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禦九州 第337章 初心
皇宮。
剛入睡半個時辰的齊恒,被心湖間忽然響起的嗓音喚醒,來到殿外,果然望見數量驚人的煉氣士高掛長空,不可一世。
素以心性隨和、寬宏大度而為人敬仰的大宸帝君,此刻亦難免破口痛罵道:「一群蟲豸。」
除明樓及幾處特殊地方,豐都實施宵禁,任何煉氣士嚴禁飛行。
「他們不傻,知道大宸與劍盟的聯姻隻是一個幌子,蠢蠢欲動,準備下注各投其主,實乃無可厚非之事。有說良禽折木而棲,又有說,一鯨落,萬物生。」
文成憑空出現在齊恒身旁,嗓音低沉。
即便不投劍盟,他們也可憑此向齊恒索要更多「好處」。權勢、地位,金錢,來者不拒。
「天下並非齊室一家之天下。」
一句尤為大逆不道的話,毫無顧忌地從文成嘴裡說出。
這位大宸右相自天外而來,代人執棋,實際卻是大半個局外人。
齊恒搖頭,正色道:「此二者同名而異意。君王所爭為權,諸侯王及公卿門閥圖的是利。進一步說,朝政,何為朝政?凡大宸國內,哪怕一草一木,唯有孤點頭,他們方纔拿得住。」
「設使大宸無有孤,則國內必當屍積如山,餓殍遍野……」
文成無言以對,至少目前來看,齊恒所言非虛。
大宸國祚綿長,今又不斷開疆拓土,可謂蒸蒸日上。但如此盛世,竟仍有茫茫多的人不覺滿足。欲壑難填。
但凡大宸換一個不這麼勵精圖治的帝君,國必危亡。
齊恒忽然問道:「羅宇如何?」
文成說道:「老樣子,心如死灰。」
羅宇,永隆二年武進士出身,是先帝在時小心翼翼培養出的人傑。可憐命運弄人,一次遭劫,頹廢至今。
林、蔣、高、何,包括一些其他亂七八糟的玄門世家,左右大宸國祚數百年。朝堂上的高官,偶爾才能出一兩個彆的姓氏。
肅王齊祜乃齊恒堂弟,根正苗紅的皇室,坐擁兵權而不被猜忌,單從這一點看,就知朝堂局勢不容樂觀。
簡而言之,和二十年前他初即位時差不太多,無人可用。
但也並非完全沒人。
先有呂碩、文成,後有從天而降的楊培風。尤其後者,難以想象,何等世家、傾儘多少資源,纔有幸培養出一個,這樣的人。
念及此處,齊恒總算鬆了口氣,笑逐顏開,「令北軍及各部人馬,今夜不得外出。」
暗處傳來嗓音,「喏。」
文成啞然失笑:「陛下不去拉拉偏架,不怕寶貝疙瘩被打死了?」
齊恒本欲一口回絕,奈何話剛到喉嚨,驀然卡住,鬼使神差地換成了另外幾字,「孤不去!」
堂堂大宸帝君,不給臣子出氣就罷了,還能向著外人?
文成笑意更濃,略作思量道:「那小子心狠手辣,我去盯著點。臣告退。」
有對方親口,齊恒放心的很,打了個哈欠,回殿繼續批閱奏摺了。
明樓上空。
一眾煉氣士清晰望見楊培風容貌,同時變了神色。
「這人好像是……上次在城外破境失敗,被人截殺的劍客。」
「不是好像,就是他。」
「四象、青雲二宗出手,竟都沒拿下他命?」
當時天生異象,他們幾乎按捺不住要去分杯羹,卻被大宸帝君的一道口諭鎮住,隻敢運轉神通遙遙觀望,又或借用類似「鏡花水月」的法寶探查。
再然後,楊培風等人繼續遠遁,他們沒辦法,更不敢去看。包括玄劍在內,眾多煉氣士與人廝殺,還能叫你看了去?隻將仙力稍微展開,亂了天機,管你什麼法寶,統統失效。
十數日過去,遲遲不見隻言片語傳來,照這麼看,劍盟八成在這小子手裡吃了大虧,好生了得。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楊培風很快就被吹得比天都厲害。
眾人想出風頭,但又不想去觸黴頭,白白讓人撿便宜,是以僵持不下。
「柳師傅!」
二樓,有位錦衣華服的青年人,遙遙望見虛空中的一道熟悉身影,當即喚出了聲,「不知哪來的野小子,竟敢大鬨明樓,殺了好些人,請您快出手拿下他。」
楊培風聞言,輕放下酒杯,轉而拿起長劍,饒有興致地投出視線,仍然不說半字。
**裸的威脅。
林嶼眼皮兒猛跳,急道:「他是太仆何濤之子,即便毀了整座明樓,我也容不得你傷他!」
楊培風全當對方在放屁,懶得搭理,場麵話誰不會說?
「爾等人多勢眾,楊某自認不敵。我隻問一句,誰有把握在十息之內殺我?誰有?」
天地間鴉雀無聲。
十息之內,非九重天境神仙出手,絕無可能。
「沒把握就對了,左右一個賭字,你們也彆賭我一息之內,能否殺光明樓內所有人。你們就賭我不敢,如何?」
青年人勃然大怒,朝著楊培風破口大罵,「匹夫,我乃太仆之子,汝不過一介賤奴,安敢放肆!」
楊培風置若罔聞,沉了口氣,自顧自對林嶼,以及虛空中眾多煉氣士,緩緩說道:「成王敗寇,無所謂正大光明否,你們林氏的規矩。而今我坐鎮此處,以理服人,就該你們給楊某一個交代。我並無任何在明樓過夜的興致。」
「兩壺酒時間,要麼你們越理欺心,在不殃及旁人的情況下,商量出打死楊某的辦法。要麼,拿出明確賠償;兩壺酒後,明樓內還剩下的二十一人,楊某保證他們的腦袋,會飛得很高,很高。」
事先已經給過這些人機會離開,賴著不走,自尋死路,怪得了誰?
同樣的,楊培風橫死當場,那也無話可說。
至於「賠償」,極為簡單,楊培風所求,無非林氏以及這些人一個「改口」,一個「低頭」,並心悅誠服地說一句,「我錯了」,僅此而已。
但若以金銀珠寶、仙兵利器等身外物來衡量,則賣了整個豐都也決計不夠。
大丈夫之初心,不外如是。
隻是,在這些養尊處優的達官顯貴們眼裡,顏麵比命重,很難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