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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禦九州 第7章 四麵皆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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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發時七月十四,白日悠長。預謀不預謀難說,但絕非偷襲。他們都能看見對方。至於身高……人會長高的。當時十五六歲的少年,如今也該長大成人了。你們抓人時,切記將年齡考慮在內。」楊培風娓娓道來。

樂望舒看似不經意道:「楊公子剛才還說未曾聽聞,怎麼又知道案發在七月十四?」

「我看見了。」楊培風指向仵作手中的小冊子,挑眉一笑,「上麵寫的很清楚嘛。在下眼力就很不錯。」

聞言,樂望舒細微一品,便覺後背涼颼颼的。

不對勁,不對勁啊!

鶴發老人縱橫官場十幾年,也沒見過這般詭異局麵。

「如此說來,閣下就有不小的嫌疑!諸位大人,不妨將此人拿下,仔細審問。」背劍武夫凶光畢露。

眾人麵麵相覷。

這邊,楊培風卻神情微變,眼眸不怒自威,「你比你師兄,又如何?」

背劍武夫滿臉驚愕,一股怒火燒心,恨不得就要動手拿人。

楊培風複笑道:「這位樂兄請我仗義執言,你卻沒憑沒據汙我清白,屬實無禮。」

鶴發老人終於伸手,將爭吵按了下去,歎道:「扶風城人傑地靈,子乾教的學生,好生厲害。」

東籬書院山長,盧欽,字子乾。

楊培風態度恭敬:「丞相大人謬讚。」

「今日到此為止吧。」鶴發老人淡淡丟下一句,不容置喙。

眾人齊作揖,恭送老人。

樂府。

那位中年文士,樂繇,臉色鐵青,深感失望。

「你們兄弟不考功名固然乃為父之意,但也莫要小瞧天下英雄。」

座下。

樂望舒頗為不忿,「他算哪門子英雄,那位未免小題大做……」

「死不悔改!」樂繇無奈扶額,又道:「老楊公以死開局,那小子代為執棋。五年。太祖帝從地痞流氓到應天受命,也隻不過五年而已。你又怎知,今日楊培風還如當初一樣懵懂?他對我們一無所知,我們又何嘗不是。不用猜,你去找楊培風,肯定色令智昏。」

「兒知錯,可柳新她……」樂望舒欲言又止。

柳新如一株亭亭玉立的水仙花,白璧無瑕。市井小人怎敢堂而皇之議論?直到那一刻,他才終於理解某人口中的「山野小人」,目無尊卑。

若在上曲,那名酒鋪老闆,不死也得被扒一層皮。

「兒不懂,楊培風目中無人,丞相大人何不順水推舟,直接將其拿下拷問?甚至現場定罪,就地格殺也不無不可。」

楊培風字裡行間,差不多就是拍著胸脯說,人是我殺的,你待如何?何其囂張!

「你若如此做,就都彆活了唄?」樂繇被氣笑了,到那時,才真如了那小畜牲的願。

儘管他們抽絲剝繭,將陸、柳兩家分而化之,但若給楊培風定罪的流程不合律法,那麼不說旁人,楊氏書樓守閣人,第一個就要掀桌子。

「愚不可耐。楊氏若一推就倒,扶風誰還不人人自危?下一個要倒大黴的,就是咱爺倆了!陸、柳、張,他們不會留楊氏苟延殘喘,但也絕不允許他死的輕鬆。明白了?人證物證俱不在場,打蛇不死反受其害。今天隻為探一探虛實,結果反被對方探了個底兒朝天。等著看吧,待拔除掉這根定海神針,扶風也該風浪滔天了。」

「天開玉堂,諸事皆宜。明早給柳氏下聘吧。再挑個日子,讓雨銀拜會一下你們的好堂姑。」

「強龍不壓地頭蛇,但可惜是條病蛇,他不識趣,接下來若打死打傷的,老楊公活過來也怪不了老夫。」

……

自從木奴豐的橘子被人一掃而空後,楊培風立馬原形畢現,恢複了往日的閒散生活。

另外,他總覺得要變天。

若遭遇變故,剩下橘子沒人處理而爛掉,多可惜。

「太爺,培風今天又莽撞了一次。」

年輕人將香案上的武財神當做某位的在天之靈。

「我也不想的……」

他害怕。

樂氏兄弟信誓旦旦他劍術卓絕,楊培風當時表現的毫無波瀾,可心中早已激起驚濤駭浪。

他這五年來唯一一次出頭,是在杏林堂。最後鐘念念幼子倖免於難。

這一切是否太巧?

若為有心之人的試探,未免太可怕。

楊培風不得不權衡利弊。

明哲保身固然沒錯,但若對他有恩的沈掌櫃、林大夫,甚至彆的什麼人因此家破人亡,究竟值不值得。

「我不怪柳家,姓陸的毫不念及親情,若有機會……」

「咳!」

窗下忽然響起一道咳嗽,「二哥,還沒睡呢?」

陸健蹲了有一會兒了,直覺告訴他接下來絕非什麼好話。

「嘶。」

楊培風倒吸一口涼氣,木奴豐太小!一間鋪子被前後隔斷,右邊還另開了窗戶采光。他平日睡在這裡。

從沒人聽他牆角。

楊培風好整以暇道:「探花郎有事?」

「祖父快不行了,父親讓您回去看一眼。」陸健神色悲傷。

楊培風淡淡道:「知道了。」

「另外,母親大人已經責罵過大姐了。」

楊培風道:「行。」

陸健欲哭無淚,何嘗聽不出對方語氣中的冷漠。

他這個二哥不記仇的,但錙銖必較。

早先父親發請柬,算陸家先低頭,借自己高中探花的喜氣與對方緩和矛盾。對方很給麵子,出席晚宴,之後再找大姐借錢。一千兩對手握扶風鹽鐵的陸氏而言,簡直毛毛雨。

人情往來,一來二去,不就化乾戈為玉帛了麼?

當年陸氏狠狠給了楊培風「一巴掌」,對方看在一顆棗的份上不計較,願意放下仇恨。誰知道還沒過一天,大姐又一巴掌用力甩了回去。

其實吧,借不借錢都沒錯,找個理由搪塞就成,但拿看門護院的差事消遣對方,沒這般追著趕著侮辱人的。

楊培風陡然升出一股怨氣:「鐘夫人是陸老爺外室,死在杏林堂。那名孤兒現在由林大夫養著,沒準兒還是你同父異母的親弟弟。能做的該做的我都做了,總不至於真讓我砸鍋賣鐵給他擦屁股。這事不算完,要麼讓陸老爺給我結賬,要麼等我過了這個坎,再親自登門討債。」

「還是說,其實在陸老爺心裡。我已經是個死人了?」

來者不善,就彆怪他將事做絕。

「二哥切莫妄言!」陸健顯得十分為難:「若為銀子,小弟係緊褲腰帶能拿出一些,可若要說法,你知道的,憐兒姑娘說話都比我份量重。」

楊培風滿不在乎道:「把話帶到就行,沒彆的事,探花郎請回吧。」

陸健沉默了片刻,再次歎息:「幾個月前城裡就有人囤積香蠟紙錢。」

「好了!」楊培風嗓音難得帶著怒氣,「生死有命。我發過誓。」

有生之年再與陸畋有任何交集,他就是雜種生的。

陸畋,陸景的爹。

聽著很惡毒吧?

但和陸府高牆內的人相比,還是太過小氣。

楊培風話鋒一轉:「說起來,尊夫人也出自上曲樂氏。我胡亂猜猜看?」

陸健眼觀鼻鼻觀心,急忙碎碎念:「子不言母過,子不言母過……」

楊培風兀自道:「杏林堂傳承百年,醫術精湛,開設在城中的醫館日進鬥金。可一夜之間遷來城東後,卻任由它經營慘淡,毫無怨言。扶風城誰有如此大的能耐?」

陸健似乎意識到什麼,「二哥這幾年病重的厲害,心神疲勞,多慮了。」

楊培風輕哼道:「陸老爺難得發一次善心,竟惹得尊夫人憂心陸氏旁落。而原本要與我結緣的柳氏,卻莫名其妙成了你的姻親。手段之高明,令二哥歎為觀止啊!」

其中有一處小細節,之前流風閣晚宴,陸探花洋洋灑灑一堆大逆不道的話,固然天高皇帝遠。但此時再看,席上十餘人無一不與陸氏沾親帶故。

陸健陷入沉默。他從未深究這些,但又不得不承認,自己這些年埋頭讀書,不爭不搶,卻也真的什麼都有了,順風順水。他那平日裡隻會梳妝打扮,參加各種茶會酒會的母親,真的如對方口中所言,這般厲害嗎……

楊培風繼續發出誅心之言:「你回去問問尊夫人便知,我是否見那老混蛋最後一麵。二哥本將你看作君子,卻不曾想外出五年,竟學會惺惺作態?」

「對了,添給陸畋老混蛋做小的老雞婆,居然也姓樂呢。」

今天樂氏兄弟一登門,困擾他多年的疑惑,迎刃而解。

陸健麵色蒼白,深揖道:「小弟告退。」

楊培風揮袖,「不送!」

強龍不壓地頭蛇。彆說上曲人,哪怕郜都的名門望族,要在幾千裡外站穩腳跟,絕不可能一蹴而就。

楊培風窩在木奴豐想了整整一天,才終於理清一點點頭緒。

二十年前,楊老太爺的孫子楊鈞橫死時,樂氏就極有可能,開始圍繞扶風佈局。

楊老太爺賜字「培風」,打了一口寶劍名叫「韜光」,差不多就料到今天四麵皆敵的局麵。

很可惜,他不負眾望,也讓老太爺大失所望了。

非但沒做到韜光養晦,反而成了眾矢之的。

楊培風儘可能將這些牛鬼蛇神想的厲害,得出一個毛骨悚然的推斷。

五年前,竇牝處理「叛逃」的那場廝殺,恰好在木奴豐外被自己撞見,是否也太巧?

東籬書院關停,樂氏入主江河日下的扶風城,利益絕不在紙麵上的銀錢。他們意欲何為?十五六歲的自己,根本不值得對方如此圖謀。甚至直接殺了他,一了百了。

五年前的木奴豐、立秋時的杏林堂,兩處命案,某種意義上,隻是當年楊鉤案的一種奇特延續。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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