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禦九州 第284章 死名節
「妖畜奸詐多變,這孩子不小心著了道,命數如此啊。」
「劉叔你看開點。」
極為潦草的寬慰,聽著也沒什麼情感。
隻因這個所謂「命數」,他們已經說過太多次,也聽過太多次。朔地的子民,彷彿永遠都掙不脫它的糾纏。
老人與少年並無血緣,是受故友之托。
先前那名武士匆匆趕到,望見這一幕後,也沒說彆的,隻道:「繼續趕路吧。」
接著,此人特意指向楊培風,「跟我來。」
楊培風點頭,乾脆利落道:「好。」
很快,他被帶到一名須發皆白、穿著粗麻布衣的老者跟前。
老者放低姿態,拱手詢問:「敢問是劍盟的英雄麼?」
楊培風搖頭否認:「不曾加入。」
「哪裡去?」老者追問。
楊培風啞然失笑:「我睡了一覺,被拐賣來的。」
老者陪笑道:「君子不念舊惡,我是問你哪裡去。」
楊培風隨口道:「沒個去處,所以哪裡都去得。」
老者當即給出選擇:「那就隨老夫回柳家,屆時由老爺親自與你詳談。可好?」
楊培風頷首:「好。」
方纔年輕人那一劍,老者仔細看了,但沒有看仔細。
太快!
此乃權宜之計,先許他一個利,免得對方起了歹念,不好收場。
等回了新朔城,再有什麼彆的岔子,總找不到自己頭上。
楊培風毫不在意,所謂既來之,則安之,他真是哪裡都去得。
之後的路,他被安排上一輛馬車,並且酒肉管夠。
然而,老天爺似乎就看不慣他安穩。
距離新朔城十裡,家門口的地方,變故忽至。
伴隨著劇烈的馬蹄「噠噠」聲響起,地麵震動,大批精騎從四麵八方殺出,截斷商隊後路。
楊培風第一時間走出馬車,望著山野間黑壓壓的敵軍,神色凝重。
布衣老者低聲痛呼:「新朔城,完了!」
敵人攔在他們身後,而刻意空出回新朔城的路。其中深意已不言而喻。
那一麵麵迎風招展的旗幟上,均書寫著大大的「王」字。
這時,方纔見一位穿著輕便黑袍、氣息強大的高修踏空而至,冷冷掃視著地麵眾人。
「柳氏下轄唐騰、張輝所部,已於陰山全軍覆沒。柳桓既已伏誅,新朔柳氏已成曆史。跪降者生,頑抗者死!」
「諸位,快做抉擇吧。」
這支商隊近千人幾乎都出自柳氏,身家性命與之息息相關,聽聞此驚天噩耗後,一時不能接受。
尤其布衣老者的氣息變得浮躁,已是方寸大亂。
他可以負隅頑抗,這些人都可以,但他們的妻兒老小怎麼辦?
投降,但投降之後就能夠苟且偷生,保全一切?
「該怎麼辦!」
布衣老者無計可施,恨不得這隻是自己做得一場噩夢。
軍心大亂。
「前輩,怎麼辦?」
「降是死,不降也是死,和他拚了!」
「對!拚了!」
窮些、苦些,至少是個自由身。一旦降了王氏,將來就得為奴為仆。那和死有什麼區彆?
「咱就這幾百人,怎麼拚?」
為奴為仆,總比死了的強。
片刻後,見差不多了,虛空中的黑袍強者繼續開口道:「我王家之主,以名譽保證,凡歸降者一切如舊,不加責罰。但也沒獎賞就是。」
「柳前輩?」眾人紛紛急向布衣老者要個決斷。
「哎。」楊培風長歎了口氣,到底沒忍住管這閒事,就道:「老人家不好做決定,不妨交給天意?」
布衣老者眉頭一皺,「何為天意?」
楊培風哂笑道:「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柳家主死未見屍,爾等就被一兩句話唬住,欲奴顏婢膝以事新主,莫非不覺羞恥?」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反抗或許會死,投降未必能活。最多不過一死,死君主、死名節,有何不可?」
他話音未落,就聽人破口大罵:「閣下一廂情願,也敢妄稱天意?」
「不錯!汝不過一個外人,當然……」
楊培風直接打斷道:「尊卑有序,去留生死自有柳前輩乾坤獨斷,爾等急欲請降,意欲何為?」
「前輩,你隻要說個『降』字,在下可就不奉陪了。」
「再好意提醒一句,倘若新朔城以及各位家人老小,仍舊安然無恙。汝等卻降了,那可就太叫柳老爺難堪,不好辦呐。」
布衣老者額頭冒著層層冷汗,掙紮許久,方纔艱難從牙縫裡蹦出一句話,「你,老朽想知道,你所說的天意,究竟是怎麼個天意?」
楊培風臉色平靜:「我帶你們殺回新朔城,倘若柳家大勢已去,則萬事皆休。而若柳氏一息尚存,那也輪不到咱憂心。左右就是個賭。」
布衣老者沉吟片刻,再問:「你以身犯險,所求為何?」
楊培風理所當然道:「君子之約啊。你們付過我朋友一筆銀子,即便是屍體,我也必帶你們回新朔城。」
「君子……」布衣老者喃喃自語,不自覺想起了曾經。他還沒這麼老的時候。
怎麼越活,反而越怕死了?
「各位,老朽意已決,誓死不降!」
「傳我令,就地焚毀一切貨物,隨我——殺回新朔城!」
眾人雖有爭吵,但卻毫無條件地選擇服從命令,果斷點燃貨物。
一條綿延數裡「火龍」,向柳氏表明瞭他們的忠貞。
望見這意料之外的一幕,王氏高手臉色鐵青,死死盯向楊培風,「牙尖嘴利的小子,安敢壞我好事?」
不過都不重要了,新朔城他勢在必得。柳家註定成為曆史。多費些功夫而已。
他揮了揮手,語調冰冷,「一個不留。」
「哦?擒賊先擒王,好膽色。」
年輕人衝自己來了,速度極快。
楊培風第一次嘗試在九幽之地飛行,感覺肉身沒有之前那麼沉重,飄飄欲仙,妙不可言。
他都懷疑自己一縱身,就能直接遁出天外。
王氏高手忽問道:「今年多大?」
楊培風毫不隱瞞,「二十三。」
這人隨即瞭然,「難怪不怕死。」
楊培風笑道:「先不說我死不死,您看這邊能不能麻煩你一件事?」
此人眯著眼睛,「願聞其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