，包括臉色慘白但強自鎮定的孫德海。
走廊裡，那聲音更響了。不是通過喇叭的放大，而是實實在在的、金屬鍵鈕被敲擊的物理聲響。可電報室的門緊緊鎖著，鑰匙在陳波身上。
“鑰匙！”林國棟伸手。
陳波哆嗦著摸出鑰匙，試了幾次才對準鎖孔。門開啟的一剎那，一股比外麵更加陰寒、混雜著濃重鐵鏽和陳年灰塵的氣息撲麵而來。
手電光束掃入室內。
老式的電子管電台靜靜地躺在工作枱上，指示燈全滅。然而，那“滴滴答答”聲卻響得震耳欲聾。聲音的來源是——
是那台電台本身。
準確說，是它的發報鍵。塑膠的鍵鈕正在以一種違反物理規律的方式，高速地、自動地上下跳動，撞擊著底座，發出清脆而執拗的敲擊聲。沒有任何人觸碰它，沒有任何機械連線驅動它。它就那樣自己跳動著，像一個被無形手指操縱的提線木偶。
光束定格在那瘋狂跳動的鍵鈕上，所有人都僵住了，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凍結。眼前的景象徹底擊碎了最後一絲關於“幻覺”或“乾擾”的自欺欺人。
孫德海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後退了一步，撞在門框上。
發報鍵的跳動持續了足足一分鐘，然後，毫無預兆地停止了。
寂靜。
比剛才的嘈雜更可怕的寂靜降臨。
電台的電源指示燈，啪地一聲，幽幽亮起了綠色的光。螢幕也隨之亮起，上麵開始快速自動刷出一行行摩爾斯電碼，並同步譯成中文。那速度遠超人手操作極限。
陳波撲到螢幕前，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跟著念出那些不斷湧現的文字，聲音破碎不成調：
“……娘……小寶不行了……水好冷……”
“……阿貴中槍了……在艙底……血止不住……”
“……日本人又在笑了……他們要點火……”
“……爹……我害怕……”
“……電台好了嗎……求求誰……告訴外麵……”
不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一個個瀕死瞬間的碎片，不同人的聲音，不同的地點，相同的絕望。文字像黑色的血，從螢幕深處汩汩湧出，帶著二十六年前那個漫長恐怖之夜的每一分每一秒的細節。
然後，螢幕上的文字滾動速度慢了下來。最終，定格在一段相對完整、卻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電文上：
“救援已收到。堅持。報你們的位置。生還者人數。需何援助。”
這是以那個“民國三十四年六月八日晨”的救援者口吻，發出的“詢問”。
鬼魂們，收到了“回復”。現在，它們在用這種方式，進行“對話”。
它們在嘗試完成那場未曾發生的救援通訊。
電台靜默了，隻有綠色的指示燈幽幽閃爍，彷彿在等待“榮安號”的“回應”。
控製室裡，隻剩下粗重如風箱的喘息聲。沒有人敢動，沒有人敢說話。那螢幕上的文字，像有生命的詛咒，灼燒著每個人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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