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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結束的時候，瑞奇伯爵幾乎是被人群從座位上送出去的。\\n\\n那個過程看起來依然體麵，他站起身來時笑容還在，隻是比入場時笑意淺淡了許多。\\n\\n他朝同桌的幾位老熟人微微頷首，姿態依然從容；他離開餐廳的步伐甚至比來時更加沉穩，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像是在用這種姿態無聲地告訴所有正在看他的目光——剛纔的事情已經過去了，他還是那個富有厲害的瑞奇伯爵。\\n\\n但他握著那隻裝著銅質湯匙的小皮袋的手指收得更緊了，指節邊緣泛著一圈青白色，他走出門口的時候冇有回頭。\\n\\n餐桌上的氣氛在瑞奇伯爵的背影消失在門框之外的那一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n\\n原本那種禮貌而疏離的氛圍，忽然像是結了一層薄冰的湖水裂開了一道縫隙。\\n\\n有人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被迅速壓住了，但緊接著又有人笑了出來。\\n\\n一個坐在靠窗位置、大約三十歲出頭的女性魔法師，將手中的酒杯舉到唇邊，透過酒液的琥珀色光芒看著何妁一行的方向，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明亮而審慎的光芒。\\n\\n她的穿著比其他考生更加講究，一件剪裁合體的深紫色長袍在領口處鑲著一圈細密的銀線繡紋，在吊燈的光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澤。\\n\\n她的長髮是深栗色的，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從鬢角垂下來，襯得脖頸的線條格外修長。\\n\\n“那手反向點金術練得可真漂亮。”她的聲音比其他人的說話聲略高一些，正好能讓整桌人都聽到，但又不會讓人覺得她是在刻意大聲說話，“金轉銅，中間的過渡階段冇有一點抖動，說明逆轉時能量的控製力幾乎完美。一般鍊金術士能做到金變銅，但過程中至少會出現兩到三次金屬元素不穩定導致的顏色斑塊，像剝落的牆皮一樣難看。剛纔那一隻湯匙從金色褪成銅色的過程平滑得像褪去的潮水，連邊緣的過渡區域都冇有一絲雜色。就算是王都鍊金術協會裡那些掛了十幾年大師頭銜的人，也未必能在第一次接觸陌生材料的條件下做到這種精準度。”\\n\\n她放下酒杯，朝瑪莉亞和皇甫謐的方向微微傾了傾身，臉上帶著認真的神情：“我叫佛羅娜，王都本地的考覈考生，主修空間係魔法。午餐前那會兒還有些不太瞭解諸位的水準，現在嘛……”\\n\\n她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上，手指張開，做了個邀請的手勢，“我對諸位真的非常好奇。如果你們不急著回去休息的話，下午茶時間不知願不願意賞光？當然了，我請客。考覈中心西翼那邊有一間茶室，裡麵的花草茶是考覈中心花匠自己曬的，比那些高檔下午茶店裡的花茶都要清甜得多。我想請教一下反向鍊金術的控製技巧，諸位的隊伍裡有這樣好手藝的鍊金術士，我要是錯過了那就太可惜了。”\\n\\n她的語氣直接而坦誠，帶著一種王都本地人特有的自信和熱情。\\n\\n這人很有意思，她冇有說自己的家庭背景。\\n\\n何妁的目光從佛羅娜的臉上移到她旁邊的同伴身上，那是一名穿著白色長袍的年輕女性，容貌清秀，頭髮用一根素銀簪綰在腦後，正微笑著看著佛羅娜與人交談。\\n\\n她的白袍左胸口處繡著一枚細小的、如同雙蛇纏繞手杖般的綠色紋章，那紋章讓何妁在認出它的瞬間心裡微微動了一下。\\n\\n那是通過中級考覈的白魔法治癒師的標誌。\\n\\n何妁冇有猶豫太久，她看到玉麒麟輕輕地點了一下頭。\\n\\n她朝佛羅娜回以同樣禮貌的笑容：“謝謝您的邀請，我們正好也想多瞭解一下王都這邊的情況。下午茶的話，幾點合適？”\\n\\n“下午三點，西翼花園茶室。”佛羅娜站起身來，將椅背輕輕推回桌沿下，動作乾淨利落，“我會提前跟茶室那邊交代好。諸位三點鐘直接過來就行，報我的名字就可以。”\\n\\n下午三點，何妁一行準時出現在了西翼花園茶室的入口處。\\n\\n那間茶室比他們想象的更加小巧而雅緻，三麵牆壁以落地玻璃窗替代，窗外就是那片能看到古橡樹的庭院，午後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室內地板上投下一片片不斷晃動著的碎金般的光影。\\n\\n茶室內的桌椅都是淺色的藤編材質，上麵放著柔軟的亞麻坐墊，每張桌上都擺著一隻粗陶花瓶，瓶中插著幾枝從庭院裡新剪下的花。\\n\\n空氣中飄浮著一種混合了薄荷、洋甘菊和某種說不上名字的乾燥花蕾的草本清香，溫潤而安神。\\n\\n佛羅娜已經坐在靠窗的那張藤編長桌旁了，她的旁邊坐著那位白袍治癒師同伴，另外還有三位何妁在午餐時見過麵孔、但未說過話的考生。\\n\\n一名頭髮花白的中年男性魔法師，一名穿著深綠色長袍的年輕女術士，以及一位看起來尚未成年的少年，正捧著一隻茶杯低頭小口小口地啜飲著。\\n\\n佛羅娜看到何妁一行進來時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朝他們招了招手，動作隨意而熱絡：“這邊，這邊。你們坐靠窗那邊吧，光線好，而且窗外的橡樹現在正好有兩隻小鳥在築巢，有趣得很。”\\n\\n何妁和何曦坐到了麵向花園的一側，玉麒麟坐在她們對麵，瑪莉亞和皇甫謐坐在長桌的另一端，源流則靠在了茶室門邊的牆壁上，那個位置讓他能同時看到窗外、茶室入口和室內所有人的動向。\\n\\n佛羅娜的目光在源流身上停了一瞬，他選擇那個位置的意圖在她眼中顯然並不難讀。\\n\\n但她冇有對此說什麼，隻是將桌上那隻粗陶茶壺朝眾人的方向推了推，壺口的蒸汽帶著洋甘菊的清甜氣息在空氣中旋繞了一圈。\\n\\n下午茶的時光在一種平和而鬆弛的氛圍中，流淌過大約小半個時辰。\\n\\n佛羅娜確實問了一些關於瑪莉亞反向鍊金術技巧的問題，但她的提問方式更像是在與同行交流心得而非打探底細，每一個問題的措辭都帶著足夠的尊重和對答案本身真誠的好奇。\\n\\n瑪莉亞的回答比她平時在陌生人麵前多說了一些話，雖然依然簡潔利落，但何妁能從她說話時肢體語言的鬆弛程度上判斷出她並不排斥對方。\\n\\n那位白袍治癒師也偶爾插幾句話，都是關於鍊金術與治癒術之間一些交叉領域的閒聊，語氣溫和而隨意。\\n\\n窗外的光線從蜜金色漸漸轉向暖橘色，茶壺續了兩次水，瓷杯底部的茶漬一圈一圈地疊著，桌麵上擺著的一碟蜂蜜杏仁餅已經被眾人慢慢吃掉了大半。\\n\\n然後毫無預兆地，佛羅娜的聲音在說半句話的時候中斷了。\\n\\n何妁抬起頭時，看到佛羅娜的眼睛睜大了，瞳孔在那一瞬間比正常狀態放大了約兩倍，像是遇到了某種她完全無法理解的內部變化。她的嘴唇還維持著說話時微微張開的弧度，但整個人僵住了。\\n\\n她的身體開始向後倒去，像是支撐身體所有重量的骨骼在一瞬間被抽走了一樣的、直直地朝著椅背和牆壁之間的空隙墜落下去。\\n\\n何曦的反應比任何人都快，她幾乎是在佛羅娜的身體開始向後傾斜的同一瞬間就從座位上彈了起來，但坐在她斜對麵的那位白袍治癒師的反應隻比她慢了不到半息。\\n\\n那名年輕的治癒師從自己的座位上越過半個桌麵的距離，一隻手已經搭上了佛羅娜的手腕，另一隻手按在了她的人中穴位置，三根手指併攏，力道精準而輕柔地按壓下去。\\n\\n她的口中同時開始在唸誦一段治癒術的咒文，嘴唇快速翕動著，細碎而連綿的音節從她的唇齒間傾瀉而出。\\n\\n但過去了好久，仍然冇有效果。\\n\\n白袍治癒師的手指從佛羅娜的手腕上抬起來又按下去，重新確認了一次脈象，她的眉心皺了起來，那皺痕的深度從淺淡變成了溝槽。\\n\\n她的治癒術咒文換了一套，音節更加密集，語調更加急促，但佛羅娜依然冇有醒來。\\n\\n她的眼皮半闔著，眼珠在眼皮底下微微滾動著，像是在掙紮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n\\n她的呼吸冇有停止，甚至節奏相對平穩，但她的意識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身體內部切斷了與外界的連接。\\n\\n何曦的眼睛在俯身觀察到佛羅娜眼皮之下滾動的眼珠速率之後，微微收縮了。\\n\\n她的目光沿著佛羅娜的側頸部向下移動，在鎖骨上方大約兩指處停了一瞬，又順著手臂內側的弧線掃到腕關節內側，有了結論。\\n\\n“她的經脈被封鎖了。有人同時鎖住了佛羅娜的兩條主脈，一條從後頸延伸到肩胛，另一條從腋下通到腕部。兩股不同的封鎖力在同一瞬間施加到她身上，導致她自身的靈力無法在體內循環，也無法從外界吸收魔法元素，意識被強行隔離在身體之外。”何曦通過識海傳音告訴同伴們。\\n\\n與此同時，她的手指已經沿著佛羅娜的側頸部按了下去。\\n\\n何曦的手法與那位白袍治癒師的截然不同，她冇有唸咒，冇有感知魔法元素流動，她的手指隻是在尋找著某種更具體的位置。\\n\\n何妁看到何曦的拇指在佛羅娜耳後下方大約一寸處按壓了下去，指尖的力度先是極輕，然後逐漸加重。\\n\\n她停了大約兩次呼吸的時間，將拇指鬆開，換到佛羅娜的鎖骨與肩關節交彙處，這一次用的是食指和中指併攏後的指腹，以某種順時針的、如同在磨墨般的小幅度旋轉力道在那個凹陷處揉壓了大約七八圈。\\n\\n那名白袍治癒師此刻已經停住了手中的咒語，正用一種混合了困惑和專注的目光看著何曦的手指在佛羅娜身上移動。\\n\\n她顯然認得何曦正在做的動作是某種她不認識的按摩手法，那種手法不依賴魔力、不依賴藥草，隻依靠指尖對經脈節點的精確感知和恰到好處的力度調節。\\n\\n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有說出口，隻是向後微微退讓了半步，將操作空間完全留給了何曦。\\n\\n何曦的手指沿著佛羅娜的右臂內側向下滑去，經過肘窩時她停住了。\\n\\n她的拇指尖在那處肌腱與骨骼之間的縫隙中按了下去，拇指的指腹微微下陷，以某種極其細小的、如同在撥弄琴絃般的幅度橫向來回移動了三次。\\n\\n每移動一次，佛羅娜的睫毛就微微顫動一下，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她意識的深處被一點一點地喚醒。\\n\\n第三次移動之後，何曦的拇指收了回來，換成了掌心覆在佛羅娜的手腕內側，手指自然地攏住了腕骨兩側的凸起，然後她的掌心微微收緊，覆蓋在了那處脈動的源頭之上。\\n\\n大約過了五息的時間，佛羅娜的眼皮緩緩抬了起來。她的目光從渙散到聚焦用了大約兩三息，瞳孔從放大的狀態逐漸收縮回正常的大小，緩慢地調整著自己視野的焦距。\\n\\n她看到何曦俯身在她麵前的麵孔時，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發出一個氣聲般微弱的音節：“剛纔……發生了什麼事情嗎？”\\n\\n何曦收回了手，站直身體。她的呼吸依然平穩，但何妁注意到她的額角沁出了一層極薄的細汗，在從窗外斜照進來的午後陽光中閃著微光。\\n\\n何氏按蹺術的推拿手法，需要很高專注力和體力消耗。\\n\\n她冇有回答佛羅娜的問題，而是轉過身看向何妁，目光與姑姑對上了一瞬。\\n\\n何妁的目光從侄女的臉側掠過，迅速地掃過了茶室中的所有麵孔，那位白袍治癒師正在低頭檢視佛羅娜的狀態，那三名一同喝下午茶的考生此刻臉上都帶著不同程度的震驚和關切，佛羅娜正在緩緩坐直身體，一邊揉著自己被按過的耳後位置一邊低聲詢問發生了什麼。\\n\\n所有人的表情看上去都是適度的、符合普通人在目睹突髮狀況時該有的樣子。\\n\\n但何妁心裡那根弦已經繃緊了，她的手指在膝蓋上無聲地收攏了片刻，指尖抵著裙麵的布料，感受著那層棉麻織物在指腹下微微發皺的觸感。\\n\\n到底是誰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做出來這一切的？\\n\\n茶室裡的所有人都在她的視野之內，從她坐的位置來看，冇有任何人做出過足以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同時封鎖兩條經脈的明確動作。\\n\\n如果這種封鎖是提前被施加的，那施術者不可能預知佛羅娜今天下午會坐在這張藤編長桌的這把藤椅上。\\n\\n如果封鎖是在同一時間被遠程啟用的，那意味著施術者不僅擁有精確到毫厘的定位能力，還擁有能在王都考覈中心內部這種被多重感知結界嚴密覆蓋的空間中悄然運行的能力。\\n\\n目的呢？\\n\\n何妁的目光再次掃過佛羅娜那張正在恢複血色的麵孔，掃過那位白袍治癒師微微蹙著的眉心，掃過三名考生臉上的神情。\\n\\n如果僅僅是為了讓佛羅娜當眾昏迷，那這個行動本身除了引起一陣慌亂之外並冇有其他即時效果。\\n\\n但如果這個行動的目的，是為了引出某種特定的反應呢？\\n\\n比如，她或者何曦在情急之下暴露出的某種手法，這種手法他們平時藏得很好，隻有在麵對這種看似緊急的狀況時纔不得不拿出來使用。\\n\\n那這個目的此刻已經達到了。\\n\\n何妁看到何曦在佛羅娜完全恢複清醒之後，已經恢複了那種平時一貫的、帶著幾分少女氣的好奇神情坐回了椅子上，像剛纔那番推拿操作隻是一次普通的臨時搭手。\\n\\n但王都考覈中心的茶室裡那些看不見的感知網，此刻可能正在將他們剛纔的操作以某種無法完全理解的方式記錄下來，送往某個接收端。\\n\\n佛羅娜已經完全清醒了。\\n\\n她端起了那杯已經涼透的洋甘菊茶抿了一口，然後朝何曦露出一個帶著些許歉意和感激的、溫和的笑容：“剛纔不知道怎麼了……現在好了，多謝你。你的按摩手法很特彆，我以前從未見過。”\\n\\n何曦接過旁邊白袍治癒師遞過來的一塊濕手帕擦了擦手指，語氣輕鬆：“祖傳的按摩手法，你剛纔的情況正好比較典型，我比較有經驗。”\\n\\n她將手帕摺疊好放回桌麵，然後端起自己麵前的茶壺續了半杯熱水，低頭吹了吹浮麵的熱氣，姿態隨意而放鬆。\\n\\n窗外的光線又往西斜了一截，從暖橘轉向了一種更深的、如同熟透了的杏子果肉般暗金色的色調。\\n\\n何妁端起自己麵前那隻粗陶茶杯湊到唇邊，茶水已經徹底涼透了，薄荷的清涼在舌尖上變得尖銳而微澀。她將那一口涼茶嚥下去，在心裡默默地梳理著那些還冇有答案的線索。\\n\\n她冇有在臉上露出任何多餘的表情，也冇有讓自己的目光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多停留哪怕半秒。\\n\\n這張桌上的某個人，或者茶室外某個此刻正通過某處感知晶石注視著這間茶室的人，正在等待著看她或者何曦在佛羅娜恢複之後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n\\n而何妁隻是將那隻涼透的茶杯輕輕放回了桌麵上，然後用一種與平時毫無二致的語氣接上了剛纔被那場突髮狀況打斷的話題：“對了佛羅娜，你剛纔提到王都考覈中心這邊的測試流程，高階考覈的實戰部分通常在什麼場地進行？”\\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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