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南入秋,煙雨連綿,細密雨絲如輕紗薄霧,將整座水墨城池裹在一片濕冷氤氳的霧氣裡。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發亮,倒映著簷角垂落的水珠,也倒映著夕舞坊終日不歇的燈火笙簫。
坊內依舊是一派盛世繁華景象,絲竹婉轉,舞袖翩躚,脂粉香與清茶氣交織,往來皆是江南名流雅士,座上無虛席,笑語聲不絕於耳。鳳夕舞身著一身月白繡蘭長裙,立在二樓迴廊處,指尖輕撚著一方素色絲帕,靜靜看著台下編排新舞的舞姬。
她身姿清瘦,眉眼溫婉,久病未愈的蒼白肌膚襯得一雙眸子愈發清澈透亮,明明是身處脂粉堆裡的歌舞坊主,周身卻透著一股不染塵俗的清貴之氣,那是永寧侯府十數年捧在掌心養出的矜貴,也是現代靈魂刻入骨髓的從容。
隻是無人知曉,這層從容之下,是一顆始終懸著、從未真正安定的心。
魏景雲的存在,像一根細而尖銳的刺,深深紮在她心頭最軟的地方,拔不掉,躲不開,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隱隱的鈍痛。
自江南重逢,他便守在夕舞坊隔壁,不曾再強行逼迫,不曾再露半分瘋戾,隻以最隱忍、最固執的方式,一點點滲入她與念樂的生活。
每日天不亮,便有專人抬著食盒送來剛出爐的精緻點心、滋補氣血的珍稀藥膳,全是按著她當年在侯府的口味,一字不差;午後陽光正好時,他總會坐在二樓最角落的雅間,推開一扇窗,目光穿過層層珠簾與舞影,穩穩落在她身上,冇有半分褻瀆,隻有專注得近乎虔誠的凝望,一看便是整整一個下午;傍晚暮色降臨,坊內客人漸散,他必定準時等在後門,玄衣身影立在梧桐樹下,周身煞氣儘數收斂,隻帶著一身溫柔,等念樂撲進他懷裡。
從最初的手足無措,到後來的嫻熟溫柔,魏景雲學著做一個父親。
念樂的心最是純粹,誰真心待他好,誰眼底藏著暖意,他一眼便能看清。起初還怯生生躲在鳳夕舞身後,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角,隻敢偷偷抬眼打量這個氣場強大的男人;如今卻會一聽到他的腳步聲,便掙脫鳳夕舞的手,像一隻小雀兒般撲過去,仰著小臉,脆生生喊他一聲“魏叔叔”。
孩子會把藏在袖袋裡的糖糕分他一半,會把在院子裡撿到的、磨得光滑的五彩石子遞給他,會嘰嘰喳喳地說著今日跟著孃親學的小曲,說著坊裡小丫鬟教的童謠。
每一次,魏景雲都會微微彎腰,蹲下身與孩子平視,骨節分明的大手輕輕接過孩子手裡的東西,哪怕是一顆不起眼的石子,也會小心翼翼收進袖袋。他素來冷硬的眉眼會徹底舒展開,薄唇勾起極淺的弧度,漆黑的眸子裡盛著連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溫柔,那是橫掃朝堂、血洗仇敵時,從未有過的柔軟。
鳳夕舞就站在不遠處,靜靜看著這一幕,心底五味雜陳,翻湧不休。
她恨他。恨當年荒寺裡他被情毒操控的強行占有,恨他清醒後不分青紅皂白的囚禁,恨他毀了她侯府嫡女的安穩歲月,毀了她對“沈星野”僅剩的溫柔念想。
可麵對他對念樂毫無保留的疼惜,麵對他偶爾流露的、深藏眼底的痛苦與懺悔,麵對他如今步步退讓、小心翼翼的模樣,她又無法做到徹底的鐵石心腸,無法做到冷眼相對、一刀兩斷。
更何況,他是沈星野。
是她十二歲那年,在侯府假山後撿到的、渾身是傷、奄奄一息的少年;是她不顧體弱,執意帶回汀蘭院,親自喂藥送食,護了整整半年的少年;是曾在廊下為她擋風、在深夜為她守夜、在她笑時悄悄紅了耳根、鄭重許諾“我會比謝驚塵更護著你”的少年。
從沈星野到魏景雲,從亡命孤子到權傾朝野,兜兜轉轉,愛恨癡纏,命運終究還是把他們重新綁在了一起,剪不斷,理還亂。
這日傍晚,雨勢驟然轉大,豆大的雨珠砸在屋簷上,發出劈啪聲響,坊內客人因大雨散去大半,舞姬們也紛紛退下歇息。鳳夕舞牽著念樂的手,正準備往後院走,打算哄孩子早些安睡,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從坊外匆匆傳來。
青禾渾身濕透,髮髻散亂,臉色慘白如紙,連鞋子上都沾滿了泥濘,一見到鳳夕舞,便快步衝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小姐!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青禾是當年跟著她一起逃離侯府、一路隱姓埋名相伴至今的貼身丫鬟,是她在江南最信任、最親近的人,素來沉穩冷靜,從未如此失態。
鳳夕舞心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她,她下意識將念樂往身後護了護,指尖微微收緊,強壓著心底的慌亂,低聲問道:“慌什麼,慢慢說,到底出了什麼事?”
“是京城!京城來的人!”青禾壓著聲音,氣息急促,眼底滿是恐懼,“我方纔去街上采買過冬的炭,聽見城裡最大的客棧裡,一群蒙麪人密談,說……說他們是當年追殺魏大人的廢太子舊部餘孽,是丞相與諸王的殘存死士,這次潛入江南,目標就是您和小公子啊!”
“他們說,您是魏景雲這輩子唯一的軟肋,是他拚了命也要護著的人,隻要抓住您和小公子,就能逼他束手就擒,就能顛覆他手中的權勢,就能為當年慘死的族人報仇!”
一字一句,像冰冷的毒針,狠狠紮進鳳夕舞的心底。
她渾身驟然僵住,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指尖冰涼刺骨,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胸口的喘疾隱隱有發作的跡象,她死死攥著絲帕,才勉強穩住身形。
舊敵餘孽……
這四個字,讓她瞬間想起五年前城郊那座廢棄荒寺。
滿地鮮血,殘陽如血,魏景雲倒在血泊裡,肩背傷口深可見骨,卻依舊傲骨不折,周身煞氣滔天。那時她便知道,這個男人能走到今日權傾朝野的位置,腳下踩的是無數屍骨,手上染的是無儘鮮血,結下的仇敵,足以填滿整個京城。
她以為自已逃離五年,早已與他的血海深仇毫無瓜葛,以為自已改名鳳夕舞,在江南開坊立足,便能徹底遠離他的黑暗世界。
可她忘了,她是他瘋尋五年、執念入骨的人,她還生下了他的孩子。
她與念樂,早已成了他最軟、最致命的軟肋,也成了那些豺狼虎豹最好下手的靶子。
“此事……魏大人知道嗎?”鳳夕舞咬著唇,強撐著最後一絲鎮定開口,聲音輕得發顫。
“還不知!那些人藏得極深,魏大人的人手還未查到半點蹤跡!”青禾急得眼眶通紅,不停勸道,“小姐,我們逃吧!趁著那些人還冇動手,我們連夜離開江南,往南走,去越州,去閩地,躲到一個他們永遠找不到的地方去!再也不要和魏景雲有任何牽扯,再也不要捲入這些打打殺殺裡!”
逃離?
鳳夕舞緩緩閉上眼,心底一片翻湧的苦澀與絕望。
前有魏景雲步步緊追,偏執地要將她留在身邊;後有舊敵虎視眈眈,欲拿她母子要挾性命。她一個體弱多病的女子,帶著一個年僅四歲的孩子,普天之下,又能躲到哪裡去?
更何況,魏景雲既然已經找到她,以他翻遍天下的能力與偏執,她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終究會被他找到。
她冇有退路。
“我知道了。”鳳夕舞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所有慌亂與恐懼,抬手拍了拍青禾的手背,聲音沉穩了幾分,“此事切勿聲張,免得驚動坊裡的人,更免得嚇著念樂。你先下去換身乾衣,好好歇息,剩下的事,我自有打算。”
青禾看著她眼底強裝的鎮定,滿心擔憂,卻也知道自家小姐素來有主意,隻得咬著唇,一步三回頭地退了下去。
院中人聲漸消,隻剩下雨打芭蕉的細碎聲響,鳳夕舞低頭,看向身邊仰著小臉、一臉懵懂的念樂。孩子還不知道危險將至,正伸手摸著她的衣袖,軟糯地問:“孃親,青禾姐姐怎麼了?是不是我們要出去玩呀?”
孩子乾淨澄澈的眸子,像一汪清泉,瞬間擊中鳳夕舞心底最軟的地方。
她心口狠狠一縮,眼眶微微發熱。
她可以不顧自已的安危,可以不在乎那些屈辱與傷痛,可她不能讓念樂陷入險境。她的孩子才四歲,生來便該被嗬護長大,不該被捲入魏景雲的血海仇怨,不該麵對刀光劍影與生死威脅。
可她也清楚地知道,以她一已之力,以夕舞坊這一坊弱質女子,根本擋不住那些訓練有素、心狠手辣的死士。
整個江南,整個天下,能護住她與念樂,能讓那些仇敵聞風喪膽的人,隻有一個。
——魏景雲。
這個認知,像一把鈍刀,一點點割著她的驕傲與倔強。
她拚了命逃離五年,拚了儘全力想要擺脫的人,到頭來,竟成了她與孩子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救命稻草。
雨水敲打著窗欞,夜色越來越濃,將整個夕舞坊籠罩在一片靜謐的危險之中。鳳夕舞抱著念樂,坐在燈下,指尖一遍遍輕撫著孩子柔軟的髮絲,心緒紛亂如麻,久久無法平靜。
她該低頭嗎?
該主動去找魏景雲,放下所有驕傲與恨意,求他保護她們母子嗎?
可若是如此,她這五年的逃離,五年的堅持,五年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安穩,又算什麼?
就在她心神俱裂、進退兩難之際,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極穩的腳步聲。
腳步聲不疾不徐,帶著獨有的威壓,穿透雨幕,一步步靠近。
那是她刻入骨髓、熟悉到極致的步伐——是魏景雲。
鳳夕舞渾身一僵,猛地抬眼,看向院門方向。
吱呀一聲,木門被輕輕推開。
玄衣身影立於夜雨之中,墨發被雨水打濕幾縷,貼在冷峻的側臉,肩頭落滿雨珠,顯然是冒雨疾馳而來。他周身未帶任何侍衛,隻一人孤身前來,可那股橫掃一切的威壓,卻足以讓整個院子的空氣都為之凝固。
魏景雲抬眸,目光穿過雨絲,直直落在她身上,漆黑的眸底,翻湧著擔憂、緊張,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
他冇有進門,隻站在門檻外,聲音低沉而篤定,冇有半分疑問:
“那些人來了,你都知道了。”
鳳夕舞指尖一顫,抱著念樂的手微微收緊,冇有應聲,也冇有抬頭。
夜雨淅瀝,燈火搖曳,一院寂靜,愛恨與危險,在這一刻,悄然交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