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消失的7頓水(四)邱昌發坐在看守所的會見室裡,手銬固定在麵前的鐵桌上。他的頭髮有些長了,鬍子也沒刮,但眼神依舊銳利得像一把刀。
林天明坐在他對麵,中間隔著一張鐵桌。
“邱昌發,你還記得方師傅嗎?”林天明開門見山。
邱昌發的瞳孔微不可見地縮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不認識。”
“你6月7日晚上十一點半,用出租屋的固定電話打給了一個管道維修工,姓方。”林天明把通話記錄單推到他麵前,“你的手機通話記錄裡沒有這一條,因為你用的是固定電話。你大概以為,固定電話的通話記錄不會被查到。”
邱昌發沒有說話。
“你讓他帶工具來,你說下水道堵了。他到了以後,你給了他兩百塊錢,讓他把工具給你,你自己上樓修。”林天明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告訴他——要越鋒利的越好。”
邱昌發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要那麼鋒利的工具幹什麼?”林天明微微前傾,直視他的眼睛,“修下水道,需要多鋒利?”
沉默。
長達一分鐘的沉默。
“那又怎樣?”邱昌發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種扭曲的囂張,“我修個下水道,犯法了?”
“你當然可以修下水道,這是你的自由。”林天明靠在椅背上,語氣不緊不慢,“但是,你修下水道的那天晚上,你家的水龍頭開了四天。四天,流掉了五噸水。你跟我說說,什麼下水道,需要開四天水龍頭才能通?”
邱昌發的笑容僵住了。
“水錶記錄顯示,6月8日到6月12日,你家平均每天用水量超過一噸。而之前和之後,每天的用水量都在零點二噸左右。”林天明一頁一頁地翻著材料,像在念一份清單,“你的鄰居說你6月7日晚上跟呂秀艷吵過架。你住的賓館說你6月7日晚上十一點登記入住。但你淩晨兩點又回去了。你回去的時候,呂秀艷還在上網。”
“我跟她解釋了幾句,然後我就走了。”邱昌發的聲音有些發緊。
“你走了以後,呂秀艷就失蹤了?”林天明挑了挑眉,“這麼巧?”
“她跟網友跑了,我說過了。”
“她跟網友跑了,但她的QQ在你新女朋友的電腦上登入過。她的電腦被你送給了新女朋友。她的所有個人物品,都被你處理得乾乾淨淨。”林天明的聲音忽然拔高了,“邱昌發,你不是在處理一個離開的人的東西,你是在毀屍滅跡!”
邱昌發的身體猛地一震。
“我要找律師。”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遊刃有餘的囂張,而是帶著一絲慌亂,“在我律師來之前,我什麼都不會說。”
“你當然可以找律師,這是你的權利。”林天明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明天一早,湖南警方就會來接你。你十年前犯下的那樁命案,足夠你在監獄裡待一輩子。但是,呂秀艷的案子,我不會放棄。”
他繞過桌子,走到邱昌發身邊,彎下腰,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邱昌發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沒有人知道林天明說了什麼。
但從那一刻起,邱昌發的心理防線,徹底坍塌了。
……
2012年10月5日。
海口,東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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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矇矇亮,湖麵上籠罩著一層薄霧。搜救隊的橡皮艇在湖麵上緩緩移動,聲吶探測儀在水下掃描著湖底的地形。
邱昌發戴著手銬,站在湖邊,在警察的押解下指認拋屍地點。
“就是這兒。”
他指了指湖心的一片水域,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好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
搜救隊按照他指的位置,下潛打撈。
水花翻湧,一個又一個黑色的垃圾袋被從湖底撈上來。袋子已經泡得變形,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法醫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開啟其中一個袋子。
在場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穀底。
袋子裡,是被分割成小塊的人體組織。長時間的浸泡,組織已經嚴重腐爛,但骨骼的形態依然清晰可見。
法醫提取了骨骼樣本,連夜送往DNA實驗室。
結果出來的時候,林天明正在辦公室裡整理結案報告。電話響了,是法醫打來的。
“林隊,DNA比對結果出來了。東湖打撈上來的遺骸,就是呂秀艷。”
林天明放下電話,沉默了很長很長時間。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呂秀艷弟弟時的情景。那個二十二歲的小夥子,在派出所的走廊裡哭得像個孩子,反覆說著一句話——“我就這一個姐姐,我就這一個姐姐……”
他還想起邱昌發在看守所裡那張冷漠的臉,想起他說“有本事找證據來抓我”時的囂張神情。
現在,證據找到了。
邱昌發終於低下了他那顆驕傲的頭。在確鑿的證據麵前,他交代了整個作案過程——爭吵,掐死,肢解,水沖,打包,拋屍。每一個細節都冷冰冰的,像是在說一道數學題。
“你為什麼要把屍體衝進下水道?”審訊的警察問他。
邱昌發想了想,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不寒而慄的話——“水能帶走一切。血能沖走,肉能沖走,骨頭沖不走,我就切小了再沖。沖不走的,裝袋子裡扔湖裡。我想著,再過幾個月,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算得很準。
再過幾個月,化糞池裡的組織就會被分解殆盡,東湖裡的垃圾袋就會被淤泥覆蓋,那間出租屋裡的痕跡就會被新的租戶覆蓋。
但他漏算了一樣東西。
水錶。
他漏算了那張薄薄的水費單。那七噸水,出賣了他所有的罪惡。
林天明在結案報告的最後一行,寫下了一句話——“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兇手用七噸水製造了一個天衣無縫的現場,卻也被這七噸水,引向了覆滅。”
寫完,他合上資料夾,看向窗外。
海口的天空很藍,藍得不像話。
他想起那個二十二歲的女孩,想起她生前最後一條QQ訊息——“我受不了他了,你來接我吧,我想離開這裡。”
她沒能離開。
但她的家人,終於可以帶她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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