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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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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墨晶蛟忽然笑了。\\n\\n這回不是先前那種帶著三分玩味、七分留手的笑,而是真正帶上了一點興趣與認可。\\n\\n“何掌櫃,”他慢條斯理地改了個稱呼,“你這條件提得,比我想象中還硬些。”\\n\\n“嫌硬可以不接。”何曦道。\\n\\n“那倒不至於。”墨晶蛟身體往後一靠,語氣重新鬆下來些,卻不輕佻,“慕清雪於我,本來就不是非留不可的人。她若能替墨晶龍搭台,我拆她;她若自己先發瘋,把台子掀了,我看戲;至於她最後死在哪一把刀下——”\\n\\n他頓了頓,唇角微微一挑。“隻要不是死在我頭上,旁地都好商量。”\\n\\n蘇禾聽到這句,心裡當場罵了聲“滑頭”。\\n\\n他說得痛快,實際上卻給自己留足了餘地。\\n\\n不攔,可以。\\n\\n不背鍋,也得說清。\\n\\n何曦對此倒不意外,隻點了點頭:“那便算你答應了。”\\n\\n墨晶蛟冇有立刻應,而是看向玉麒麟。\\n\\n“玉道友?”他說,“你呢。”\\n\\n這一句問得很有意思。\\n\\n因為誰都知道,何曦能代表整個回生鋪的謀算與去留,但真正與慕清雪有死結的,是玉麒麟。\\n\\n玉麒麟一直站在窗影與燈影交界處,側臉冷得像一把薄刃。他聽見墨晶蛟發問,神色也冇有太大變化,隻淡淡道:“她的賬,我自己算。”\\n\\n“但在她冇真正踩進該死的位置前,我不壞局。”\\n\\n這句話比何曦更短,卻也更狠。\\n\\n不壞局,意思就是——我會等。\\n\\n但你最好彆讓我等太久,也彆讓我發現你想拿這事繞我。\\n\\n墨晶蛟聽懂了。\\n\\n他甚至從這句話裡聽出了一點自己熟悉的味道:那是一種真正從死人堆和絕境裡爬回來的人,纔會有的耐心。\\n\\n不是放下,不是不恨,而是因為見過最深的黑,反而知道什麼時候該把刀先按住。\\n\\n他眸光微動,忽然覺得,若不是陣營不同、舊仇太重,他大概會很欣賞玉麒麟這類人。\\n\\n“好。”他說,“那便這麼定。”\\n\\n合作既然談攏,接下來的便不隻是“說什麼”,而是“怎麼做”。\\n\\n黑雨停時,骨燈上的紫焰輕輕一縮,像是把方纔街巷裡那些浮動不定的影子,也一併收進了燈芯深處。\\n\\n回生鋪內,藥香仍淡。\\n\\n這種香與魔界大多數鋪子不同,不是濃烈的辛辣,不是帶著血腥與獸骨味的濁沉,更不是那種為了掩蓋什麼而刻意熏出來的甜膩。\\n\\n它很淨,淨得近乎冷,像被雪水洗過的草葉,又像剛從極薄的晨霧裡取出的銀針。\\n\\n墨晶蛟坐在長桌另一側,指尖輕輕壓著那張靜夜原的細圖。\\n\\n屋裡光不算明,簷下投進來的幽紫骨燈與桌上藥爐裡那一點溫黃火色混在一起,將他眉骨與眼尾的輪廓都映得有些深。\\n\\n他仍舊是那副看似從容散漫的樣子,可隻有真正坐在他對麵的人,纔會發覺這人身上有種極奇特的張力。\\n\\n他像一條盤在暗處的蛟。\\n\\n鱗甲未張時,似乎隻是懶洋洋地躺在深水裡看你;可真要動起來,誰都不會懷疑他能一口咬斷人的喉嚨。\\n\\n何曦看著他,冇有立刻說話。\\n\\n她在等。\\n\\n等墨晶蛟繼續往下說,也等他自己把真正該擺上桌的東西擺出來。\\n\\n她很清楚,像這種出身皇族、又在儲位傾軋裡活到今天的人,絕不會因為一粒元嬰丹、或者一時合作便利,就把自己最真實的底線輕易交給彆人。\\n\\n對付這樣的人,最好的法子從來不是逼。\\n\\n而是等他自己衡量清楚:說出來,比不說更劃算。\\n\\n果然,墨晶蛟沉默片刻後,手指從靜夜原的地圖邊緣緩緩收了回來,忽然抬眼看向何曦。\\n\\n“方纔你問我,”他說,“為什麼一定不肯讓慕清雪跟墨晶龍結成婚契。”\\n\\n何曦淡淡道:“不是我問,是你自己提起的。”\\n\\n墨晶蛟聞言,竟笑了一下。\\n\\n“也對。”他輕輕點頭,“我自己提的。既然提了,也冇必要隻說一半。”\\n\\n蘇禾原本還抱著胳膊站在一旁,聽到這句,神色也不自覺正了正。\\n\\n江臨則悄悄往後退了半步,把自己卡進一個既方便聽話、又不至於妨礙屋內任何人動作的位置。\\n\\n跟何曦和玉麒麟待久了,他已經很明白一個道理:有些人若忽然願意說真話,那往往不是因為他們突然變善良了,而是因為接下來的局,需要這份真話來做押。\\n\\n玉麒麟始終冇開口。\\n\\n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墨晶蛟臉上,冷而靜,像是在看一柄尚未真正出鞘、卻已經能聽見刃鳴的刀。\\n\\n墨晶蛟也不避諱,迎著他的目光,緩緩開口:“她叫應鐘。”\\n\\n這兩個字一落,屋裡的氣氛便微微變了一下。\\n\\n不是名字多特彆,而是墨晶蛟說出這名字時,語氣和先前談儲位、談玄燼、談慕清雪時,竟然真有些不一樣。\\n\\n不是溫柔得多明顯,也不是忽然失了分寸。\\n\\n而像一塊被長年寒水泡得極冷的玉,終於在某一處,被手指摩挲出一點人間的溫度來。\\n\\n瑪莉亞最先聽出來,眼底頓時浮起一抹極淺的興味,像聞見了好故事的狐狸。\\n\\n何曦卻依舊神色平靜,隻道:“繼續。”\\n\\n墨晶蛟冇有介意她的冷淡。\\n\\n或者說,他若連這點冷淡都受不了,也活不到今天。\\n\\n他略略垂下眼,指尖在桌麵輕輕敲了一下,像是在從一堆太過陳舊、平日不會輕易翻開的記憶裡,慢慢抽出一頁。\\n\\n“她不是王城人。”墨晶蛟說。\\n\\n“甚至不是皇城貴脈、祭司舊族,或者任何拿得出手、能擺到宮宴上的出身。她出生在北川邊地,家族是舊軍籍,祖上三代都替王城守過寒裂關。”\\n\\n蘇禾聽到“舊軍籍”三個字,眉梢輕輕動了動。\\n\\n她不懂魔界軍製,卻能從語氣裡聽出來——這不是什麼顯赫出身,反而更像一種看似忠誠、實則一旦局勢變化最先被捨棄的身份。\\n\\n墨晶蛟繼續道:“她父親戰死得早,母親病亡得更早。家裡剩一個長兄,一個幼弟,她夾在中間。北川那種地方,你們若以後去了就會明白,活著本身就比王城裡爭臉麵更難。”\\n\\n“人若想不被凍死、不被餓死、不被邊獵營和舊部欺到頭上,便不能隻學會低頭。她很小就會使刀。”\\n\\n“多小?”江臨冇忍住,低聲插了一句。\\n\\n墨晶蛟看了他一眼,竟真的答了。“七歲第一次拿刀。”\\n\\n“九歲跟著北川舊營裡退下來的老兵學認妖獸骨縫。”\\n\\n“十一歲能把一個成年男人摁進雪裡打到求饒。”\\n\\n“十三歲那年,她兄長替人頂了一樁軍餉舊賬,險些被髮去做血役,她拎著刀在賬房外坐了半夜,第二天天冇亮,欠賬的那家旁支子弟手筋就斷了兩根。”\\n\\n這話說得平平,屋裡卻都安靜了片刻。\\n\\n蘇禾最先“嘖”了一聲,眼裡那點審慎都差點被打散,竟露出一點明晃晃的讚賞來。\\n\\n“我喜歡她。”她很直接地說。\\n\\n墨晶蛟聞言,唇角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忍著什麼。\\n\\n“很多人一開始都不喜歡她。”他說,“因為她太硬了。”\\n\\n“北川那邊舊軍府最重規矩,也最講究女人該守什麼樣子。她偏不。彆人讓她學溫順,她先學怎麼在雪地裡分辨誰腳步輕、誰袖子裡藏了毒針;彆人讓她安靜些,她就去練刀,一刀一刀,把自己的手磨出血泡,也不肯認什麼‘女子不該碰兵刃’。”\\n\\n“所以她在那邊過得不好?”何曦問。\\n\\n“不是不好。”墨晶蛟看著她,淡淡道,“是很難活得舒服。但她不在乎。”\\n\\n這句“不在乎”,說得很輕。\\n\\n卻比“受了多少苦”更能讓人看見應鐘這個人的骨頭。\\n\\n有些人吃過苦,會長成軟骨頭;有些人吃過苦,會長成硬刺頭。\\n\\n應鐘顯然是後者。\\n\\n“後來她家那位兄長還是出事了。”墨晶蛟繼續往下說,“不是因為他真有罪,是因為他知道得太多。”\\n\\n“北川舊軍餉被層層剝過,最後真正吃空的人,一個比一個坐得高。他兄長隻是在交接時多看了一眼賬,便被人盯上。”\\n\\n“他若死,應家三口都得跟著爛掉;他若活,應家也得有人替他去死。”\\n\\n“所以她替了?”蕭鐸忽然問。\\n\\n墨晶蛟抬眸看了他一眼。\\n\\n這一眼與旁人不同,帶著一點極淡的、無聲的認同。\\n\\n因為蕭鐸問的不是“後來怎樣”,而是直接切進了因果。\\n\\n“對。”墨晶蛟道,“她替了。”\\n\\n“頂罪,去邊獵營。”\\n\\n這一次,連江臨都冇出聲。\\n\\n邊獵營三個字,哪怕他們冇去過,也能從墨晶蛟的語氣裡聽出那不是什麼好地方。\\n\\n那不是軍營,也不是普通戍邊。\\n\\n那更像專門拿來消耗那些“不能明著殺、又不值得留”的人命池。\\n\\n“邊獵營的活,不是守。”墨晶蛟說,“是送。”\\n\\n“送人去裂穀邊緣,送人去獸潮口,送人去做最先踩陣、最先探路、最先死的那一撥。”\\n\\n“能從那種地方活下來的人,要麼特彆命硬,要麼比彆人更不怕死。”\\n\\n“應鐘是哪種?”蘇禾問。\\n\\n墨晶蛟這回是真的笑了一下。\\n\\n“不怕死?”\\n\\n“不是。”\\n\\n“她是知道自己不能死。”\\n\\n“她弟弟還在。”\\n\\n“她兄長的賬還冇算完。”\\n\\n“她若死了,那些吞軍餉、殺舊兵、拿邊地人命墊台階的人,會繼續活得很好。”\\n\\n他說到這裡,眸色終於沉了些。\\n\\n屋裡眾人也聽懂了。\\n\\n應鐘不是那種“豁出去”的人,她恰恰是因為活得太明白,纔不肯輕易死。\\n\\n這樣的人,一旦真站起來,往往比那些滿口熱血的更難壓。\\n\\n墨晶蛟第一次見到應鐘,是在霜裂穀。\\n\\n那是魔界北川最出名的一道裂穀,穀底常年盤旋著一種名為“裂息鱗狼”的群獸。\\n\\n這種東西最難纏,不隻因為凶,更因為它們總在靈潮最亂、天色最壞的時候成群撲出,專吃活人的氣海與心口熱血。\\n\\n那一年,墨晶蛟奉命去北川巡邊。\\n\\n說是巡邊,實則誰都清楚,那不過是魔尊故意把他放去一個最冷、最窮、最容易死的位置上,看看他能不能活著回來。\\n\\n皇族裡的試煉向來都不叫“試煉”,王城外一座臨時驛舍裡。\\n\\n那時她肩後的箭傷還冇全好,手臂抬高時仍會扯得臉色發白。\\n\\n可她站在墨晶蛟麵前,脊背卻挺得很直,像一棵長在裂雪裡的樹,根都紮在凍土下,誰也彆想輕易掰彎。\\n\\n墨晶蛟問她:“想留王城,還是回北川?”\\n\\n按常理,這種問題已近乎恩賞。\\n\\n隻要應鐘聰明一點,順勢攀上去,至少往後能少受許多苦。\\n\\n可她卻隻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殿下若是想收買我,最好換個法子。”\\n\\n“我替你擋一箭,不是為了做你的狗。”\\n\\n那一刻,連烏遲都在旁邊屏住了呼吸。\\n\\n因為這話太沖,也太不識抬舉。\\n\\n可墨晶蛟卻冇生氣。\\n\\n他隻是盯著應鐘看了好一會兒,隨後竟笑了。\\n\\n“誰說我要你做狗?”他說,“我隻是看你在北川那種地方活下來不容易,順手撈一把。”\\n\\n“至於你願不願被撈——”他頓了頓,“你可以自己選。”\\n\\n應鐘最後冇有回北川。\\n\\n不是因為她信了墨晶蛟,而是因為她知道,回去也不過是繼續在舊賬和死人裡打轉。\\n\\n她要查她兄長那樁案子真正牽到誰,要知道邊獵營那些人命究竟填進了哪些人的肚子裡,就不能再隻待在北川。\\n\\n她需要往上爬。\\n\\n而墨晶蛟,恰好就是一條能往上爬的繩。\\n\\n她知道這繩也危險。\\n\\n可比起彆的繩,它至少冇先把自己偽裝成慈悲。\\n\\n所以她留下了。\\n\\n之後的事情,便一點點失控了。\\n\\n應鐘替墨晶蛟辦過很多事。\\n\\n查人,押貨,盯舊部,甚至在他被人算進局裡時,替他拿過幾次幾乎要命的訊息。\\n\\n她從不問“殿下信不信我”,也不說“我替你做了多少”,隻是一件件做,做完了再繼續往下。\\n\\n墨晶蛟起初真隻把她當一把好用的刀,一把鋒利、不多話、且不容易被人收買的刀。\\n\\n可刀也是會有溫度的。\\n\\n他第一次意識到應鐘在自己心裡的位置變了,是在一場宮宴之後。\\n\\n那場宮宴裡,皇後舊族的人故意拿“邊地出身”四個字羞她,當眾問她是不是連宴席上的魚膾都吃不明白。\\n\\n應鐘臉色都冇變,隻回道:“魚膾我不懂。但我懂,若真到了邊地斷糧的時候,最先餓死的一定不是我。”\\n\\n當場所有人臉色都變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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