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即至 班師舌戰朝堂 見彰各自為政
班師舌戰朝堂見彰各自為政
穆鑫留趙、薑二位將軍率部分軍隊駐紮仙北城處理後續事務,剩餘人員返回神川。
回程路上,輅車裡,蘭肅雙目微睜——每每於迷迷糊糊間睜眼,都能見著穆鑫守在自己身邊——此時也不例外,身邊是一臉憔悴、正握著自己手的穆鑫。“難怪說,一日不見,如三月兮我,也沒看什麼童子下棋……可再見你……”擡手摸摸這人下巴,“這胡茬……怎麼,就長成這樣……”做著到鄉翻似爛柯人式的感慨。
穆鑫聽到蘭肅既虛弱又欠欠兒的調侃,可謂萬分欣慰。長籲一口氣,“你可嚇死我了!”努力穩定著激動的情緒,“你可知道你昏迷多久了嗎?我……”九尺男兒此刻竟哽嚥到無法言語。蘭肅自手刃何雅,暈倒於穆鑫懷中後,便高熱不退,昏迷不醒。
“如此擔憂……怕我,出事……回去……連累你?”
“你……”明白這是蘭肅式的寬慰,於是一臉“愁死了”的笑,“是!怕回朝後,皇上讓我給你陪葬。”
“不能……咱朝,不興人祭……頂格……不過,司馬子長的,宮刑。”
“你呀,”突然百感交集,眼圈泛紅,喃喃道:“長這麼大,我還是頭回知道什麼叫‘怕’……”
“嗯。”被握住的手用力捏了兩下,“沒事了……放心……”
高熱逐漸退去,人便可以有序進食,精神也就眼見著好起來……
“你就說我帶這輅車是不是有先見之明吧。”輅車裡,蘭肅邊享受著穆鑫的投喂,邊得意洋洋地向這人炫耀。“就我這傷,要沒這車,回程指定折路上。”
“你呀,就沒見過打仗自帶病房的。你要不帶這輅車,或許也不能受這傷!”瞅了眼蘭肅,往這人嘴裡送著飯,“你就說是不是你自個兒方自個兒的吧?!”
“人左宗棠為收複伊利,年近七十出征,連棺材都擡上了。這叫決心,不叫‘方’。懂嗎?!”
“你呀,這一蒙二騙三忽悠的伎倆還真是用得爐火純青。”往這人嘴裡送著飯,“他那是去打仗嗎?不過是震懾為實,虛張聲勢的心理戰罷了。”
“你呀,都說同行是冤家,怎麼還潑上臟水了呢。”
笑看著蘭肅,“行,行,你說什麼就是什麼。”不斷投喂著,“怎麼樣?傷口還疼嗎?”
“嗯,疼!從沒這麼疼過。”半真半假撒著嬌。
穆鑫心疼之餘又覺這人確實太欠,一時是又氣又樂。但不管怎麼說,眼瞧著這人算是恢複了平日裡的插科打諢、不著調,算是如釋重負、鬆了口氣。盯著蘭肅端詳了許久……“你就沒想過,這一趟……真有可能有去無回嗎?”去時恐問起不吉利的問題,此時反倒可以閒聊聊。
“我……想聽實話嗎?”
“那你會說實話嗎?”也是瞭解這人調性。
“哎!”歎了口氣,“我呀,預想過無數遍戰場上廝殺的場景,可真到了那兒,你猜怎麼著?”
穆鑫見這人拉開說書的架勢便立即配合道:“怎麼著?”
“我啊,”蘭肅摸著鼻子,“腿都在抖!”
“嗯,人之常情,我在攻克蘇州城後,將城中太平軍降軍二萬餘人全部砍殺。”說到此,蘭肅突然停住,不易察覺地輕輕喘了口氣。隻是,這一小動作沒逃過劉川的眼睛。劉川熟悉這聲歎息——同當時看到他身上的傷痕時一樣。“皇兄說我屠城殺降為殘暴,是不仁不義,但皇兄可知,”撇了眼恭王,“當時城中戰俘,人數遠超我軍,而糧草緊缺,著實無法供給眾人。若強行收編,一旦因缺糧而引起動亂,那豈不是自亂了陣腳?!想當年牧野一役之所以能‘武王牧野實撫天下’同時成就了以多勝少的經典案例,難道不是因為‘紂克東夷而損其身’嗎?要不是帝辛當時收編的夷方戰爭中的俘虜陣前倒戈,引周軍入朝歌,那帝辛也不至於鹿台自燔而亡,那殷商近六百年的江山也不至傾於一旦!前車之鑒,曆曆在目,不得不妨!至於皇兄說我喪心病狂、滅絕人性、禽獸不如……”蘭肅冷眼看著蘭澤,“皇兄可知那五胡亂華時,漢人被稱做什麼嗎?叫‘菜人’、‘二腳羊’!晚上受儘屈辱不說白天則被當做軍糧。那黃巢攻打陳州時,新舊唐書、《資治通鑒》均有記載,說其備巨碓數百以將活人碎之,合骨而食,日殺數千人。那靖康之難,金人擄走徽欽二帝不算,對北宋皇族嬪妃朝臣的侵犯和屈辱……”不易察覺地歎了口氣,“還用我再說嗎?!史書都不知道該怎麼記!還有那元朝將領張明鑒,占淮安後因絕糧屠城中百姓以食之……”瞪著蘭澤,“我給足了靖國上下尊嚴,難道還錯了嗎?!”
蘭澤此時雙拳緊握,身體不停地顫抖。
“殺降屠城不過是權衡利弊後的無奈之舉罷了。我若因一時的仁義之心,斷送了我軍萬千將士用性命換來的勝利,試問,此時此地,會因我仁義而不治我統軍不利之罪嗎?!還是日後,我朝將領隻要仁義,哪怕失軍也可有恃無恐呢?!”
“你……!”蘭澤上前一把抓住蘭肅的衣領“根本就是強詞奪理!不過是為自己的殘忍殺戮開脫罷了!”此時憤怒的雙眼裡條條血絲清晰可見。
蘭肅被蘭澤這一拽,從其表情上可知,是扯到了傷口——一陣鑽心的痛。
就在穆鑫還在顧忌朝廷禮儀,猶豫該不該上前阻止時,劉川已一個箭步衝上前。
蘭肅對於被拽,雖強忍劇痛但還是一臉淡定。可在看到劉川要對榮王動手時卻慌了神兒——不是心疼他大哥,隻因於朝堂之上公然襲擊大皇子,那不管什麼原因,也是夠劉川喝一壺的。於是趕緊抓住劉川的手。瞬間,蘭肅臉上表情更加痛苦——心想這人到底使了多大的力氣,還好及時製止了。
“你沒……”劉川話說一半便覺不妥,確實關心則亂。
蘭肅倒吸著涼氣,緊緊握住劉川的手,用力捏了兩下,搖搖頭。然後用力甩開胸前蘭澤還在緊抓其衣領的手,將蘭澤挑釁劉川的目光重新拉回到自己身上。對上蘭澤恨不得將其剝皮抽筋的眼神,“皇兄,屠一城而立我軍威,使其餘部對我軍聞風喪膽,這不叫強詞奪理,這叫事半功倍!秦昭襄王四十七年,秦將白起於長平之戰坑殺趙降兵四十萬人,此舉雖讓世人咋舌,被後人詬病,但確實大傷趙國元氣,同時震懾六國,使其信心崩潰猶如驚弓之鳥,徹底解決了六國的主要力量。後世評價此役為秦趙兩強興亡之關鍵一役,更是決定了今後由誰來完成天下統一之大決戰。”到殿中央,作揖行禮,“皇上!經此北伐,北方再無強敵。今後我神川在北方便可一馬平川,猶入無人之境。”
蘭澈看著陵王,深歎口氣。轉眼再看唐冉——是一臉擔憂。不覺皺眉……
“隻是,陵王!”此時,恭王悠悠開口,“長平之戰殺降,白起也是先上報的朝廷,是遵旨而行,絕非自作主張。”
蘭肅轉身看向蘭溱,心裡感慨,此時真是著實體會到了當年嶽鵬舉的不易。“《孫子兵法》有雲: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戰場形式瞬息萬變,為將者,應依勢而斷,凡事請奏,貽誤戰機,乃用兵之大忌。那劉宋太祖和趙宋太宗的北伐便是最好的例子。況且……”蘭肅對蘭溱心照不宣地輕輕一笑,“白起上報朝廷的理由是‘上黨民不樂為秦而歸趙,非儘殺之,恐為亂。’並非全為實情,實屬……欺君罔上。”說這最後四個字時故意一字一頓,朝蘭溱揚揚頭,“這欺君罔上,可是大罪!”聽著是說白起,實則是在提醒他這位二皇兄。
蘭溱自是明白話中之意,隻是“《史記白起王翦列傳》有記‘秦嘗攻韓,圍邢丘,困上黨,上黨之民皆反為趙,天下不樂為秦民之日久。’”白了眼蘭肅,“人武安君哪個字兒說錯了?!怎麼到你這兒就成了欺君罔上了?再說……”
“好了!”蘭溱還想繼續,卻被皇上製止。“此次北伐,乃陵王首次率軍,本為新學小生卻獲此大勝,實屬不易。雖有瑕疵,然難掩其功。陵王此次北伐有功,現加封其為大司馬驃騎將軍。”此處的“大司馬”不似西漢衛青,乃妥妥的榮譽稱號。可驃騎將軍確是實打實的。
這個賞賜,讓眾人一片嘩然,出乎了所有人意料。
神川軍隊為募兵、府兵結合。禁衛軍和部分作戰部隊為募兵製,走職業化路線。統三軍的表麵是掌管軍政的大司馬安國公,可大司馬平日無兵權,都是戰時按需現領,實為文官,軍隊平日實際都是由各自將領帶著。所以神川武官第一人實則為大將軍,驃騎將軍次之,再往下則是車騎將軍和左右前後各將軍,他們纔是手握實在兵權之人。而朝廷現在並未封大將軍,安國公大司馬的政務又因之前“年逾古稀,晨興赴闕,未免過勞。朕心軫念,不必向早入朝”這皇上格外的開恩由其子車騎將軍劉川代理了,使得大司馬一職基本處於半退休狀態,所以,由此算來,朝廷現在武官最高職不管是實還是虛,都是驃騎將軍——陵王蘭肅。
而在神川,皇子們做為國之儲君人選,平日裡向來被要求參與朝政,邊學邊練,理論結合實踐。但即使參政也都以皇子的身份並無實職。就連皇上前朝領軍時,也隻是暫時掛職,以雜號將軍統軍。而現在皇上卻給了陵王一個實職。這……等於變相取消了陵王爭奪儲君的資格嗎?
估計現在滿朝文武心裡都在嘀咕同一件事:這究竟……是獎?是罰?可不管怎麼說,這一安排確實堵住了質疑陵王殺戮的悠悠眾口,尤其是大皇子,安撫了他們滿腔的憤怒。同時也算是給皇後一個交代……?眾人無不感慨聖意之難測。
而再看陵王……蘭肅看不出情緒,也沒什麼反應,隻平靜得殿下謝恩。
隨後還是照慣例,該封的封,該賞的賞。
穆鑫加封車騎將軍,銀印紫綬,秩二千石。現在他與劉川職務、俸祿相當,卻比其銀印青綬稍微高出一丟丟。
劉攜為左將軍,銀印青綬,秩比二千石。
宮誠為右將軍,銀印青綬,秩比二千石。
其餘眾將領皆加官進爵,各有封賞。
退朝,依舊昆德殿,設宴。
蘭肅因有傷在身,皇上特準其“設宴不必勉強,回見彰好好休養,不可大意。”
回到見彰,太醫令為其仔細診察——皇上特遣宮中禦醫,交代“陵王負傷,禦醫務必至意深心,詳察形候,纖毫勿失,處判針藥,無得參差。”
禦醫“望聞問切”了一番,給出了“每日換藥,好生靜養,切勿多動”的醫囑。外用藥開完還要再開內服之藥時,卻被蘭肅否了。
劉川皺眉瞪眼,蘭肅表示太苦,喝不下。但備不住劉川堅持,所以禦醫離開前,還是留了藥方。
坐在榻上靠著憑幾,這時蘭肅有種自出征以來不曾有過的放鬆……從奇華殿望著太液池……蘭肅才真正明白何為“物是人非”、什麼叫“到鄉翻似爛柯人”。想著自己昔去桂樹燦燦,歸來卻是雪花霏霏,不由輕歎:“桂序出征玄序回,古來沙場幾人歸。遙望太液景如故,坐歎心境難複回。”閉上眼,此時,所有的疲憊像決堤的洪水,完全止不住。他覺得好累,身體好累,心更累,真是身心疲憊。
“去寢殿睡吧。”劉川輕聲一句。出城迎接時,那時蘭肅身披甲冑,劉川隻覺他膚色深了,臉部棱角更明顯了。剛才禦醫上藥時,發現這人身上肌肉更緊實、線條更清晰——人,是消瘦了。而此時,仔細端詳——整個人,神色黯淡,完全沒了往日的精氣神兒,讓劉川不覺心疼。
蘭肅睜開眼,看著立於麵前的劉川……上手拉住這人的手,“真不敢相信我這朝思暮想之人,此時就在我的麵前。”不斷摩挲著,“如此活靈活現、活生生的人……”讀出劉川擔憂的心情,調侃道:“我啊,一直自詡文臣,現在怎麼就成了武將?這文東武西,再上朝,我是不是應該站你旁邊?今後你我同住見彰又同往大司馬府署事,可謂名副其實的朝夕相對了。怎樣?開不開心?”
劉川順著蘭肅的描述暢想日後……不覺嘴角上翹。微微點頭後還是堅持“去寢殿睡會兒吧。”
蘭肅像沒聽見一般“……以後我呢,可以名正言順出入國公府,而你呢,也可以天天回孃家。往後你我夫唱夫隨、雙宿雙棲……”滿意得合手一拍,“這趟算值了!我這傷啊,算沒白挨!”
“你……”很想追問朝堂上的受封事宜,可眼見蘭肅回到見彰後就彷彿進了他自己的世外桃源,那遠離公務、不理世事的鬆弛,劉川不想破壞。於是“去睡會兒吧。”
一臉壞笑看著劉川,“沒聽過‘杜家女訓足千古,不許嬌兒作晝眠’嗎?你呀,想乾嘛?禦醫剛說了,我這傷啊,需要靜養,不可亂動,怎麼也得……”
“孝陵……”又是一個定身術的咒語。
蘭肅被定住,看著劉川,慢慢收起笑容,緩緩低下頭……一聲輕歎。
劉川慢慢靠近,將坐著的這人攬入懷中,“你是不是很怕睡覺,是不是睡不著?睡會兒吧,我守著你。”沒有聲音,但劉川明顯感到這人將頭埋得更深了,同時環上自己腰的手,緊緊抓著他的衣服……一個微弱無助的聲音從自己胸前傳來,“你有沒有……一堆素不相識,卻怎麼也忙不掉的麵孔?”
“當然有。”
“……留影……它,它是我小時候和母親一起養的……”
“嗯,回頭我們一起再養一匹。”
“不要!……我要……好多匹。”
“好。”
“我……想不出更好的方法……”
“明白。”
“他們背後……叫我人屠。”
“白起也是。”
“白起被罵了幾千年……”
“倒也不冤。”
“你……”擡頭看向劉川,對上的卻是這人如暖陽般的淺笑。於是悻悻一句“還真會安慰人。”
劉川瞧著這鬨情緒之人,深歎口氣,“你現在最需要的是充足的睡眠。”
剛躺下時,蘭肅怎麼都無法入睡。劉川守在床邊看著這人翻來覆去,“睡不著嗎?”
“嗯……嗯。”
“那在戰場上每天都怎麼睡得?”
“嗯……算不上睡,就是……坐在案前時實在困到不行,就眯一會兒……”
“一直這樣嗎?”
“……還……好吧。”聽半天沒音,蘭肅側頭看去——劉川的眼裡全無平日的犀利,而是黯然失去光彩。於是習慣性地順口而出“打仗嘛,湊合湊合得了。”
劉川輕歎口氣,慢慢閉上眼睛,像是經過了激烈的思想鬥爭,隨即上床,側躺到蘭肅身邊,緩緩開口“那是西征最後一役,我率千騎被設伏,奮力拚殺,堅持守了二天一夜,剩餘已不過百人。終於撐到兄長和劉子敬的支援到來……兄長和劉子敬中箭,卻還拚命得護著我殺出重圍……兄長身上的血不停地流,怎麼都按不住……那流出來的血還帶著溫度……”
“子玄……”
“我渾身上下染滿兄長的血,那場景,怎麼都揮之不去。白天黑夜,隻要閉上眼,就一定會出現在眼前。耳邊,馬的嘶鳴、人的慘叫、兄長急速的呼吸……”
“彆說了,子玄……我……”
打斷蘭肅,“回到國公府後,我也是睡不著,但是……”手指輕輕劃過蘭肅臉龐,“到見彰,在你身邊,我睡得很安穩。”
蘭肅愣住,回想起當時一床一榻的日子……的確,那時,並未見入睡前後的劉川有任何異樣。不禁詫異“為何?”
劉川想了半天,“不知道。就是……安心。”
“安……心?”
“嗯。所以你也試試,看看在我身邊能不能安心睡著。”
愣神兒看著劉川,突然破涕而笑,“你呀,這安慰人還怪特彆的。”說著,將頭埋入這人懷中。聽著平緩的心跳,感受著輕柔的呼吸,漸漸地……蘭肅平靜下來,慢慢地……逐漸睡去……
剛入睡時,蘭肅的睡眠很淺,幾次驚醒,但每當睜開眼後,都看到劉川在身旁,握著他的手,撫著他的頭,注視著他……漸漸的,蘭肅的睡眠變得沉穩……劉川終於鬆了口氣。
微微睜眼,看著自己熟悉的承塵,聽著殿外園內翠鳥聲聲,聞著熟悉的熏香,蘭肅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一場夢,如夢似幻的感覺讓他覺得一切都很虛幻、難辨虛實。
扭頭看到身旁還在睡的劉川——和衣而眠。看來是守了整晚。輕輕撩開遮住眼的碎發,手臂感受著他撥出的氣息……淡然笑著——多麼的真實。
果然睡眠很重要,蘭肅覺得精神好了很多。自出征那天開始,他一直是精神緊繃,不敢有半點鬆懈。
對外,屬客場作戰。路上行軍自是不必說,即便有輅車,但沿途其實比風餐露宿也好不了多少。等到達戰場,安營紮寨後,經常是人不解甲,馬不卸鞍。他幾乎每天都是著軟甲而眠。
對內,他需要時刻堤防,防敵人眼線、防自家內鬼、防將領異心、防暗箭傷人。即便在班師回朝的路上,他仍需時刻打著十二分精神,因為他深知黎明前的黑暗,那往孤注一擲、最後的掙紮往往纔是最可怕。
直到回到朝堂,他都不敢有本分鬆懈,因為還有一眾秦檜等著給他扣上“莫須有”的罪名。這些,一直都讓他精神高度緊張。而讓他無法安心、揮之不去的心魔,則是戰場上的殺戮。他隻要一閉上眼,那一張張死去之人的麵孔便會排著對得出現在他眼前,原來素不相識之人,不知為何卻如此在意……當殺戮越來越重,他竟然有些害怕睡著……從出征到昨日,他沒有睡過一天安穩覺。
直到昨天劉川摟住他,或者說,當他摟住劉川後,他才覺得,心,徹底放鬆下來——是一種真真實實的踏實。
試著動了動身體……不知是禦醫醫術高超還是心理作用,感覺傷口好了很多。可這極其輕微的移動卻還是瞬間驚醒了身邊之人,使其下意識的第一時間去握蘭肅的手。
“劉子玄,哎!”朝劉川吹著氣,“說好守著我的,自己倒睡著了。”裝模作樣埋怨著。
朦朧中揉著眼,“嗯,給人守靈不容易。”
“你能盼我點兒好嗎?!”
“看來……是好多了。”劉川清醒了許多。
“禦醫果然是禦醫。”見對麵瞬間板起臉,“哈哈哈哈,是你,是你,全是因為你!”抱著劉川,感覺特彆開心,“我啊,總算明白當年劉秀征討叛將彭寵時,為什麼非要帶著陰麗華了。以後啊,我也要帶著你。”
劉川被逗樂了,想起之前穆鑫曾說過陵王“想一出是一出,說變就變”,現在看來,也不是全無道理。“先換藥吧。”
劉川眉頭緊皺地看著傷口,“癒合得已差不多了。”手上小心翼翼、動作輕柔。幫蘭肅穿好衣衫,坐在床邊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隻輕歎口氣,“想吃什麼?”
“沒太有胃口,”眼見劉川要變臉,“你決定吧。”
起身,開門,喚人,交代幾句後趕緊關好門,“一會兒就在這兒吃,吃完好好休息。”
“禦醫說不可多動,不是不可以動。”
“你現在身體弱,到處走動易受風寒。”
“我又不是坐月子。”看著劉川大笑。可這笑,在劉川看來,好假。可能蘭肅自己也覺得無趣便收起笑容,轉而望向窗外,感歎著“已經到這個季節了……”不禁轉臉看向劉川,“我隻去了數月,而你,卻是經年。”
二人相顧無言……直到門外內侍通稟,藥已備好,並拿來了件劉川要的厚袍子。內侍把藥端到床邊,蘭肅示意先放幾案上。可劉川堅持藥得趁熱喝。於是蘭肅隻好起身,內侍為其披上袍子。
蘭肅坐在榻上,看著案上的三隻琉璃碗——一碗湯藥、一碗蜜水、一碗白水。不由指著這三樣“據說這在晉代叫雲母碗,相傳是服用長生不老藥專用的。”看了眼劉川,“你這給我服的,可也是長生藥?”在果不其然自討了個沒趣後,隻好決定認命。手指捏著鼻子,一鼓作氣喝完,然後趕緊含口蜜水對衝掉嘴中苦味,吐到旁邊唾壺裡,接著再用白水漱口,吐出。最後稍稍喝了些白水潤喉嚨。
劉川則一直在旁監督,對蘭肅此般表現甚是滿意,之後還不忘叮囑,“過半個時辰纔可飲茶。”
蘭肅看著內侍收拾了幾案,退出寢室,轉眼對著劉川,“突然覺得你有管理後宮的潛質。”
歪了下頭,“誰的後宮?”
脫口而出“自然是我的。”可馬上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嗯。”劉川看著他壞笑,“說過你話多。看,言多必失了吧。”說著榻邊坐下。
“看來這朝堂之上是鍛煉人呀,這才幾日不見長進不少啊,都學會給人挖坑了。”趕緊找補。
“知道是坑還跳?這幾日不見你反而倒退了。”
這番話讓蘭肅有些出乎意料,側頭看著劉川——比他走前話多了,行事更加成熟了。總結了下,就是圓滑世故了。腦海中不覺想起一句話:福兮禍兮福禍兮。心裡這麼想著,臉上卻一臉委屈狀:“你這麼欺負一個病人,於心何忍啊。”
劉川看看蘭肅,“既然知道生病了,就該老老實實。”
“也是。”收起委屈的表情,但心裡仍覺彆扭。他明白,人會長大,會隨著知識的增加變得懂事、隨著閱曆的增加變得圓滑。退了鋒芒,磨平棱角,劉川自然也不會例外。隻是,最初劉川吸引他的,不正是那曆經萬千卻不曾改變的……應該叫什麼呢?純真?不是。執拗?也不是。眼神中透著的清澈?也許是。但最重要的,應該就是“曆經萬千卻不曾改變”,這“不變”本身吧。既如此,那如果劉川變了……想著想著,手指便開始不自覺得在幾案上輪番敲打起來……
劉川知道這是蘭肅的習慣,每次考慮事情,想得入神時這人便會如此。隻是這個聲音,此時讓劉川甚覺心煩。忍了會兒……見還不停手,便伸手按住了那製造噪音的源頭。
蘭肅正想得出神,手突然被握住,下意識回抽……突然意識到不妥,便擡眼看向劉川——這人一臉震驚的盯著自己。“呃……我……你突然……”
劉川深歎口氣……在他看來,此時的蘭肅像極了受到驚嚇的小白兔,特彆的警惕,異常的敏感。有些地方的學者們還給這種症狀起了個名字叫ptsd。想來,雖然短短數月,但顛覆三觀的經曆,即便是他蘭肅也不能容易消化。
這兩天,蘭肅都待在見彰調養,覺得自己這日子過得……怎麼說呢?有點像見彰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無人知。早上醒來劉川便已出門,等到中午回來吃個飯,下午還要出去。遇上忙的時候,回來就是披星戴月了。而兩人之間,也一直是不溫不火,總覺得有些什麼隔著。
蘭肅覺得劉川變了,拋開這變好變壞暫且不論,單是這“變化”本身,就讓他少了些許安全感。所以,對劉川便不似以前那般親昵和信賴,說話做事多了些客套和防範。同時,對劉川還多多少少有些怨念,本來覺得那麼執著的一個人,這執拗的脾氣是改不了的,可現在怎麼說變就變了呢?不都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嗎?想到這些,就有些無名火,經常是一點兒的不順心就發脾氣,由著性子亂來,以至於靜下來後,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矯情。
而劉川,自是察覺到了蘭肅的變化。隻是,他覺得蘭肅是因為ptsd的原因,正常的應激反應罷了,便任由這人胡來,一個字兒也沒說過蘭肅。
每天起來,有早朝就上朝,無早朝就回大司馬府署事。正午時趕回見彰,隻因擔心這人有沒有按時好好喝藥吃飯。陪其吃過午飯,聊聊閒天兒,便又出門。再回來時,還是監督他喝藥吃飯、休息、換藥。晚上也是以其傷勢未痊癒,床上太擠恐碰到傷口為由,在床邊陪著。等人入睡後,再守一會兒,確定蘭肅進入了深度睡眠後,纔回到一旁榻上。可實則,是擔心自己情難自持,傷到這本就帶傷之人。總之,劉川是給足了時間和空間讓蘭肅適應、調養。
劉川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在意之人,而蘭肅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同在意之人撒著嬌。隻是這二人是各自為政,都未曾想過同對方好好促膝長談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