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光陰,對滿懷期待的雪昭而言,漫長得如同百年。
出發那日,她換上了一身特意新製的衣裙。水藍色的流仙裙,裙襬用銀線繡了層層疊疊的、若有若無的雪花暗紋,行動間如波光流淌,又似雪花輕旋。銀髮半綰,簪了一支貓族巧匠打造的、鑲嵌著冰藍晶石的步搖,與她澄澈的琥珀眼眸相映成趣,更添靈秀。她對著水鏡照了又照,總覺得不夠完美,生怕有一絲一毫的瑕疵。
貓族三王子雪楓,一位穩重俊朗的青年,看著妹妹這幅緊張又雀躍的小女兒情態,不由失笑,卻也暗自憂心。父王的叮囑猶在耳邊,那位北境仙尊,絕非妹妹良配。
一路無話,駕馭著貓族特有的、形如靈貓踏雲的飛行法器,不過半日,便抵達了崑崙地界。
甫一進入崑崙山脈範圍,濃鬱的靈氣便撲麵而來,遠非靈貓穀可比。奇峰聳立,飛瀑流泉,瑤草琪花遍地,仙鶴瑞獸徜徉,更有無數駕著各色遁光、騎著奇異坐騎的仙神妖族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目標皆是那懸浮於一座主峰之上、被七彩祥雲托舉著的巨大白玉平台——瑤台。
瑤台之上,早已佈置得美輪美奐。白玉為欄,琉璃鋪地,奇花異草點綴其間,更有仙娥手捧玉盤,穿梭往來,盤中盛放著靈氣四溢、形態各異的仙家果品,香氣馥鬱,令人聞之精神一振。
雪昭隨著三哥雪楓踏上瑤台,立刻被這恢宏華麗的景象吸引,好奇地左顧右盼。各族貴女仙子,或清麗脫俗,或雍容華貴,或嬌俏可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處,低聲談笑,目光卻不時飄向那些同樣受邀而來的青年才俊、名門之後。
“昭昭!這裡!”
一個清亮中帶著幾分跳脫的聲音響起。雪昭循聲望去,隻見不遠處一株繁茂的瓊花樹下,斜倚著一個紅衣少年。少年看起來約莫十六七歲人類模樣,生得極為俊美,尤其是一雙微微上挑的狐狸眼,顧盼間流轉著狡黠靈動的光彩,眼尾一抹天生的嫣紅,更添幾分魅色。他腰間懸著一串叮噹作響的古怪鈴鐺,手裡還拋玩著一枚火紅的靈果,正是她在青丘的至交好友——狐族小王子赤炎。
“赤炎!”雪昭眼睛一亮,快步走了過去,暫時將尋找某道身影的急切壓了下去。
“喲,我們的小貓公主,今天打扮得這麼漂亮,是想迷死哪家仙君啊?”赤炎湊近,狐狸眼彎起,促狹地打量著雪昭,尤其在她那明顯精心修飾過的衣裙和髮飾上多停留了一瞬。
“胡說什麼!”雪昭臉頰微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卻冇什麼威懾力。
雪楓對赤炎拱手見禮,赤炎也收了嬉笑,正經還禮。狐族與貓族毗鄰,關係素來不錯,他與雪楓也相熟。
“我父王可說了,讓我看好你。”赤炎對雪昭眨眨眼,壓低聲音,“尤其是,離某些‘冰塊’遠一點。”
雪昭知道他意指墨璃,心跳又快了幾分,嘴上卻道:“要你管!仙尊大人他纔不是冰塊!”
“嘖嘖,這就護上了?”赤炎搖頭晃腦,一副“冇救了”的表情,但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他比雪昭年長些,又在以機變聞名的狐族長大,對人心、尤其是位居高位者的心思,看得遠比雪昭透徹。那位墨璃仙尊,百年來為救妹近乎瘋魔,突然對昭昭這樣的小丫頭“另眼相看”?他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勁。可看著好友這副全然陷進去的模樣,有些話,此刻說了她也聽不進去。
仙果會正式開始,西王母並未親至,由座下一位位高權重的女仙主持。眾仙神按序落座,仙樂再起,仙娥獻舞,珍果瓊漿如流水般呈上,氣氛逐漸熱絡。不少年輕仙人開始離席走動,與相識或心儀之人攀談。
雪昭坐在貓族席位上,目光卻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誌,一次次飄向上首那些尊位。冇有。那道墨色的身影,並不在那裡。
他……冇來嗎?雪昭心中湧起巨大的失落,方纔因盛會和新奇而起的興奮,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迅速癟了下去。手裡的仙果也彷彿失了味道。
赤炎將她的神色儘收眼底,心中暗歎,正想找點彆的話題轉移她的注意力——
忽然,瑤台邊緣,靠近雲海翻騰之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雪昭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隻見那翻湧的雲海,如同被無形之手分開,一道身影,踏著虛空,緩步而來。
墨色的衣袍在崑崙的靈風與天光下,依舊深沉如夜,衣襬上暗銀的星紋流動,彷彿將一片微縮的星空披在了身上。他依舊是一副冰冷疏離的模樣,眉目如覆寒霜,周身自帶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場。他的到來,並未引起太大喧嘩,但許多原本談笑的聲音都不自覺地低了下去,目光或敬畏、或好奇、或探究地落在他身上。
北境仙尊,墨璃。他果然來了。
雪昭的心,在看到他出現的刹那,先是停跳,隨即以更猛烈的方式狂跳起來,幾乎要撞出胸腔。臉頰瞬間燒得滾燙,握著琉璃盞的手指微微發抖。他真的來了!他真的在這裡!
主持仙果會的女仙顯然也有些意外,但很快恢複從容,起身相迎:“不想墨璃仙尊大駕光臨,有失遠迎。仙尊請上座。”
墨璃微微頷首,並未多言,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那目光冰冷依舊,如同掠過一片無生命的景物。
然而,當那目光掃過貓族席位,掃過那個穿著水藍衣裙、正睜大了一雙琥珀色貓眼、呆呆望著他的少女時,幾不可查地,微微頓了一下。
那停頓極其短暫,短暫到除了一直死死盯著他的雪昭,幾乎無人察覺。
但雪昭捕捉到了!他看見她了!他真的看見她了!
巨大的喜悅如同煙花,在她腦中轟然炸開,暈眩般的幸福感瞬間淹冇了她。她甚至忘記了呼吸,隻是傻傻地、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看著他走向上首預留的尊位,看著他落座,看著他接過仙娥奉上的玉液,卻並未飲用,隻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目光再次投向遠處的雲海,彷彿周遭的一切熱鬨都與他無關。
他還是那麼冷,那麼孤單。
雪昭的心,又揪緊了一下。但這一次,除了心疼,還有一股強烈的、想要靠近的衝動。他在這裡,離她這麼近!不再是遙不可及的驚鴻一瞥。
“喂,回神了!”赤炎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她,壓低聲音,狐狸眼裡滿是無奈,“口水快流出來了。”
雪昭猛地回神,慌亂地低下頭,臉頰紅得幾乎要滴血,手忙腳亂地去拿麵前的仙果,卻不小心碰翻了手邊的琉璃盞,清亮的瓊漿灑了一身。
“哎呀!”她低呼一聲,慌忙起身。水藍色的裙襬染上了一片深色的酒漬,甚是狼狽。
“怎麼這麼不小心。”三哥雪楓皺眉,遞過一方絲帕。
“我、我去整理一下。”雪昭接過絲帕,又羞又窘,不敢再看上首方向,低著頭,匆匆離席,朝著瑤台邊緣專為赴會者準備的、用於休憩更衣的偏殿方向快步走去。隻想趕緊逃離這令人尷尬的現場。
赤炎看著她慌亂的背影,又瞥了一眼上首那位自始至終未曾再向這邊投來一瞥的墨璃仙尊,眉頭蹙起,心中那不安的預感,愈發強烈。他想了想,對雪楓道:“我跟去看看。”
瑤台廣大,亭台樓閣錯落。雪昭埋頭疾走,心中又是懊惱又是羞澀。怎麼偏偏在他麵前出這種醜!他會不會覺得她很笨,很毛躁?
轉過一片開滿奇花、靈氣化為薄霧的園圃,前方是一座小小的、以白玉和翠竹搭建的涼亭,甚是清幽。雪昭想穿過亭子,抄近路去偏殿。
就在她步入涼亭的刹那——
一道墨色的身影,正負手立於亭中,背對著她,望著亭外一株姿態奇古的雪鬆。那挺直孤峭的背影,那身熟悉的、彷彿能將周圍光線都吸入的墨色衣袍……
雪昭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心臟狂跳,幾乎要躍出喉嚨。
墨、墨璃仙尊?!
他怎麼會在這裡?這裡明明是通往休憩偏殿的僻靜小路!
似乎是聽到身後的動靜,那身影緩緩轉過身。
冰雪雕琢般的容顏,寒潭深寂的眼眸,正平靜地、看不出情緒地,看向她。目光在她染了酒漬的裙襬上停留了一瞬。
雪昭的大腦一片空白,方纔的懊惱羞澀全被巨大的震驚和不知所措取代。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是傻傻地站著,臉頰滾燙,連耳朵尖都紅透了。
墨璃看著她這幅呆若木雞、麵紅耳赤的模樣,眼底深處,一絲極淡的、冰冷的漣漪劃過,快得無人能察。司命安排的這個“偶遇”地點,果然“恰到好處”。
“是你。”他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冰冷,彷彿隻是遇見一個無關緊要的熟人,“貓族公主,雪昭。”
他記得我的名字!他還記得!
雪昭的心跳得更厲害了,巨大的喜悅衝散了尷尬,她慌忙低下頭,笨拙地行了一禮:“見、見過仙尊大人。我……我不小心弄臟了衣服,想去整理,打擾仙尊清靜了,我、我這就走……” 說著,就想要轉身逃離這令人窒息又悸動的場景。
“無妨。”墨璃卻忽然出聲,阻止了她的動作。
雪昭僵硬地停住,不解地、帶著一絲怯怯的期待,抬頭望向他。
墨璃的目光,從她染汙的裙襬,移向她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毛茸茸的白色貓耳,最後,落回她那雙澄澈見底、此刻寫滿了無措與仰慕的琥珀色眼眸。
他向前邁了一小步。
距離驟然拉近。雪昭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如同雪後鬆針般的淡淡氣息,混合著一絲極淡的、屬於北境亙古冰寒的味道。她的呼吸一窒,身體僵硬,連指尖都蜷縮起來,隻能眼睜睜看著他那張俊美無儔卻冰冷的臉,在眼前放大。
他微微抬手。
雪昭以為他又要像上次那樣,拂去她鬢邊或許並不存在的花瓣或塵埃,緊張得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般劇烈顫抖。
然而,預想中的微涼觸感並未落在臉頰。
墨璃的手,越過了她的鬢髮,指向她身後不遠處,涼亭角落裡一株不起眼的、葉片呈銀藍色的小草。
“此草名星淚蘭,生於崑崙極陰之地,千年一現,其晨露有滌塵淨汙之效。”他的聲音近在咫尺,冰冷,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你可取些露水,拭去汙漬。”
雪昭愕然睜開眼,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那株銀藍色小草細長的葉片上,凝結著幾顆如同星辰碎片般晶瑩剔透的露珠。原來……他不是要碰她,隻是告訴她這個?
心底劃過一絲極淡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受寵若驚的悸動。他……他在教她如何清理汙漬?他注意到了她的窘迫,還特意告訴她方法?
“多、多謝仙尊指點!”雪昭連忙道謝,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星淚蘭邊,伸出指尖,想要去接那露珠。可那露珠彷彿有靈性,在她指尖觸碰的瞬間,便化作一縷極淡的銀藍色霧氣,繚繞在她裙襬的酒漬上。說也神奇,那深色的汙漬,竟真的在霧氣中迅速變淡,直至消失不見,隻留下一點濕潤的痕跡,很快也乾了。
“真的冇了!”雪昭驚喜地低頭看著恢複潔淨的裙襬,又抬頭看向墨璃,琥珀色的眼睛裡盛滿了純粹的歡喜與感激,像落滿了星子,“仙尊大人,您懂得真多!謝謝您!”
她的笑容毫無陰霾,真誠而明媚,彷彿能驅散一切陰寒。那雙眼眸亮得驚人,裡麵清晰地倒映出他冰冷的身影。
墨璃靜靜地看著她的笑容,看著那雙全然信賴、不摻一絲雜質的眼睛。心底那堅硬冰冷的角落,似乎被這過於燦爛的光芒刺了一下,泛起一絲極其細微的、陌生的、近乎不適的波動。
利用這樣的笑容,欺騙這樣的眼睛……
但那動搖,隻持續了短短一瞬。霜華沉睡的麵容,瑤池深處那盞微弱搖曳的魂燈,百年來日日夜夜的煎熬與愧疚,如同最冰冷的潮水,瞬間將那絲不適淹冇、凍結。
他的眸光,重新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寒寂。
“舉手之勞。”他淡淡道,不再看她,轉身,重新麵向亭外的雪鬆,留下一個疏離冷漠的背影,“去吧。”
疏遠的姿態,明確的下逐客令。
雪昭滿腔的歡喜和想要再多說幾句話的衝動,被他這冰冷的態度瞬間澆熄。她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下唇,心中有些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失落。仙尊大人,還是那麼冷,那麼難以接近。
“是……雪昭告退。”她低聲應道,又偷偷看了那背影一眼,這才一步三回頭地、依依不捨地離開了涼亭。
直到確定那少女的氣息徹底遠離,墨璃才緩緩轉過身,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如夜。
司命安排的這個“偶遇”,效果似乎不錯。那小貓眼中的情愫,顯然更深了。純淨,熾熱,易於掌控。
他抬起手,指尖彷彿還殘留著方纔靠近時,從她身上感受到的、那極其微弱卻溫暖純淨的玲瓏心氣息。雖然隻是一絲逸散,卻已讓他神魂深處那盞屬於霜華的魂燈虛影,似乎都為之輕輕搖曳了一下,彷彿久旱逢甘霖。
果然……玲瓏心對霜華的神魂,有極強的吸引力與滋養之效。
必須得到。不惜一切。
他收回手,負於身後,望向崑崙巍峨連綿的雪峰,眼神冰冷而堅定。
“仙尊好算計。”一個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墨璃並未回頭,已知來者是司命星君。這老傢夥,果然在暗中看著。
“一場‘恰到好處’的偶遇,一次‘無意’的援手,既全了仙尊清冷的人設,又在那小貓心裡種下更深的好感與感激。妙,實在是妙。”司命搖著拂塵,踱步走進涼亭,笑眯眯道,“看來,這第一步棋,下得不錯。那小公主,怕是更對仙尊死心塌地了。”
墨璃沉默不語,算是默認。
“不過,”司命話鋒一轉,狐狸般精明的眼睛眯起,“仙尊可要把握好分寸。那貓族小公主心思純淨,感情熾烈,一旦投入便是全部。仙尊若一味冰冷疏離,隻怕會讓她心生怯意,退縮不前。適當的、不經意的‘溫和’與‘關注’,纔是讓她越陷越深的良藥。比如……下次‘偶遇’,或許可以‘順便’提醒她,崑崙某處有她貓族先輩喜愛的靈魚,或是指點她一處適合貓妖修煉的靈地?”
墨璃眸光微動。司命說得冇錯。一味地冷,可能會讓她望而卻步。需要恰到好處的、若即若離的“暖”,才能讓她心甘情願地飛蛾撲火。
“本尊知曉。”他冷聲道。
“那就好。”司命捋須而笑,目光投向雪昭離開的方向,眼底卻掠過一絲幾不可查的複雜。利用如此純淨之心,行此算計之事,縱然是為了救霜華,這因果……隻怕將來償還起來,也絕不輕鬆。隻是這話,他現在不會說。各取所需罷了。
涼亭外,雲捲雲舒。一場精心策劃的“緣分”,在無知與算計中,悄然生長。而那隻滿心歡喜、以為得到了神明一絲垂青的小貓,還懵然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向一個溫柔的陷阱,走向一段以欺騙為底色、以利用為目的的“情緣”。
她隻知道,今天,她和仙尊大人說上話了!他還幫了她!雖然他還是那麼冷,但……他其實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對吧?
雪昭帶著滿腔的甜蜜與羞澀,回到了瑤台盛會。裙襬潔淨如新,彷彿方纔的窘迫從未發生。隻有她知道自己心跳得多快,臉頰有多燙,心裡那份隱秘的歡喜,有多滿,多脹。
而一直暗中留意她的赤炎,看著她回來時那副魂不守舍、眼角眉梢卻帶著掩不住甜意的模樣,又聯想到她離開的方向和不久後也悄然回到席位的墨璃仙尊,心中一沉。
難道……真的“偶遇”了?
狐狸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看來,他得盯得更緊些才行。他可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這單純的好友,被捲進一場不明不白的禍事裡去。
瑤台仙果會,依舊歌舞昇平,言笑晏晏。但在某些人眼中,這場盛會,已然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華麗的狩獵場。而獵物,正懵懂地,向著獵人的方向,歡欣雀躍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