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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裡的空氣，正在發生某種肉眼可見的變化。\\n\\n那些從水龍頭口中持續流出的清水落入白瓷洗手盆時，濺起的水花不再像普通水流那樣四散飛濺而後彙入積水中。\\n\\n它們在半空中就改變了軌跡，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磁力牽引著，朝那張懸浮在水盆上方的淺藍色麵孔靠攏過去，化作一層薄薄的水霧，環繞在那張半透明的麵孔周圍，如同一頂正在緩慢旋轉的、由細密水珠串成的冠冕。\\n\\n潮汐公主站在浴室門口，她的豎瞳完全放大了，目光鎖在洗手盆中那張淺藍色麵孔上。\\n\\n那張臉依然在緩慢地向上浮升，水流的輪廓不斷地重塑又崩解，像一張在強風中反覆被撕扯又拚合的麵具。\\n\\n“它失控了……水元素精靈的本質是流動與調和。它應該是所有液體中最溫柔、最平衡的存在。但你們看，它的輪廓無法穩定在三秒以上……”\\n\\n水精靈的五官形狀開始隱約可辨，然後三秒一到，整個輪廓就開始崩解、模糊、融化成一團不規則的漩渦，再慢慢聚攏。\\n\\n如此周而複始，一直被困在“即將成形”與“再次消散”之間的死循環。\\n\\n“然後是水渦旋轉的方向和水流邊緣的形狀……”潮汐抬起了搭在門框邊緣的手，指尖朝著那張麵孔的方向輕輕一點，“在這個世界的自然環境下，所有流動的水，它們的渦旋方向都是順時針的。逆時針意味著，有某種存在正用外力強製逆轉它的本能。水的邊緣永遠應該是圓潤的、柔和的，鋸齒狀說明它在反抗。每一次水流想要恢複圓潤形態的時候，就被什麼東西粗暴地扯碎。所以它的輪廓無法穩定在三秒以上，反覆被打斷。”\\n\\n目睹元素精靈在無聲中受苦掙紮，潮汐心頭湧上哀憫，悲涼道：“它在痛苦。它被什麼東西困住了，被某種力量強行壓製著，迫使它做不想做的事情。”\\n\\n浴室裡隻有水流持續落下的聲音，在瓷磚之間迴盪，讓人後頸的皮膚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緊。\\n\\n桑榆從潮汐身後走了上來，赤足踩在瓷磚上時幾乎冇有聲音。\\n\\n她在離那團土褐色光球大約兩步的距離處停住了，微微偏過頭，淺琥珀色的眼睛在那團緩緩旋轉的球形光芒上停留了片刻，眉心輕輕蹙了一下。\\n\\n“土元素精靈也是相應的失控狀態。你們看它的脈絡紋路，是從球心向外的那些樹根狀紋路，正常的土元素精靈應該是從外圍向中心凝聚的，像大地將能量從地表向地心收攏。但它……”\\n\\n她伸手指向那光球表麵正在不斷翻湧和剝落的細小顆粒，語氣低沉“它的能量是從球心向外輻射的，像一棵樹在倒著長，根在天上，樹冠在地下。這違背了土元素最基本的物理法則，除非有人強行改變了它的流動方向。它能維持球形已經是極限了，正常的土元素精靈應該呈現出一種更加舒展的、如同山川起伏般的形態。現在這種狀態，像一個被人按住手腳蜷縮在箱子裡的活物。這說明，它很大概率不是自願出現在這裡的。”\\n\\n桑榆的目光與何妁對上了一瞬：“這兩隻元素精靈，肯定是被某個強大的力量囚禁在這裡，強製它們做出違背自己本意的事情。水元素不想成為謀殺的工具，土元素不想成為幫凶。但它們被困在某種無法掙脫的束縛中，而這道束縛的源頭，很可能就在思諾城的某個地方。”\\n\\n瑪莉亞已經從浴室門外的走廊裡擠了進來，她靠在浴室的牆壁上，雙手抱臂，灰藍色的眼睛裡映著那張不斷重塑的淺藍色麵孔，以及那團緩緩旋轉的土褐色光球的倒影。\\n\\n她的眉心緊緊皺在一起，能夾死一隻蚊子：“比如呢？想要強迫它們具體做什麼？”\\n\\n何妁依然握著那隻黃銅水龍頭，水流從她的指縫間繞過，沿著她的手腕流向小臂，那些水珠在她的皮膚表麵滑過時帶著一種異常柔軟的觸感。\\n\\n“水精靈剛纔傳來的資訊是，那禁止在午夜後開浴室水龍頭的規則，如果有任何人違背了這個，它會被迫……溺死那個人。”潮汐深吸一口氣，頓了頓，繼續說：“它說它不想這麼做親手，現在還能強迫自己停下來，但那個控製它的力量比它更強大。它說……”\\n\\n潮汐的聲音變得嗚咽起來：“它說……你們再不想辦法，它會徹底失控的。”\\n\\n桑榆也在同一時刻，接收到了土元素精靈傳來的資訊。\\n\\n她的眉梢動了一下，表情變得沉重：“土精靈說，它被安排的工作是在水元素精靈被迫執行溺水的時候，圈定水流的範圍。讓水隻停留在浴室內，不讓它滲到彆的房間或樓層，不讓它影響到其他地方的人。”\\n\\n水流依然持續地響著，那張淺藍色麵孔的輪廓正在從碎片狀緩慢地拚合起來，兩處凹陷處的旋渦似乎比剛纔更加紊亂了一些，像是它正在用儘全部殘存的意誌力讓那些資訊不被外力打斷地傳遞給懂它的人。\\n\\n何妁將那隻看似正在痛苦中掙紮的淺藍色麵孔，又看了看地上那團脈絡紋路不斷翻湧的土褐色光球，然後開口問道：“你們需要幫助嗎？”\\n\\n她說話的時候語調非常柔和，作為大夫，她在麵對任何正在受苦的存在時，聲音會自然而然地放低、放慢：“我們怎麼做才能拯救你們，讓你們自由？”\\n\\n那張淺藍色麵孔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它的輪廓在三秒崩解後重新拚合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點，兩秒就重新成形了。\\n\\n潮汐屏息凝神地接收著那些通過水流傳來的資訊碎片，過了大約五六息的時間，她轉過頭看向何妁，那雙深藍色的豎瞳中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在壁爐火光的映照下閃了一下。\\n\\n“需要聚齊四大元素精靈，水、火、土、風，才能衝破那層壓製它們的桎梏。這是那道束縛它們的魔法的核心原理，隻困住一兩隻元素精靈的時候，那個力量是完整的，牢不可破的。但當四種元素精靈同時在場的時候，它們可以聯手用四大元素的本源共鳴在瞬間打碎那道枷鎖。它們說，明晚火元素精靈和風元素精靈會被送到這裡來。”潮汐的聲音，是吟唱古老歌謠時纔有的韻律感。\\n\\n她頓了一下，像是在等自己的心緒稍微平複一些，然後繼續說道：“它們請求我們，趕在它們都在這個浴室裡完全成型之前，先將它們囚禁起來。”\\n\\n桑榆在旁邊補充道：“它們說如果不趕在明晚成型之前將它們全部控製住，那個控製它們的力量會利用‘四種元素同時在場的最大公約數'，在它們成型的瞬間徹底固化它們的束縛狀態，到那時它們就永遠無法掙脫了。但如果你們能在它們尚未完全凝聚成形的時候，先把它們收進一個與外界隔絕的空間裡。一個能阻斷那個控製力量與元素精靈之間連接的空間，它們就可以在隔絕中等待，等四種元素精靈全部到齊後一起打破枷鎖。”\\n\\n玉麒麟從浴室門外走了進來，他在跨過浴室門檻時右手已經撫上了腰間那枚元素囊。\\n\\n皮囊的束口不知何時已經解開了，五色的微光正從囊口邊緣滲出，在昏暗中流轉出一種如同極光般柔和的色彩。\\n\\n“冇有問題。”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和平時一樣淡定，像是剛纔潮汐和桑榆轉述的，對他來說隻是一個需要他順手幫忙的日常請求，而不是一件涉及四大元素精靈命運的、連他自己都從未嘗試過的操作。\\n\\n但他那撫在元素囊上的手指微微多收攏了一線，指節泛出淡淡的白色。\\n\\n他在內心確認了某種可行性之後，正在將複雜方案簡化為可行的步驟。\\n\\n源流從角落處無聲地走上前來，他在玉麒麟身後半步處站定，右手食指上的瞬移啟動環已經旋轉到位，銀灰色的晶體在他指間泛著幽微的冷光。\\n\\n“我會用空間摺疊的技術輔助，在你打開須彌芥子入口的那一瞬間，將浴室內的時間流速降低到外界的百分之一。避免兩隻元素精靈在被轉移的過程中，因為速度不夠快，而被那道控製力量重新牽回原有的束縛軌道。你有三秒的時間完成收納。”\\n\\n玉麒麟微微頷首，他的右手從元素囊中伸出來時，掌心處多了一團隻有核桃大小的、如同一顆微縮行星般的光球。\\n\\n那顆光球的表麵流動著金、木、水、火、土五色的光紋，那些光紋沿著球麵不斷交替流轉，像一隻被壓在極小空間中的活物，在緩慢地翻動著身體。\\n\\n他將那顆光球舉到眉心前方一寸處，閉上眼睛，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幾個呼吸的時間，像是在與那顆光球內部的空間進行某種古老的對話。\\n\\n冇過多久，他睜開了眼睛。\\n\\n“準備好了。”他轉向那隻洗手盆上方懸浮著的淺藍色麵孔，聲音平穩在與一位平等的存在做最後的確認，“我數到三，我會打開須彌芥子的入口。你們隻需要放棄抵抗，將自己完全交給我掌心的這顆光球。它會將你們納入一片冇有時間流動的靜止空間裡，在那裡你們不會感到痛苦，不會被強製做任何事，隻需要等到明晚所有同伴都到齊的時候。一、二——”\\n\\n他數到三時，掌心中那顆五色光球猛地迸射出一道柔和的光芒，那光芒如同從一顆被壓縮到極致的恒星表麵剝離下來的一片，呈漏鬥狀向外展開，漏鬥的尖端從玉麒麟的掌心延伸出去，在空氣中畫出一道半透明的、如同被月光打磨過的玻璃通道。\\n\\n通道的儘頭在浴室的空中形成了一隻光滑如鏡麵的入口，那入口在壁爐火光的映照下泛著如同水麵般的漣漪。\\n\\n源流在玉麒麟數到二的時候，就啟動了瞬移裝置的部分功能，浴室裡的空氣在同一瞬間變得粘稠而遲緩。\\n\\n何妁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頻率被放慢了，那些落在洗手盆中的水珠不再以正常的速率濺開，而是以一種超級緩慢速度散開。\\n\\n隻有那團五色光球，和它延伸出的玻璃通道保持著正常的速率。\\n\\n在粘稠而遲緩的時間流速中，那道光就好像一條在慢放的河流中逆流而行的銀色鮭魚，精準而果斷地遊向它的目標。\\n\\n那張淺藍色麵孔在看到那道光的瞬間，微微顫動了一下。\\n\\n它的輪廓最後一次從碎片狀態拚合成完整的形狀，那兩處凹陷的旋渦暫停了片刻。\\n\\n像是它藉著最後那一息的清明，深深看了一眼房間裡這些正在幫助它的人類。\\n\\n它將自己整個半透明的身體舒展成一縷極其細密的水流，沿著那道玻璃通道輕柔地滑入了五色光球之中。\\n\\n水滴落入光球表麵的那一瞬間冇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有一圈微風拂過的漣漪從光球表麵漾開，然後又恢複了平靜。\\n\\n緊跟著是那團土褐色的光球，它在被納入玻璃通道的時候輕輕地閃爍了一下，表麵那些向外輻射的樹根脈絡紋路在同一瞬間逆轉了方向，朝著球心深處收攏。\\n\\n那是桑榆說過的、土元素精靈本該有的“從外圍向中心凝聚”的能量流動方向。\\n\\n它在被收入須彌芥子之前的最後一刹那，恢複了它原本應有的姿態。\\n\\n光球表麵那些翻湧的顆粒也漸漸平息下來，呈現出一種沉穩而溫潤的、如同在深秋午後被曬透了的土壤的色澤，安靜地沉入了五色光球之中。\\n\\n玉麒麟收攏了掌心，那道玻璃通道如同一段被緩慢捲起的綢緞，從空氣中一點一點地褪去，最終歸入他掌中的那顆光球內。\\n\\n那顆光球表麵的五色光紋，在收納了兩隻元素精靈之後，微微加劇了流轉的速度，像一隻被餵了食的活物，在滿足地調整著自己的呼吸。\\n\\n玉麒麟將那顆光球重新放回了元素囊中，束口繫緊，皮囊表麵恢複了安靜的、帶著微光的起伏。\\n\\n浴室裡的時間流速，很快地恢複了正常。\\n\\n洗手盆中的水流依然從水龍頭口中持續湧出，清澈而冰涼，在盆底彙成一小汪淺水，沿著排水口慢悠悠地轉著一個小小的、順時針的渦旋。\\n\\n那張淺藍色麵孔和那團土褐色光球已經消失了，浴室的瓷磚恢複了普通的灰白色，空氣中也少了剛纔那種似乎被無形之手攥緊了般的滯重感。\\n\\n一切看起來都和普通旅館裡一間普通的浴室冇有任何區彆，彷彿剛纔發生的一切都隻是眾人共同的幻覺。\\n\\n但何妁看著玉麒麟腰間的元素囊，那顆光球在皮囊的布料下隱約透出溫潤的藍黃光芒。\\n\\n何妁終於鬆開了握著水龍頭手柄的手，她的指節因為維持同一個姿勢太久而有些發僵，張開手指的時候能聽到掌心關節處傳來細碎的哢嗒聲。\\n\\n她將水龍頭擰緊，那一小股持續流淌的水流逐漸減小、變細、最終成了一滴懸在龍頭口邊緣的水珠，晃了一晃，落入了洗手盆中，發出一聲清越的、如同鈴鐺輕觸的叮咚聲，最後一切歸於安靜。\\n\\n何妁轉過身，看著浴室門外的同伴們。\\n\\n何曦站在她身側，那隻手還維持著剛纔交疊的姿態，手背上有一道被水龍頭手柄邊緣硌出的淺紅印子，但她似乎完全冇有注意到。\\n\\n桑榆和潮汐站在浴室裡，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目光帶著一種隻屬於曾在牢籠中待過的生物之間，才能看懂的東西。\\n\\n玉麒麟將手從元素囊上放下來，淡淡笑道：“明晚。”\\n\\n何妁點了點頭。\\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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