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城老城區,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兩旁是些上了年頭的鋪麵與民居。“萬山堂”書畫修複工作室的門麵並不張揚,一塊烏木匾額,幾個鎏金小字,嵌在一棟修繕過的舊式兩層小樓門楣上,透著幾分舊時書香門第的含蓄與考究。
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混合著陳年紙張、墨錠、糨糊以及淡淡樟腦丸的氣味撲麵而來。室內光線經過精心設計,柔和而均勻,照亮了四壁懸掛的泛黃字畫,以及博古架上錯落有致的瓷瓶、玉件、銅爐。一切井然有序,沉靜典雅,時間在這裡彷彿都放緩了流速。
工作室的主人沈萬山,正背對著門口,站在一張寬大的紅木裱畫案前。他穿著一身藏青色暗紋唐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老花鏡,左手輕撫案上一幅展開的山水古畫,右手執一支細毫筆,屏息凝神,正在為畫芯一處破損進行極其細微的補色。他的動作舒緩而穩定,全身心投入,儼然一位沉浸於方寸藝術世界的匠人大師,外界紛擾似乎與他毫無乾係。
直到陸野、老陳帶著幾名便衣乾警走進來,腳步聲打破了室內的絕對寂靜,沈萬山才彷彿從另一個時空被拉回現實。他手中的筆微微一頓,隨即平穩落下,完成最後一筆,然後才緩緩直起身,轉過身來。
他摘下眼鏡,用一塊柔軟的麂皮擦拭著鏡片,目光平靜地看向來人,臉上冇有任何意外或慌亂,隻有被打擾工作時恰到好處的一絲詢問之意。
“幾位是……?”沈萬山的聲音溫和,帶著一點老派知識分子的腔調。
陸野亮出證件:“市局刑偵支隊,陸野。沈先生,有些情況需要向你覈實。”
沈萬山將眼鏡戴回,仔細看了看證件,臉上露出一絲恍然和配合的微笑:“原來是陸警官,陳警官。請坐。不知二位警官大駕光臨,是為了……?我這裡做的都是正經的書畫修複和些許文玩鑒賞生意,所有手續、備案都齊全,經得起檢查。”他一邊說,一邊示意助手去泡茶,姿態從容不迫。
陸野冇有坐,目光掃過室內那些價值不菲的收藏,最後落回沈萬山臉上,開門見山:“沈先生,周振邦,周振海,這兩個人,你熟嗎?”
聽到這兩個名字,沈萬山擦拭眼鏡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鏡片後的眼神有瞬間的凝滯,但旋即恢複如常。他輕輕將眼鏡布放下,歎了口氣:“認識,都是老相識了。
周振邦是我大學同窗,年輕時有些交情,不過後來他……走了歪路,我們聯絡就少了。周振海是他堂弟,見過幾麵,不算熟。怎麼,他們出事了?”
“不僅僅是出事。”老陳上前一步,語氣嚴肅,“他們涉嫌組織策劃紅嶺石礦走私文物、係列殺人拋屍、賄賂公職人員等多項重罪。
而你,沈先生,根據我們掌握的證據,你名下的‘萬山堂’,長期為他們的走私文物提供做舊、修複、鑒定服務,並利用你的專業知識和人脈,協助他們聯絡地下買家,是這條犯罪鏈條上的關鍵一環!”
沈萬山的臉色微微白了一分,但語氣依然保持著剋製和一絲被冤枉的委屈:“警官,這話可不能亂說。我與周振邦確有舊誼,與周振海的物流公司也有過一些書畫作品運輸包裝方麵的合作,但那都是正常的商業往來,有合同、有發票。
至於什麼走私文物、殺人拋屍……這簡直是無稽之談!我沈萬山在石城文博圈幾十年,靠的是手藝和信譽吃飯,絕不會做這種違法亂紀、自毀長城的事情!”
“正常的商業往來?”陸野冷笑一聲,從證物袋中取出那張在水庫漁船上發現的紙條,展開,舉到沈萬山麵前,“這張紙條上的字跡,經我們技術鑒定,與你工作室常用的書寫習慣高度吻合。
上麵的內容,是關於走私文物交接的暗語。這你怎麼解釋?”
沈萬山目光落在紙條上,瞳孔不易察覺地收縮了一下,但他立刻搖頭:“字跡相似?天下筆跡相似者眾多,這能說明什麼?或許有人模仿我的字跡,意圖栽贓陷害也未可知。”
“那這個呢?”老陳又拿出列印出來的資金流水分析報告,“近八年來,你個人及工作室的多個賬戶,與周振海、陳峰、張磊等人,存在頻繁且異常的大額資金往來,備註多為‘材料費’、‘加工費’,但金額遠超市場合理水平。
就在去年年底,還有一筆來源可疑的海外钜額資金彙入你的賬戶。這些,難道也都是‘正常的商業往來’?”
沈萬山的呼吸略顯急促,額角滲出細微的汗珠,但他仍強撐著:“資金往來……生意上的事情,有時複雜一些……有些客戶要求高,保密性強,費用自然不同。
至於海外彙款,可能是某位海外藏家的酬勞,具體我需要查賬才能確認。你們不能僅憑這些間接的、可能存在誤解的證據,就斷定我有罪!”
“看來沈先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了。”陸野不再與他進行無謂的爭辯,對身後待命的技術組一揮手,“依法對‘萬山堂’工作室進行全麵搜查!重點區域:所有庫房、檔案室、工作間,特彆是可能存放非公開物品或賬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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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萬山臉色終於大變,急聲道:“你們……你們有搜查令嗎?這裡有很多珍貴的古籍、字畫,都是客戶寄托修複的,萬一有所損毀,你們負得起責任嗎?!”
“手續齊全,責任我們自負。”陸野亮出搜查令,語氣不容置疑,“沈先生,請你配合。如果這裡真的如你所說乾淨清白,搜查隻會還你一個公道。”
搜查迅速展開。技術人員戴著白手套,使用各種專業設備,對工作室的每一個角落進行細緻檢查。前廳、工作間、材料室……初步檢查並未發現明顯違禁品,但種種跡象表明,這裡絕非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一些用於古畫做舊的礦物顏料儲備量異常大;部分修複工具的使用痕跡顯示曾被頻繁用於處理金屬和玉器;檔案記錄中存在大量語焉不詳的“特殊定製服務”條目。
搜查的重點很快聚焦到後院一個獨立、門禁森嚴的庫房。庫房大門是厚重的防盜鐵門,需要密碼和鑰匙雙重開啟。沈萬山起初推說鑰匙和密碼隻有已休假回鄉的助手知道,但在技術民警準備進行專業開啟時,他最終頹然地提供了密碼,並從自己唐裝內袋裡摸出了一把黃銅鑰匙。
庫房門打開,裡麵的景象讓見多識廣的刑警們也心頭一震。
庫房麵積不小,分類堆放著大量物品。一側是碼放整齊的錦盒、木匣,打開後裡麵是經過精心修複或做舊的各類文物:商周青銅器、戰國玉璧、漢代陶俑、唐宋瓷器……雖然單看每一件都堪稱精品,但如此數量、如此集中地出現在一個私人修複工作室的庫房裡,本身就極不尋常。
更重要的是,不少文物表麵還帶著未清理乾淨的、與紅嶺石礦周邊土壤成分一致的乾涸泥垢,一些青銅器的鏽蝕特征也與礦洞環境出土器物吻合。
另一側,則雜亂地堆放著更多未經處理的“原材料”:沾滿泥土的青銅碎片、斷裂的玉器、殘破的陶罐、以及一些用油布包裹的、疑似書畫卷軸的筒狀物。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土腥味和化學藥劑的味道。
在庫房最裡麵的角落,一個嵌入牆壁的灰黑色小型保險櫃格外引人注目。保險櫃型號高階,具備生物識彆和複雜密碼鎖。
“打開它。”陸野看向麵如死灰的沈萬山。
沈萬山嘴唇哆嗦著,最終還是在技術人員和法律的威懾下,顫抖著完成了指紋和密碼驗證。
保險櫃門開啟的瞬間,一股更濃的舊紙幣和皮革味道散發出來。裡麵分層擺放著:上層是碼放整齊的、未拆封的百元現鈔,粗略估計超過百萬;中層是一些金銀首飾、翡翠掛件等硬通貨;而下層,則是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和一個用絲線捆紮的硬殼筆記本。
陸野小心地取出檔案袋和筆記本。
檔案袋裡是一份加密的電子賬本U盤和幾張手寫的名單。賬本詳細記錄了自2010年以來,經“萬山堂”之手“處理”的數百件文物的資訊,包括來源、特征、處理方式、最終流向、成交金額、分成比例等。其中超過六成的文物來源標註與“紅嶺礦洞”、“趙山河渠道”、“陳立東提供”等關鍵詞相關聯,買家遍佈全國乃至海外,涉及金額驚人。
而那幾張名單,則更令人觸目驚心。上麵以極其隱晦的方式,記錄著十幾個名字和對應的代號、職務、聯絡方式、以及“服務內容”和“酬勞標準”。
名單上的名字,赫然包括了已被控製的安監局原副局長張衛國、博物館副館長張磊,甚至還有石城其他幾個部門的在職或已退休乾部!所謂的“服務內容”,多是“疏通關節”、“提供便利”、“資訊通報”、“壓下調查”等,而“酬勞”則是定期支付的“顧問費”、“谘詢費”或直接參與文物銷售的分成。
“保護傘……這是一個編織了十幾年的、盤根錯節的保護傘網絡!”孫建軍看著名單,憤怒地握緊了拳頭,“難怪周振邦、陳立東他們能橫行這麼多年,犯下這麼多驚天大案卻一次次逃脫調查!原來有這麼多蛀蟲在為他們提供庇護!”
鐵證如山,再也無法抵賴。
沈萬山彷彿瞬間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踉蹌一步,癱坐在庫房冰冷的水泥地上,唐裝沾滿了灰塵也渾然不覺。他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不再是之前那個儒雅淡定的大師,更像一個崩潰的老人。
“我……我說……”他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帶著哭腔和無儘的悔恨,“是周振邦……都是周振邦逼我的!很多年前,我們就認識,他知道我的手藝……後來他搞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缺一個能‘化妝’、能‘驗明正身’的人,就找上了我……一開始隻是偶爾幫忙看看東西,給點意見,給的錢很多……我……我鬼迷心竅了……”
他斷斷續續地交代,自己如何從最初的“技術顧問”,逐漸被拖下水,成為這個走私網絡中不可或缺的“洗白”環節。周振邦利用他貪財和珍惜聲譽的弱點,威逼利誘,讓他越陷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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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保護傘名單上的人,有些是周振邦早年經營的關係,有些是通過沈萬山在文博圈、收藏圈的人脈間接搭上線的,他們共同構成了一張為這個犯罪集團提供全方位庇護的大網。
“2012年紅嶺礦難……那也是計劃的一部分嗎?”陸野追問。
沈萬山痛苦地搖頭:“具體是不是周振邦直接策劃的,我不完全清楚……但他肯定知道,而且利用了那次事故。礦難後,陳立東徹底被他捏在手裡,礦洞也成了更安全的藏貨點……周振邦說,那是‘天賜良機’。”
“周振邦現在人在哪裡?你們平時怎麼聯絡?下一步有什麼計劃?”陸野連珠炮似的發問。
“他……他很謹慎,從來不用固定聯絡方式找我。都是單線,他用加密電話或臨時號碼打給我,說完就換。見麵地點也每次都不一樣,都是他臨時通知。”沈萬山喘息著,“最近一次聯絡,就是關於水庫那批貨……他說那是最後一批‘大貨’,要一次性處理乾淨。讓我明天晚上八點,去水庫幫忙‘掌眼’,確認貨的真偽和價值,方便和買家談價……”
“買家是誰?”
“我不知道……周振邦隻說是個‘大客戶’,背景很深,要絕對保密。交接地點在水庫,具體位置他到時候纔會通知我。”
“周振邦本人會出現嗎?”
“他……他說不一定,要看情況。但他肯定會暗中掌控全域性。”
陸野快速消化著這些資訊。水庫交接,很可能是周振邦策劃的最後一次大宗交易,也是將其人贓並獲的最佳機會!但周振邦生性多疑狡猾,未必會親自露麵。
“沈萬山,”陸野蹲下身,目光直視著他,“你想戴罪立功嗎?”
沈萬山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眼中閃過一絲求生的渴望,拚命點頭。
“好。明天晚上,按周振邦的要求,準時去水庫。配合我們,引出他的手下,儘可能摸清他的位置和動向。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沈萬山重重點頭,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陸野站起身,對老陳和孫建軍下令:“立刻根據沈萬山交代的情況和查獲的名單,製定詳細的抓捕方案!名單上涉及的所有公職人員,同步報請紀委、監委,商請聯合調查,嚴格控製,防止有人聞風潛逃或銷燬證據!技術組,對沈萬山工作室查獲的所有文物、賬本、名單進行固定、清點、鑒定,形成完整證據鏈!”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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