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禦九州 第98章 真身
江不庭一板一眼道:「你欠我經文以及救命之恩這些。這次抵平了。」
「不是!」楊培風一怔,著急忙慌道:「這不算的。而且,就算抵平了,你總不能撇下我吧?而且說不定,他們馬上就追來了。」
江不庭話鋒一轉:「其實你不說話的時候,挺像個人。」
「咋了?」
「人來了!你說咋了?」
有道極其浮躁的氣息,出現在不遠處。
楊培風回頭,望見一位道人踉蹌跑來,其法袍被燒出幾個大洞,頭發東禿一塊西缺一角,儘顯狼狽。
楊培風驀然樂了,起身拱手道賀:「祝賀智遠師公如願以償,手刃滄淵大妖,成功步入十三境!」
聽見楊培風的揶揄,智遠和尚二話不說,抬手一巴掌隔空扇出,隻聽「啪」的一聲脆響,「滾!」
楊培風顧不得臉上火辣辣的疼,急忙點頭哈腰:「好,這就滾。」說罷,他拉起江不庭就往通道深處逃遁。
智遠敗了!
即便對方拿到《無相真經》,但沒有太多時間參悟。而且他與方丈大師交手被刺破下丹,儘管性命無虞,卻實力大損。
與之相反,滄淵大妖與張真人幾次鬥法,似乎並未傷到元氣。
如今這個結果,並不出人意料。
瞧這架勢,滄淵大妖八成後腳就殺到。
「這是……仙塚?你倒是好福氣。」智遠和尚眼光毒辣,在江不庭身上輕輕一瞟就看出端倪,「你殉誰的道?」
「無可奉告!」江不庭神色自若。
智遠輕蔑一笑,閃身追上兩人,刹那間,摁回江不庭長劍的同時,又將楊培風擒在手中。
楊培風果斷起掌,毅然全力拍向自己上丹,卻被智遠用一個眼神輕易鎮住,頓時動彈不得。
乘這短暫間隙,江不庭拔刀即斬!
卻見智遠一拂袖,便將「聽蟬」打飛十數丈。換了尋常刀劍,隻怕已然斷成數截。
江不庭再欲拔劍,可惜「韜光」比「聽蟬」長了一大截。
智遠屈指輕彈,將長劍又一次打回劍鞘,低喝道:「鎮!」
到此時,僅僅一個回合,楊培風、江不庭二人,便成了砧板上的魚肉,任由智遠宰割。
「莫自討苦吃。若非你重提起你母親,老朽早一把捏死你!」
此時的智遠和尚威風凜凜,哪裡像敗逃來的?
江不庭冷汗直流,她麵對十一境的陸景城主,尚能換一二掌,對陣智遠竟毫無招架之力。
「我又何曾怕死!」楊培風額上青筋一條條暴起。
智遠臉上浮現一抹得意笑容,不忘點評道:「似你這般年輕人,老朽見過太多。鬥不過,便硬著頭皮說自己不怕死。其實心裡怕得很。」
楊培風輕蔑道:「你不攔我,我已經死了!」
「冥頑不靈!」
智遠緩緩搓動手指,一團指甲蓋大小的幽藍火焰在掌心瘋狂跳躍。既不熄滅,也沒令任何一滴海水沸騰,彷彿與滄淵融為一體。
熱浪撲麵,更讓楊培風驚懼的一幕,這團火苗竟化作一條碧藍小蛇,跳上自己衣襟。
他尚未回神,一股鑽心蝕骨之痛便洶湧襲來。
「滋味兒如何?」智遠笑吟吟望著他。
「這,這是什麼手段……」
楊培風汗如雨下,儘管疼得直抽搐,仍豪氣乾雲地大笑道:「暢快!暢快極了!」
江不庭麵色一凜,「你對他做了什麼!」
「放心。小懲大誡罷了,驅使妖火盤踞下丹,隨他真氣一寸寸遊走經脈,灼燒竅穴。」
智遠好整以暇地欣賞自己的傑作,他從滄淵大妖身上搶到的火種,非常了不得,可惜運用的太粗淺。
楊培風毫不猶豫,收攏心神,壓製周身真氣回填下丹,灼痛頓時消失的無影無蹤。他也終於鬆了口氣。
但緊接著,智遠冷冷笑道:「疼一些,至少能活命。可你壓製氣海便與凡人無異。嗆水的滋味兒,可有體會過?」
聽聞如此,楊培風心如死灰,憋著最後一口氣,什麼也沒做,也什麼都做不了。
他望著江不庭,目光中滿含愧疚。若非自己一意孤行,何至於連累對方。
如果,能行的話,快跑吧。
扶風楊氏。寧死不屈!
楊培風吐出一連串的細小氣泡,悄無聲息地一點點吸入海水。能忍住咳嗽,卻再撐不住下沉的身軀。
他的視線逐漸模糊,看見了兩個江不庭,也看見好多個故人……
「要死了!」
江不庭察覺到楊培風的異常。
智遠一臉感慨道:「人生來就是要死的。」
「那你怎麼不去死?」
江不庭張目怒斥,「你去死啊!」
智遠發出一連串的古怪笑聲,得意道:「會有那麼一天的,不過現在他要先死。」說罷,他直截了當出掌,隻聽「砰」的一記悶響傳來,楊培風胸膛凹陷數寸,甚至沒有痛叫一聲,便沉入茫茫深海……
最後一眼,江不庭在如春風般溫潤的眸子中,看見了無儘的釋然。
被至親利用、陷害,楊培風還反賠一個笑臉。彆人要他死,他就真的死給人看……他廢寢忘食地讀書,在心中一遍遍出劍。所求的,無非看一看扶風之外的萬水千山。
可縱觀他這一生,有哪一天得了逍遙,能捫心自問一句快意?
甚至到死,都在愧疚連累彆人。
為何世上有這麼笨的人。又為何偏讓她碰見?
江不庭好恨!
她緩緩沉了一口氣,似被一座山嶽重重壓住,再無更令她窒息的了。
「欺淩小輩、濫殺無辜,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前輩!修得好一個無情道!」
說著,江不庭舉起右手,猛地插入胸膛,隻用力一扯,一具血淋淋的真身伴隨痛苦的低吼出現。
大海被染成血紅。
一道冷冽而又帶著憤怒的女聲,高亢響起:「請楊君觀劍。看吾——蕩平滄淵!」
這一刻。
兩道歎息聲,分彆從光陰長河的上下遊同時傳來。
風起。
這道清風來得極快,轉瞬吹至扶風城,穿過東巷的木奴豐,穿過被水淹沒的老槐樹,又穿過楊氏書樓。最後在守閣人身上輕輕一拂。
老人跟著歎了口氣。
原本他一片銀白的長發,立時變得烏黑亮麗,如獲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