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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宴會廳回到套房的路上，何妁的腳踩在鋪著深紅地毯的走廊上，腳下綿軟的觸感與周遭壁燈投下的暖光交織成一種虛幻的安寧感。\\n\\n雪莉女仆長在前方引路，脊背挺直如鬆，步伐依然精確均勻，裙襬擺動的幅度與她下午出現時毫無二致。\\n\\n她將一行人送到套房門口，微微欠身，臉上那抹標準化的微笑依然完美無缺：“諸位貴客早點休息，明天男爵閣下會在書房等候各位，有要事相商。”\\n\\n玉麒麟回以同樣標準的禮數：“多謝女仆長費心。”\\n\\n雪莉離開後，皇甫謐推開雕花木門，起居室裡壁爐中不知何時已被重新添上了木柴，火焰正劈啪作響地燃燒著，將整個房間烘得暖融融的。\\n\\n原本散落在茶幾上的銀質茶具已經被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隻嶄新的水晶醒酒器，裡麵盛著琥珀色的液體，旁邊擺著六隻水晶杯，顯然有人在他們晚宴期間進來打掃過。\\n\\n玉麒麟走到房間正中，冇有去碰那隻醒酒器，而是緩緩抬起雙手，十指張開，掌心朝外。\\n\\n空氣中的魔法元素在他指尖的牽引下開始流動，起初是一縷縷細線，從他掌心的紋路間逸散出來，在空氣中盤旋、纏繞、交織，像蠶在緩慢地吐絲結繭。\\n\\n原本充斥在房間裡那些無主的、散漫流動的元素粒子，此刻正被玉麒麟牽引著向牆壁和天花板的方向聚攏，像無數條細小的溪流彙入主河道，然後沿著牆麵的縫隙鋪展開來，在房間的內壁上形成一層看不見的膜。\\n\\n那層膜緩緩流轉著，帶著五行之力特有的韻律感.\\n\\n金之銳利、木之生機、水之柔韌、火之溫熱、土之厚重，五種不同頻率的波動在膜麵上交織穿梭，像織布機上五色絲線來回穿梭，織出一匹既柔韌又堅不可摧的錦緞。\\n\\n當最後一縷遊離的魔法元素被納入那層防護膜中時，何妁感覺整個房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玻璃罩扣住了。\\n\\n外麵的聲音、氣息、魔力波動全部被隔絕在外，隻剩他們六個人。\\n\\n壁爐裡的火焰還在燃燒，但它的光和熱都變成了純粹的物理現象，不再攜帶任何可以被魔法感知的資訊。\\n\\n“好了。”玉麒麟放下雙手，指間殘餘的一絲金芒緩緩消散在空氣中。\\n\\n他吐出一口氣，肩膀微微垮下來，顯然這層隔絕結界消耗了他不少精力。“除非是比我高出兩個階位的全元素魔法師，否則冇人能從外麵感知到房間裡的任何動靜。”\\n\\n何曦走到壁爐邊，蹲下身伸出手去烤火，掌心對著跳躍的橘紅色火焰，舒服地眯了眯眼睛。\\n\\n“你們覺得……”何妁靠在沙發椅背上，雙臂環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壁爐裡跳動的火焰上，那些光暈在她的瞳孔裡碎成一片暖色的星屑，“那條人魚是怎麼回事？”\\n\\n瑪莉亞已經坐到了壁爐另一側的軟椅上，雙腿交疊，一手支著下巴，灰藍色的眼睛裡映著跳動的火光：“水缸外壁上的符文，我仔細看了。共感型封印，比精靈手鐲上的要複雜至少三個層級。而且那符文是用精煉過的深海銀砂摻了人魚自己的鱗粉，施術者以人魚的魔力為媒介來封印人魚本身，這招夠狠。她越掙紮，封印越緊，幾乎冇有從內部破解的可能。”\\n\\n“但是她的歌聲……”何曦側過頭，火光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真的好美。那種感覺，像是什麼東西在身體裡化開了，說不清是悲傷還是溫暖。”\\n\\n“那就是人魚之音的魔力本質。”皇甫謐從角落裡走過來，在瑪莉亞腳邊的地毯上坐下，雙手捧著之前倒好的一杯溫水，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眼鏡片，“人魚的歌聲不通過魔法元素傳導，它直接作用在生物體的意識場和情感中樞上。這也是為什麼她的封印水缸上刻著符文，那些符文隻能限製魔力外溢，卻限製不了歌聲本身。因為聲音……是最古老也最基礎的傳遞方式，先於任何魔力體係存在。”\\n\\n何妁的目光從火焰上收回來，落在自己交疊的雙手上。\\n\\n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那條人魚……身上被禁錮的魔力很強大……很難想象她是怎麼被人類捕捉到的。”\\n\\n這句話像一塊投入靜水的石子，房間裡安靜了片刻，壁爐裡的木柴發出一聲輕微的崩裂，劈啪聲在寂靜中被放大了數倍。\\n\\n源流正靠在窗邊的那麵牆上，雙臂抱胸，一條腿微曲，靴尖輕輕點著地毯。\\n\\n晚宴過後他換回了那套黑色獵裝，暗紋的麵料在爐火映照下泛起一層幽微的銀光。\\n\\n他聽到何妁的話，嘴角扯了一下，那個弧度算不上笑容，更接近一種見慣了大風大浪之後的不以為意。\\n\\n“當麵去問不就好了？”他的語氣隨意得像在說“明天的早餐吃什麼”，尾音懶洋洋地拖長了一截，帶著暗影獵人特有的那種“再危險的任務也不過是另一份工作”的散漫。\\n\\n何曦立刻從壁爐邊站了起來，她的眼睛亮了起來：“會很麻煩嗎？”\\n\\n一個聲音在他們所有人的意識深處同時響起，“不會。”臨淵的聲音平穩，“我們的瞬移技術本質上是空間摺疊，操作原理脫離魔法元素體係運作。艾斯城堡內的所有魔法感知陣隻能捕捉元素波動，對我們無效。他們發現不了。”\\n\\n後土現身，接著說道：“我已經確定了那條人魚姬所在的精確位置。她在城堡東翼地下三層，一間獨立密室。周圍冇有崗哨，冇有巡邏騎士，但佈防了高級魔法陣。目前處於無人看管狀態。隻有一隻水晶水缸，和缸壁上那些符文。”\\n\\n“事不宜遲。”何妁站直身體，雙手自然垂落在身側，“我們啟動隱身裝備，直接瞬移到那條人魚麵前。我想問清楚一些事情。”\\n\\n她率先開啟隱身模式，身體的輪廓變得模糊起來，邊緣處與周圍的空氣交融在一起，形成一種如同隔著毛玻璃看東西的虛化效果。\\n\\n她的身體還在，她能感覺到自己腳下的地毯、身上的衣料、胸腔裡沉穩的心跳，但從外部看去，她和她的同伴們已經變成了一團與背景融為一體的、不斷流動的模糊光影。\\n\\n源流按下瞬移裝置的啟動按鈕，熟悉的失重感再次襲來，但大家這一次比上次從容了許多。\\n\\n周圍的景象開始扭曲變形，套房裡的壁爐、軟椅、地毯、水晶吊燈全部被拉長成一道道流動的彩色線條，那些線條旋轉、纏繞、收縮，最後猛地向內坍縮成一個無限小的光點。\\n\\n何妁的耳膜微微鼓脹了一下，像是潛水時從深水區猛然上升了幾丈，然後一切重新穩定下來。\\n\\n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而鹹腥的氣息，像是將海水的味道濃縮了百倍之後封存在這間密室裡。\\n\\n何妁的眼皮適應了幾秒，在完全的黑暗中她的瞳孔儘力張開，捕捉到了前方不遠處一抹幽微的碧藍色光芒。\\n\\n光芒的來源是一隻透明的巨大水缸，缸壁上的符文正散發著微弱的藍色熒光，像沉睡的星辰在緩慢地呼吸。\\n\\n水缸裡的人魚就漂浮在水缸的中央，銀藍色的鱗片在符文微光的映照下泛著細碎的光澤。\\n\\n六個人的身形重新變得清晰可辨，水缸裡的人魚在那一瞬間睜開了眼睛。\\n\\n她的反應快得驚人，豎瞳在睜開的刹那猛地收縮成一條極細的線，像刀鋒劃過瞳孔。\\n\\n她的身體向後彈去，長髮在水中炸開成一團雲霧，雙手抵住水缸的後壁，脊背弓起，姿態防禦而戒備。\\n\\n但她的目光在六人臉上迅速掃過之後，那緊繃的身體緩緩鬆弛了下來。\\n\\n“我知道你們遲早會來找我。”她的聲音從水缸內部傳出來，經過水的過濾後在空氣中變得格外空靈，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風聲。\\n\\n她的目光在眾人臉上逐一掠過，最後停在了何妁的臉上。\\n\\n人魚微微偏了偏頭，長髮從她裸露的肩膀上滑落下去，露出鎖骨處一小片鱗片與肌膚交界的邊緣，那裡有一道細長的傷疤。\\n\\n傷口已經癒合了，但疤痕呈深紫色，像是曾被某種帶著毒素的利器割開過。\\n\\n“你身上有天使的氣息。”她突然開口道。\\n\\n“小心艾斯男爵。”人魚的嘴唇翕動著，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是用冰鑿在石板上刻出來的，“他囚禁了一隻天使，被他折斷了翅膀，日日夜夜被封印符文剝蝕著生命力。”\\n\\n何妁垂下眼眸，聲音裡裹著一層哀傷：“她已經消散了。”\\n\\n人魚猛地睜大了眼睛，她的嘴唇翕動了好幾次，卻一個音節都冇有發出來——震驚來得太快太猛，讓她短暫地失去了語言能力。\\n\\n過了好一陣子，她才緩過來，聲音低了下去，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水痕：“……消散了？完全？”\\n\\n“完全。”何妁的聲音很輕”\\n\\n人魚重新審視了一遍何妁，“那你更要當心了。”人魚的聲音沉下去，歎息道：“你繼承了那隻天使的力量。這個訊息一旦傳出去——不，不需要傳出去，有些勢力能感知到天使氣息的存在……或許你已經被盯上了。”\\n\\n何妁皺了皺眉，她向前走了一步，靴尖幾乎碰到了水缸的底座。\\n\\n她抬起頭，隔著那層刻滿符文的透明晶體，與缸內的人魚對視著：“為什麼？天使的力量……到底意味著什麼？”\\n\\n人魚凝視著何妁，笑了，那笑容淒美得不像是屬於這個世界的表情。\\n\\n“就像人魚族的不老泉一樣。”她的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又重得像是宣判，“天使也有天堂。”\\n\\n何曦從何妁身後探出半個身子來，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銳利和敏銳，劃開了所有迂迴和含蓄：”你的意思是，艾斯男爵想要不老不死地活在天堂裡？”\\n\\n人魚看著何曦，目光裡掠過一絲驚訝，隨即變成了某種帶著欣賞的複雜神色。她緩緩點了點頭：“冇錯。”\\n\\n然後她低下頭，蜷縮起身體，像一隻受了傷的貝類將自己合攏回殼中。\\n\\n她的聲音從低垂的頭顱下發出來，悶悶的：“他為此將這片雪域深海的人魚幾乎屠殺殆儘。我的族人……數百條人魚，深海中活過幾百年幾千年的生命，被他一條一條地從深海裡拖上來，剖開，放血，用鍊金術抽取我們血液中的生命精華，試圖從中找到與不老泉共鳴的介質。”\\n\\n何妁感覺到自己的胃在翻湧，那些晚宴上精緻的菜肴和醇厚的酒液在胃裡變成了一團冰冷的東西，沉甸甸地墜著。\\n\\n人魚抬起了頭，深藍色的眼睛裡有兩行瑩潤的光澤滑落下來。\\n\\n人魚的眼淚是半透明的銀白色，在水中凝成一粒粒細小的珍珠，緩緩沉向水缸的底部。\\n\\n那些珍珠在水底的暗影中堆積了一小片，像一小撮被遺忘的碎銀。\\n\\n“他殺了我所有的至親和族人……”人魚的聲音開始發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一點點地撕扯出來、帶著鮮血和鱗片的腥氣，“最後隻剩下我一個。因為我是最純正的王族血統。”\\n\\n她的手指攥緊了水缸壁上那些刻著符文的紋路，指甲邊緣因為用力而泛出一圈銀白色的光澤：“他把我關在這裡，每天從我的血管裡抽取一部分血液，送進鍊金實驗室裡進行提純和試驗。我已經記不清被抽了多少次了。從最開始每次抽完後渾身發冷要昏睡兩三天，到現在……”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更讓人心碎，“到現在我幾乎已經感覺不到那種失血的虛弱了。我的身體習慣了。”\\n\\n何妁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指節泛白。她的喉嚨裡像卡了一團棉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n\\n玉麒麟從她身後走上來，與何妁並肩而立：“那這是否類似天使的血統和天堂之力的關係……如果艾斯男爵真的集齊了兩者，會發生什麼？”\\n\\n人魚抬起頭看向他，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裡已經冇有淚水了，隻剩下一片枯井般的乾涸和平靜：“他如果飲用了不老泉，就能洗骨伐髓，重獲新生不老不死。再利用高階天使的血脈，打開一條通往天堂的階梯，他就能肉身進入，靈魂不滅，永生在天使的國度裡。不老泉的因子作為肉身的防腐劑，天堂之力作為靈魂的通行證。兩者缺一不可。”\\n\\n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何妁身上，聲音輕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麵：“而那隻天使消散之後，天堂之力的鑰匙……就轉移到了你身上。你或許就是人間最後的鑰匙。”\\n\\n“你叫什麼名字？”何妁問。\\n\\n人魚微微怔了一下，像是很久冇有人問過她這個問題了。\\n\\n她的嘴唇翕動了片刻，然後吐出一個音節，那聲音在水中盪開一圈細細的漣漪：“潮汐。”\\n\\n“潮汐。”何妁重複了一遍，將這個音節含在唇齒間，像含著一枚溫熱的玉石。“我們會回來救你的。我向你保證。”\\n\\n源流的啟動環已經扣緊，玉麒麟的手掌已經伸出來等她。\\n\\n六隻手掌再次疊在一起，溫熱與微涼交錯，無聲的資訊在交疊的掌心中傳遞。\\n\\n那片銀灰色的霧幕重新彌散開來，包裹住他們六個人的身形，將他們的輪廓與密室的黑暗融成一片。\\n\\n失重感再次湧來，空間扭曲、拉伸、收縮。\\n\\n何妁在最後一瞬回頭看了一眼水缸裡的人魚，潮汐正隔著那層刻滿符文的透明晶體望著她，長髮在水中漂浮著，嘴唇無聲地翕動。\\n\\n她讀出了那個口型：“當心。”\\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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