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野知道,他一直都知道,林屹阿公死得時候,若不是阿翁還要教導自己,肯定當場就跟著去了。
可理解是一回事,事實卻是易阿翁越這麼說,他反而越加不捨:“我知道對您來說能去和阿公團聚是喜事!可於我……”
“我什麼我?你可別總這麼哭喪著臉,回頭影響了晗哥兒,生出來的孩子萬一也愛愁眉苦臉的……”
“阿翁何必如此?!”
這種時候還被刻意拿捏,林星野難掩鬱悶。
可老人反而因為他的嘀咕抗議笑了。
他想摸摸自家徒兒的腦袋,可惜沒有力氣抬手,最終隻悄悄扯了扯手邊綉著金線的衣袖:
“……未曾想過,你能這般出息,完全超出了老身的預期……”
他仔細打量著林星野如今錦衣華冠、氣宇軒昂的模樣,慈愛裡混著驕傲:“不枉我費盡心思教導一場,這輩子成就感管夠……我沒有遺憾了……”
臨了忽然聽見嚴師發自肺腑的表揚,林星野隻覺心裏的動容與痛楚絞在了一起,亂得可以。
易阿翁看他哽嚥了半天,愣是一個字沒擠出來,禁不住笑罵:“在老身跟前倒是一點沒變,動不動就像個鋸嘴葫蘆!”
不過說是這麼說,老人臉上卻都是顯而易見的愉悅,哪怕他已經控製不住地要合上眼,眾人也能看出來他的心情依舊很好。
“我再交代一遍,記得把我跟林屹合葬。”老人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晗哥兒就不要跟去綏寧了。
反正人一死,孝心再大也感受不到,去與不去沒區別。我記得我活著的時候,他待我的好就夠了……
你回頭也勸勸他,長途跋涉的,規矩又多,他胎都沒坐穩這麼操勞真的不安全。”
“好。”林星野應得乾脆。
老人見他聽勸,心下滿意,過後就想著得寸進尺:“不然你也別去了吧?你陪著晗哥兒才安全,那個國師還沒找到呢……你找個信得過的人把我送回去就成了。”
但這回林星野說什麼都不肯再答應了。
他明白阿翁是不願意讓身後事蹉跎他們,隻可惜他很看重這最後一程。
畢竟事到如今,除了這些地方,他還有什麼可以回報的?!
“子”欲養而親不待。
人生在世,憾莫如此。
好在易阿翁並沒有強求林星野聽他的,主要他覺得以他徒兒如今的成算,已經不需要他這個板上釘釘的瞎操心了。
既然孩子有孝心,他樂得享這個福。
師徒兩個不再爭執,屋裏即刻安靜下來,透著一股壓抑沉悶。
黎初晗恰好趕在這個時候帶著淳於出現。
一個照麵正見他家小郎君星眸通紅,床上的老人更是已經出氣多進氣少——未曾開口,就已經明白了一切!
可他已經沒有足夠的萬能液來救命,所以這回,他們是註定要失去親人了!
眼淚瞬間泛上來,黎初晗撲到床前,哭得有些說不清的無助:“阿翁?!阿翁?!您老不是說要等著孩子出生嗎?!怎麼可以食言?!
您再堅持堅持好不好?!您醒醒?!再看看我、看看孩子好不好?!……”
他這麼一通哭喊,還真把老人給喚醒了。
易阿翁費力地睜開了眼,隻是已經說不出話。
淳於舉著銀針站在一旁:一邊是情緒過激、隨時會動胎氣的正君,一邊是明顯隻剩了最後一口氣的老太君——他都不知道先紮哪個為好!
好在林星野立刻強行把夫郎抱開了,淳於飛速給老太君下了針,卻隻診了片刻就肯定地朝他們搖了搖頭。
黎初晗哭聲都給嚇停了。
被強行提了氣的易阿翁卻從容得很:“我纔跟星野說……我這年紀都能叫喜喪了,哪能這麼個哭鬧法?……晗哥兒你這樣……可別跟著送行……孩子受不住……”
黎初晗沒想過還能再聽見阿翁訓他,差點又哭出來。但這會兒錯過了老人一句,便是一輩子的遺憾,所以他愣是給忍住了。
可惜後麵老人沒再說話,沒多久更是連眼神都開始一陣陣的獃滯,彷彿意識和肉體連線失靈了一般。
直到淳於拔針那一刻,老人才又突兀清醒過來,視線精準越過床前所有人,沒頭沒腦道:“……別信……那兩個東西……他是什麼樣的人……你自己心裏肯定有答案……”
黎初晗他們都聽不太懂這是什麼意思。
但有人立刻衝上前來,跪在了床前:“您放心!我從來隻信事實!也隻會偏信他!”
無人在意來人散發赤足,恍若癲狂。
黎初晗他們隻看見了老人得到答案後心滿意足的模樣。
其實易阿翁還想回一句“好”,想說他相信風家小子足夠通透,肯定不會著了那兩個混賬的道。
可惜他做不到了,最終隻能儘力抬了抬嘴角,給所有他在意的小輩留了個微笑在人間。
生命徹底定格的瞬間,所有人都不約而同跪了下去。
屋裏沒有一點哭聲,但悲意卻毫不費力地滲透了每一個角角落落。
泠衍抒在這個時候纔到達。他為了那點可能的希望,特意繞去獄裏帶上了褚蓮生,可誰曾想趕得再急,也隻趕上了這等場麵!
終究還是來不及了。
或者可能……本來就沒有什麼希望。
他含淚跟著跪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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