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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禦九州 第4章 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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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培風在路邊醒來時,手裡還抓著那盒橘子。

記不清喝了多少,他好多年都沒因醉酒而頭疼過。這次,就像有人直接拿冰塊塞滿他的腦袋。

等他跌跌撞撞回到木奴豐,又睡了大半個時辰才被凍醒,發現自己還在門外。

進屋點燃油燈後,他從床底翻出劍匣,久不作聲。

這把劍為楊老太爺所贈。

楊老太爺獨孫楊鈞,字介甫,官拜尚書右丞,於乙未年秋,即青枳之戰前昔,遇刺身亡。

楊氏絕後。

同年冬末,楊培風降生。

楊老太爺不練劍,也不喜歡楊鈞練劍。老人南征北戰戎馬一生,見過太多天賦異稟的劍客,而殞命在他槍尖下的更多。

楊培風隻開口一次。老人琢磨了小半年,纔打造好一柄劍,取名「韜光」。

並非指望啥,老人隻是非常淳樸地覺得,仗劍四方的遊俠兒,一定比孤僻的書呆子更討少女歡心。

可到後來,楊培風再不翻書,也不練劍。

唯獨與日俱增的,是其酒量……

翌日。

「咚咚咚!」

叩門聲急促。

「有事?」楊培風揉了揉眉心,腦袋微疼。

對方瞥了他一眼,神色古怪道:「如果這裡不是茅房,那就是買橘子了。」

「三文一斤,五文兩斤。」得益於多年不漲價,楊培風說得非常熟練。

誰知此人抬手便砸下一塊小銀錠,爽快道:「都要了,不過秤,虧了算我的,賺了算你的。」

聞言,楊培風當即醒了酒,兩眼放光,「好!」

回應他的是五六名仆人,擠進門端起簸箕便走。

難得的是,他竟生不起一絲攔人的心思。

夠了,便是將這門拆了帶走都夠!

楊培風拋了拋銀錠,笑得合不攏嘴,「客官下次要,直接知會小的一聲,保管送您府上。」

「大爺慢走啊,慢走!」

不怪彆人對他視若無睹,單這副嘴臉,若非和探花郎有關係,怕是這輩子都沒可能進流風閣大門。

老槐樹酒壚。

「陳釀鬆花,小酌一杯。」

楊培風特地坐在門外,冷是冷些,但頭頂扶風最古老槐樹,若不多踩兩腳這滿地枯黃,倒顯得自己不解這秋天的寂寥了。

「溫一溫?」沈掌櫃先給年輕人煮了一小碗羊腸麵,彷彿又回到很多年前的日子。

老人至今清晰記得,無數個天色暗沉的黃昏裡,總有道身影從小河對岸的高門大院跑出,順道打走半斤酒。

隻是等少年長大些,卻再不從那裡出現,反倒每天在酒壚吃些餃子、麵條,彷彿怎麼吃都不膩。

唯有打回去的酒,慢慢地從半斤變成了一斤。

沈掌櫃轉身溫酒,隨口道:「陸家出了個探花郎,公子這是要去道喜?」

楊培風眸子驀然一亮,「對啊對啊。」

「好了,公子您慢用。」

「有勞。」

楊培風思多食少,隻吃下幾口,便眼睜睜望著碗裡的麵條逐漸黏成一坨。沈掌櫃將其撤走,剛說出另煮一碗,被楊培風婉拒。再煮幾回都是浪費。

餘下一杯酒,他卻淺斟低唱起來。

不久後,楊培風摩拳擦掌,像極了將奔赴沙場的勇士,「沈掌櫃,晚輩快去快回?」

「好。」沈掌櫃笑著點頭。

可楊培風沒走幾步,忽覺不妥,還是停了下來,將那錠銀子放在桌上,慢聲道:「連上次的一起,不用找了,先餘著。」

「那更好了。」老人再次點頭,彷彿年輕人的任何話,在他這裡都找不出紕漏。

陸府正門。

陸問沅剛被侍女攙扶著走下馬車,一抹墨黑便晃進眼角,令她下意識停住腳步。

「大姐。」楊培風朝女子拱手作揖。

那名侍女同時行禮:「公子康安。」

陸問沅蛾眉輕蹙,眼波流轉,令她生氣的是,自己竟對此人升起了一股陌生?

「楊老爺大駕,倒是稀客。」她冰冷地說了一句,提裙便走。

見此情形,楊培風趕忙追了上去,陪著笑臉道:「大姐哪裡的話,小弟病癒也就這兩天的事,剛能走兩步路。老三他在鎬京一路青雲直上,也是托您的福,不辭辛勞打理扶風諸多產業。」

陸問沅步伐輕快,漫不經心道:「生意上的事都由母親料理,至於老三他當了個不大不小的官兒,也是他有股皓首窮經的心氣,我又何敢貪功?」

楊培風娓娓道:「小弟受教。老三出類拔萃,理當受儘恩寵。不像我,本就一塊朽木,怎樣都雕不出朵花來,到如今更一事無成。說到底其實心病更重些,熬白了頭發也不敢睡,就怕突然在木奴豐閉眼,辜負了楊氏,也辜負楊老太爺。」

陸問沅心口莫名揪了一下,不去看他,「現在好些了?」

楊培風默不作聲。

陸問沅鼻翼微動,有些不耐煩了,「說事!」

楊培風暗自歎息,女人心真如天老爺,說變就變的。他低聲道:「木奴豐位置差,剛好沈掌櫃年邁要走,小弟琢磨著盤下酒壚,學做一下生意,目前……差些銀子。」

陸問沅眉頭皺得更厲害:「喝酒,又是喝酒!你要喝一輩子的酒了?」

楊培風撓了撓頭,認真道:「做生意,可以不喝。」

「差多少?」

「一千兩!」

「就是說身無分文了?」

那破酒壚哪像值一千兩的。

「大抵如此……」楊培風聲若蚊呐。

陸問沅扭頭看向彆處,無可奈何,更無話可說。

「五百兩也行。」楊培風弱弱道。

「銀子的事,半個字都彆再提!回頭讓憐兒找幾份差事給你,行不行的,你先好好乾著。」

陸問沅對此事蓋棺定論,沒給楊培風再說話的機會。

楊培風輕輕「嗯」了一聲,整個人就像木奴豐無人問津的爛橘子,蔫巴巴的。

出了陸府大院,他鬼使神差地來到青玉賭坊。

平日鮮少露麵的林坊主,遠遠望見年輕人,大步流星趕來,滿臉諂笑:「公子近來可好?」

楊培風拱了拱手道:「林老闆久違了,可否借一步說話?」

「楊公子說笑,彆說借一步,就是借十步都成。青玉賭坊除了借錢,什麼都能借。」林老闆眯眼細細打量,腳下卻不挪動絲毫。

都是人精,三言兩語便談到這個份上。

見狀,楊培風隻得硬著頭皮道:「若就是借錢呢?」

話音剛落,把守大門的兩名壯漢便開始擼袖子。被林老闆一個冷眼嗬止。

「不能夠。」林老闆不動聲色挺直腰背,聲音也洪亮了一些,「在這扶風城,彆人不知,林某難道還不知楊公子威名?」

楊培風老臉微紅,「自然有難處。」

林老闆吃了一驚,曾幾何時,對方也是青玉賭坊一擲千金的貴客啊!造化竟如此弄人?他雖於心不忍,可古往今來都是錢莊、當鋪開門借錢,何時輪得到他賭坊了?

這借錢物件,可就不是青玉賭坊,而是他林長生了。

「若不方便,就不叨擾了。」楊培風亦覺不妥,就要告辭離去。

「不。」林老闆立即搖頭,朝一旁招手道:「楊公子未免輕看了在下,支出太多,林某不好交代。二德子,快替楊公子取三百兩銀票來。彆寫字據。」

林老闆親自送年輕人出門。

秋雨綿綿。

每年這個時節,扶風城都會連續落幾十天的濛濛細雨。

楊培風打腫臉充胖子,一千兩銀子的小酒壚,價格虛高,但他畢竟有求於人。

忙活一個上午,勉強湊到三百兩。

而且後麵要還的。

他枯坐在木奴豐外,愁眉不展。

「你那把劍怎麼賣?」

有人喊他。

「還來?」

楊培風循著聲音望去,街上空蕩蕩的,半個人影都沒。

奇了怪了。

他複躺下,不多時,又聽見輕快的腳步聲。

楊培風望向來人,奇道:「憐兒姑娘,有事?」

來人正是陸憐,自幼被陸府收養,與陸問沅情同姐妹。

「姑娘找了幾份差事,請公子過目。」陸伶兒柔聲道,雙手遞出一份清單。

楊培風愕然,原以為對方隨口應付,沒想來真的。他心煩意亂,又實在不好拂了大姐的金麵,何況對方辛苦跑這一趟,便不情願地將清單拿在手中。

「張府護衛,月銀十五。」

「趙家園賣烙餅,不錯,日三百文。」

「扶風東城跑腿送信,隸屬城主府,好大個鐵飯碗!」

「這個流風閣洗盤子,手筆不小,包吃包住呢還。」

楊培風念著念著就笑出聲來,「陸問沅是能持家的。行,就挑貴的來,麻煩伶兒姑娘知會張家老爺,就說……楊培風拜謝。」

陸伶臉色煞白,一記深揖到底,「奴婢告退!」

等人走遠了,楊培風方纔低罵道:「去你孃的。」

一把,將那張紙揉成團。

「我很誠心的。」

聲音再次出現。

楊培風迅速回頭。

幾次出現的黑袍怪人,正坐在木奴豐內,旁若無人地吃橘子。

他的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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