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即至 穆鑫回朝始末 蘭肅宣明請命
穆鑫回朝始末蘭肅宣明請命
未央前殿,文東武西分列兩旁,官員們輪流議奏。
穆鑫是在蘭肅被下旨“不日完婚!”後申請駐北的。自有指婚一事後,他與蘭肅是糾糾纏纏、反反複複、說斷還連。說白了,就是穆鑫一直放不下。每每在信誓旦旦放言斷聯後,又在或因公或因私的邂逅下,重燃被強壓下去的情感。所以,為將蘭肅在心底徹底抹去,痛定思痛之下索性決定暫時出走邊境、眼不見為淨。
雖然距離有了,可也遠離了鳳簫聲動、玉壺光轉、寶馬雕車的繁華。每日與大漠孤煙直,孤城萬仞山相看兩相厭,彆的沒有,就隻剩想蘭肅了。不過此次的“自我流放”也不是毫無收獲——穆鑫終於明白他對蘭肅的這份偏愛並非一時兒戲。可想歸想,畢竟這人已成了妹夫,所以於公於私都應慕而遠之——鬨得家中雞飛狗跳事小,毀了個人仕途和家族百年積累事大。直到……
不久前,大鴻臚一行經北境出使靖國,穆鑫在他鎮北將軍幕府設宴招待。席間聽到幾位隨行的恭王門生“不經意間”聊起陵王的最新動態。幾人有鼻子有眼兒、彷彿親眼見著似的講著陵王如何愛江山更愛良人,如何為報傾城隨陵王,欲離朝,為藩王,摘罷冕旒,千騎離見彰。說陵王為納車騎將軍為妃要就藩兒,此事已是滿城皆知。就在來之前還有人見著見彰在打包裝車,看樣子怕是不假時日便要出發了。
穆鑫聽得臉兒都綠了。心裡質疑著朝廷可真行!就派這麼一幫長舌碎嘴子出去國事訪問,也難怪人靖國總卯著勁兒想滅神川。可明知這是有人故意送來的“透風的牆”,卻又很難做到不搖擺。因為他隻是離得遠,不是資訊閉塞。有關這個妹夫的動向,甭管他願不願意,都會被不斷推送。而關鍵也是他瞭解蘭肅,對這人想一出是一出的調性是深有體會。備不住哪天心血來潮還真就能驚掉所有人下巴。說白了,他還真不確定!同時,穆鑫也覺得自己這金鍍得也差不多了,個人簡曆上“工作經驗”一欄已足夠撐門麵,所以……嘴上喊著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兒,他這個做大舅哥的怎能聽之任之?!而心裡,恨不得連夜回朝。
此時,朝堂上,穆鑫餘光不停掃著對麵讓他朝思暮想、心心念念之人,心裡五味雜陳。——穆鑫為武將,蘭肅算文臣。
輪到穆鑫彙報,熟悉的聲音在蘭肅耳邊回蕩……蘭肅早已覺察到一直被注視,也明白隻要他願意,這個聲音依舊會無比貼近自己。隻是……他擔心自己做不到。可既如此,為何當那個孤傲清冷之人主動開口要他時,他卻沒有答應呢?是因為明白要借力?又或是當看到劉川用身體向他展示了何為戰爭殘酷、你死我活以及蘭烈對劉川的視性命如草芥後,讓他意識到權勢纔是真理、皇位還要爭取?又或者是……歸根到底,他纔是那個乾不了半點兒違心事兒的主。他擔心自己一直“隨心而行”的行事壓根兒做不到一人一心。若如此,那不承諾至少是蘭肅最後的堅持。因為有時“不承諾”反而是一種保護。
承和帝蘭澈留下各部門主要負責人於宣明議事的口諭後,便起身,先行前往宣明殿。
今日為大朝會,一殿的人都踮著腳尖兒、就等著喊下班兒往外衝。所以,隨著司朝謁者高喊退朝,文武百官畢恭畢敬恭送完皇上……再看!烏烏泱泱一群人,彆說說話了,穆鑫壓根兒就近不了蘭肅的身。所以直到宣明殿,二人也未同框。
宣明側殿,蘭澈給自個兒加著餐——飲著茶、吃著糕點,看著上官惠文清點皇室家底兒的奏表。閱畢,滿意得點點頭。
宣明正殿,蘭澈自己落座後也給眾臣賜了座。
“大臣見君,坐列殿上,坐而論政”乃神川傳統。雖不知這是否是其開創千秋盛世的秘訣所在,但在神川,確實沒有元“君王貴、臣子賤”的概念,也無明“百官奏事皆跪”的大禮,更沒有滿清除以上外再加碼的自詡奴才。在神川,“天子為三公下階,為卿離席,為士大夫興席,為士撫席。於公卿大夫拜,皆答拜”,君主與臣子間互敬互愛,雖禮數有高低、權利分大小,但人格皆平等。
蘭澈直接丟擲議事主題。“前陣子呀,靖國內老國君不是病逝了嘛。他們國內呢,就趁機鬨了場內亂。結果呢,這按祖宗禮法本應傳給嫡長子的皇位被老國君內同父異母的弟弟給硬搶了去。”突然,環顧眾人“哎?這事兒你們聽說了嗎?”
殿內眾人瞬間“聽說了嗎?”、“你聽說了嗎?”得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是點頭還是搖頭的“啊……這……嗯……”。因為誰都明白,答“是”,怕引來通敵的嫌疑;答“否”,又恐被扣上玩忽職守的帽子。
蘭澈瞧著眾生相,心裡偷樂。也不追究而是繼續道:“這位新任的國君啊,姓何名雅,年紀與何皇後相仿,但輩分上算何皇後堂叔,也就是榮王的……”說著,看向蘭澤,“內你幾姥爺呀?”
蘭澤不傻,連忙搖頭“回皇上,臣不知道!”話音未落,就聽其身旁的蘭肅因為一時沒忍住樂出聲兒,趕緊臊眉耷眼瞪向陵王。而引得坐於二人之間的恭王一臉嫌棄。蘭溱心話:當著這麼多外人麵兒,你們仨有意思嗎?!隻是這表情有些過於明顯,被書案後的蘭澈瞧了個真真兒。
蘭澈眄了眼蘭溱,挑挑眉。“不過要說呢,就算沒有這層親戚裡道的關係,內不還要顧及國家間的禮節嘛。所以咱呢,就以慶賀新王登基之名,差了鴻臚寺出使靖國。當時的情況……哎?恭王!聽說內使團裡有幾個你的門生,來!你說說!”
蘭溱連忙起身,深施一禮。“啟稟皇上!神川疆域,皆為王土。神川子民,皆為王臣。臣廣招門客不過是攬天下賢良,為我神川選才。以便他日登科入仕,為皇上分憂、為生民立命。臣……”說著搖頭,“不知道!”
蘭澈瞧著恭王樂,突然靈光一閃,“聽說你內幾個門生在咱鎮北將軍幕府與穆將軍是一見如故,相談甚歡。”說著,轉頭看向穆鑫,“小穆!你們聊那麼歡,不會……你也什麼都不知道吧?”
穆鑫趕緊起身,同樣深施一禮。“臣久未歸朝,難免惦念家人。於是當日一時感觸……”微微皺眉,“多聊了幾句京城舊事。至於出使相關……臣,不知道。”心話,傻子才承認自個兒打聽朝政呢!
聽到此話,蘭肅豁然開朗。眄了眼手邊排排坐的恭王,小聲一句“你有意思嗎?!”
蘭溱不屑嗤笑,佯裝瘙癢,擡手似摸似指得碰了下自己側脖頸,低聲提醒著陵王:“這兒還有沒算的帳呢。”
蘭肅也不慣著,壓低聲音“活該。”
蘭溱腦海裡瞬間閃過抄起板凳歇飛這人的想法……於是,屏氣凝神、努力製著怒……
“恭王睡著了?”蘭肅聲音不大不小,就剛好能被蘭澈聽到。
“蘭孝陵!”蘭溱突然提高的音量瞬間引來全殿目光。蘭肅,字孝陵。
蘭肅不急不躁,樂著聳聳肩,“我也不知道。”說罷,看向蘭澈,“上,臣以為這事兒啊,還得問鴻臚寺。”可不就是嘛,他們組團兒去談得。
蘭澈在書案後是瞧得真真兒。笑瞅了眼陵王,轉頭看向大鴻臚宗琰(字儀朗),“儀朗啊,陵王讓你們說呢。”
宗琰起身,邊作揖邊皺眉,心裡琢磨著該如何是好。說吧,好像自己聽命於陵王似的。可不說吧,好像又不把七皇子放在眼裡。正在為難之際……“那你就說說吧。”皇上突然發了話。
依蘭澈的意思,鑒於最近皇子間不和諧的聲音,他本想今日借機逐一敲打一番。可……聽見身旁唐冉輕咳,知道這人在點自個兒。反正他也習慣了,不論平日多淡泊名利、寧靜致遠,隻要一涉及陵王,這人準急。於是,不看僧麵看佛麵、懼內得給了宗琰個台階。說罷又不忘眄了眼唐冉,意思“行了吧?”換來這人一聲輕笑。
宗琰見得了聖諭,瞬間有了底氣。畢竟神川首席外交官,於是拉開架勢,環顧著殿上一眾同僚,“都說遠親不如近鄰!一筆寫不出兩個‘何’字!靖國與咱神川,不論是官方還是民間,都是交往不斷、往來頻繁。隨著兩國交情的日益加深,現在已然猶如一家人。所以此次出使靖國,除了恭賀新王登基之外,還有兩好合一好、兵合一處將打一家之意。常言道,團結就是力量!集中力量才能辦大事兒!所以,”雙手抖抖衣袖,“勸其早日成為咱神川大家庭的一員!”
跟著話音兒,蘭肅“噗嗤”樂出聲,“內什麼,宗大鴻臚,您受累我問一句啊……”樂著皺眉瞧著這人,“你們是怎麼活著從靖國回來的?”
“害——!都說這兩國議事,不斬來使。這事兒成不成的,給個話兒就行,動什麼手呢?!可內靖國新君……”擺擺手,“沒這度量!要不是鎮北將軍及時率大兵壓境,”說著,用衣袖沾沾腦門,“……還真不好說。”
蘭澈連忙接話,“咱們一番好意前去道賀,卻換來靖國橫眉冷眼、以武相向。這天底下豈有如此的待客之道?!”
一殿的大臣連忙跟著點頭,估計此時無不在感慨真是把禮賓司乾成了高危職業。
“這靖國長公主雖嫁入咱神川,可於情於理靖國都是其孃家人。現在眼瞧著咱老泰山家遭此劫難……”蘭澈擡手劃拉了一圈兒,“你們說!咱能袖手旁觀嗎?!”
至此,滿殿朝臣已然心裡有數了。——之前不就無風不起浪、煽過風嗎?!看來現在是要挑明瞭。
果然,“囊年,靖犯北境。朕親興師,北征伐之。輯安諸侯,龍戰於野。靖國怖駭,受事請和。秦晉以降,相安無事。”餘光掃見一旁的中書舍人正奮筆疾書,蘭澈不由偷樂。知道估計是想趕緊記下來,回頭當現成的檄文用。於是,“然,今靖國偽臨朝雅者,包藏禍心。殺先帝子,屠宗室親。弑君竊位,人神共憤。神川佈施天下,心係黎黔。領萬民之所望,順宇內之推心。今予發北土,恭行天之罰。爰舉義旗,以清奸賊。”說罷,看著一眾臣子,“眾愛卿以為如何呀?”
眾臣你來我往,討論得熱火朝天。可意見,無非就倆:主和的榮王派——幾姥爺也比沒有強。主戰的恭王派——幾姥爺也是姥爺。
聽著兩派人你來我往,各抒己見。瞧著唾沫星子橫飛,隨時拉架勢開乾……蘭澈最終把目光落在蘭肅身上“陵王,你怎麼看?”
蘭肅起身,行禮,隻簡單一句:“臣願領兵征討。”此言一出,殿內瞬間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