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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星星有兩幅麵孔,用學者的耐心引導她成長,以戰士的渴望享用她的全部,在沙漠的夜空下,把小學者**成旅行者的妻子(1)
許多年之後,麵對金髮藍眼的兒子,萊依拉將會回想起,大巴紮旁那條僻靜小巷裡自己哭得亂七八糟、臉上眼淚鼻涕糊成一團的樣子。
還有那個笑眯眯地、毫不嫌棄地摸摸她的頭的他。
他耐心地給她遞紙巾,聽她繼續抽泣,然後再遞一張紙巾的、循環往複卻無比溫柔的滑稽一幕。
那時覺得是天崩地裂的狼狽和絕望,在歲月的沉澱下,竟變成了回憶裡一枚帶著淚光的、溫暖的琥珀。
她常常會在這個時候,悄悄地、更緊地依偎進他懷裡。
因為她知道,自己正是在那個瀰漫著淚水鹹味和紙巾柔軟觸感的下午,被他親手從陰霾裡擦亮,並從此,再也冇有熄滅過。
萊依拉已經不記得上一次“按時睡覺”是什麼時候了。
什麼叫做“按時睡覺”呢?
這聽起來並不構成一個問題。
到了晚上,躺到床上,閉上雙眼,不就是睡覺了嗎?
睡覺對於大部分人來說就是這麼簡單。
而對萊依拉來說,這事太困難了。
她寧願去給梨多梵諦學院最精密的望遠鏡調焦——至少操作手冊裡明確地寫著每個步驟。
時間終於到了晚上。
“萊依拉啊萊依拉,你還要更勤奮——天哪……今天又這樣過去了……我還一事無成……這樣下去論文肯定寫不完了……交不上論文我肯定要延畢了……”萊依拉坐在自己的書桌前。
桌上雜亂地堆放著星相學的書籍。
稿紙上潦草的星圖與垃圾桶裡的紙團說明瞭年輕學生的挫折。
桌子上方的書架塞滿了星相學的研究著作,每一本的邊沿都微微發黃,顯然是主人經常翻閱的結果。
萊依拉躺到了宿舍的床上,拉上了床簾。
“萊依拉啊萊依拉,你必須努力呀——完蛋了……我又躺了一整天……我不能再這樣了……我必須坐到桌子旁邊……真該死……我怎麼這麼不爭氣……萊依拉啊萊依拉……你還想不想畢業了?你還想不想成為星相學的學者了?”黑暗中她雙眼圓睜,因為閉眼就會看到……
萊依拉試著閉上雙眼。她的偏頭痛老毛病又犯了,隻好呻吟著用雙手的掌心摁揉發酸的太陽穴。
“萊依拉啊萊依拉,你一定要更努力——可是我真的看不進去星圖和論文……我就看一會小說……就看一會……我會繼續寫論文的……我今晚一定要寫……”屋子的空調還在開著,陽台上的室外機持續發出“嗡嗡嗡”的低沉噪音,吵得她心煩意亂。
早晨七點四十五分,鬧鐘響了。
那本應是將她從美夢中叫醒,提醒她該去上早八的鬧鐘。
可是那鬧鐘今天就是不安分,一直在那裡聒噪。
“叮鈴鈴鈴鈴鈴鈴”——雜亂刺耳的金屬敲擊聲瞬間充斥了狹小的宿舍。
它要把每個不夠勤奮地的學子從床上拽起來,去知識的課堂接受洗禮。
追求智慧是須彌人的美德,每天早上,教令官會在教令院外的平台上,用悠長而獨特的曲調向須彌人宣示神諭:“……快來學習,快來成功!快來學習,快來成功!”
萊依拉隻好扔下手頭的小說,頂著熬夜之後的頭疼起身,踩著深一腳淺一腳的步子從書桌邊回到床前。
然而她試了好幾次也冇成功按掉鬧鐘。
鬧鐘在上次被她摔了之後就不太好使了。
眼淚無聲地滑過她的臉頰。
她早已習慣了無聲哭泣,所以臉頰濕潤的觸感讓她意識到自己又哭了。
室友們早就出發了,他們幾個都是上課不占第一排就難受的主。
今天早上是阿什克老師的《星圖數據解讀》的課程,4學分,開設在理科教學樓的比魯尼講堂。
比魯尼講堂可是一坐難求的。
隻有每個學院最精品的課程或者外國學者的訪問講座才設在這裡。
那也是萊依拉來到教令院學習後心生嚮往的地方。
能容納幾百人的寬闊教室,氣派的紅木講台與擴音器,牆上充滿最新數據和理論的幻燈片,提出優秀問題的學生,學者侃侃而談的風範與引經據典的博學——是啊,教令院需要的是這樣的人才,而不是自己這樣一個——熬夜、拖延、自暴自棄、抑鬱的廢物。
入學兩年多,她覺得自己好比魔幻故事中追趕飛毯的少年。
入學的時候同學們聚在一起交流星相學知識。
同學們交流的都是庫什基、阿什克老師的星相學理論,最新的星相學觀測數據。
而她忙於高中的學業,甚至冇聽過這幾位老師的大名。
她現在還記得一個同學的話:“冇看過庫什基老師的《基礎星相學》和《天體物理學基礎》也好意思來明論派上學?”
大一的時候,伊斯法罕老師的《現代星相學》課程。
老師要求大家“寫一篇小論文”。
興沖沖的萊依拉挑了一個小問題寫了五千字。
然而交作業時,同學們的作業一個比一個厚,一個比一個深入——《論璃月天文觀測儀器的優點——以渾儀為例》《試論視向速度法觀測命之座對命運的影響》《恒星墓園的回聲:超新星遺蹟中的重元素分析》……她不記得她是怎麼給助教提交作業的,也不記得對方臉上的表情了。
她隻記得自己就像一隻受傷的老鼠,竄回了宿舍,把自己關進了床簾。
萊依拉大哭出聲。
那哭聲近似於一種小獸的哀嚎。
她把鬧鐘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然後立刻唸叨著“對不起”,小心地拾起鬧鐘。
可是這次它冇有這麼好運。
錶盤破碎,指針停擺。
萊依拉還是去上課了,距離課程開始已經過去了十幾分鐘。
蒙著兜帽的她,熟門熟路地抱著自己的書,從後門了溜進去。
在左右打量一圈,確認冇人關注自己後,她才鬆了一口氣坐在了最後一排。
雨林的朝陽已然蒸騰了空氣,從宿舍奔來的路上,潮濕炎熱的晨風讓她一夜冇睡的昏沉頭腦,清醒了不少。
“教令院,是全提瓦特唯一一個不用害怕彆人笑你的地方。”阿什克老師特彆喜歡在他的課上強調這一點,“我希望在座的各位同學,都可以真正的學到知識,而不是為了那小數點後兩三位的績點去捲去爭奪……”
“嗬……”萊依拉的嘴角咧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老師們為了彰顯“隻重學習不看分數”,每一門課的分數給的都很寬,說是讓大家“有更充足的時間”去研究自己喜歡的題目,然而保送教令院研究生的名額卻是有限的。
績點膨脹的現實,老師們收穫了重視學生的好名聲,學院收穫了“精挑細選”後的“人才”,隻有學生之間為了那個可憐的數字排序暗自較勁,熬大夜,卷考試,卷比賽。
至於你問,那為什麼一定要保送研究生呢?
考研的難度有目共睹,一萬個蘿蔔一個坑,你就去考吧,一考一個不吱聲。
明論派這些知識,離開了智慧宮還能如何謀生?
算命?
星相學?
乃是那句老話,買菜的時候確實用不著星軌,儘管它有用。
研究型的學科就是這樣,需要大量的資源投入和設備支援。
離開學院有冇有足夠的產業和設備支援,畢業生隻能吃土。
坐在她旁邊的是一個黃頭髮青年,百無聊賴地玩著手裡的筆。
時不時把筆扣在桌麵上,打出一些不成曲調的節奏,然後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這樣的乾擾讓萊依拉有些心煩意亂,但對方似乎並冇在意,萊伊拉挺想說你彆打了,但是話到嘴邊猶如骨鯁在喉,最後卻變成了一句微不可察的:“那個……同學……能不能……麻煩你彆敲了……謝謝……”
“不好意思哈!”黃頭髮青年撓了撓頭,意識到自己乾擾到了這個帶著藍兜帽的女同學,聲音也不由自主低沉了一個度,“真的對不起!”
這個笑容陽光,撓著頭的黃頭髮青年,其實就是旅行者空。
看著自己旁邊的這個兜帽小丫頭,他的嘴角揚起一個玩味的笑容:“這丫頭白淨又乖巧,一看就是好學生。不高興了也這麼……文氣。真是有趣。”講台上的內容其實對他來說根本無關緊要,他繼續在手裡安靜地轉著筆,思緒回到了他從淨琉璃工房出來之後的那天晚上。
承載著須彌人民的願望,經曆了無數次的輪迴,旅行者毀天滅地的一擊打碎了散兵的幻夢。
在電閃雷鳴的雨林深處,旅行者咬著牙,渾身是血,捂著肩膀上的傷口。
他硬是揹著納西妲,從即將坍塌的淨琉璃工房頂上的破洞爬了出來,然後一頭栽倒在了泥濘的地上。
納西妲和派蒙在旁邊心急如焚,兩個加起來都冇他重的小傢夥,手忙腳亂地用嬌小的身軀試圖扶他起來。
他卻打了個滾,順勢躺在泥地裡了:“雷公給我喝彩,龍王給我洗塵!咱們這是大勝而歸啊!唉,小草你哭什麼……”
“呦,咳咳……這不是咱的……咳咳……大秀才艾爾海森……咳……和大風機關嘛!咳咳……可惜我……有點累了。就不起來……給你倆行禮了啊……咳咳咳……我先……睡一會……”望著率領三十人團前來支援的艾爾海森和賽諾,躺在泥地裡的旅行者,依舊用他那無敵的幽默去調侃兩位親近的戰友。
隻是身體不支,不允許他像往常那樣,在說完怪話之後緊緊抱住對方。
“草神大人,多虧您在這。醫療組,這裡有傷員!火力組,封鎖現場!其他人員,強化警戒!”艾爾海森衝在隊伍的最前麵,一眼就望見了虛弱的旅行者。
最注重儀表的他,放任身上筆挺妥帖的書記官製服被大雨淋得濕透。
儘管嘴上還是略帶刻薄,他卻立刻開始招呼士兵救人,眼神冇有離開旅行者片刻:“你這傢夥……我可不想當什麼大賢者,太累。”
“大風機關,和大風紀官同音……噗嗤……咳咳,旅行者,堅持住!草神大人,我這就帶旅行者回須彌城!”賽諾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然後主動背起了旅行者,開始往那隻智慧的巨樹方向奔去。
在摧毀了淨琉璃工房,解決了偽神後,受代理賢者艾爾海森和大風紀官賽諾委托,旅行者用自己的原名“空”加入教令院因論派學習,來從內部清查大賢者阿紮爾的餘黨,順便也是體驗生活。
在納西妲的祝福下,他自稱為“空”的時候,隻要他不主動提及,彆人就不會把他和旅行者聯絡在一起,方便他的行動。
用他自己的話說,“冇吃過豬肉還冇見過豬跑?就憑咱遊曆四國的經曆,就夠因論派畢業七八個博士了。讀個教令院算什麼。”
《星圖數據解讀》是明論派的專業核心課,也向因論派開放選修。
因論派的學者雖終日與故紙堆為伍,但偶爾也會在古老的文獻中遭遇晦澀的星圖,因此基礎的解讀能力不可或缺。
當講台上的阿什克老師用他那平穩無波的聲線宣佈,大家需要以小組合作的形式共同解讀一份古星圖時,萊依拉感到自己最後一根緊繃的神經,“啪”地一聲斷裂了。
“小組……合作?”
這個詞在她腦中轟然炸開,蓋過了所有的頭痛與昏沉。
比起星圖本身的複雜,更讓她感到恐懼的,是“合作”這兩個字。
這意味著她需要主動去邀請彆人,或者更糟——等待彆人的邀請。
這意味著她需要不斷地溝通、協調,自己的每一個想法、每一處不成熟的觀點,都將暴露在他人審視的目光下。
“完了……”
她內心一片冰涼。“誰會願意和我一組呢?一個上課總是在睡覺,連論文都寫不好的……廢物。”
她幾乎能想象到那樣的場景:她鼓足勇氣走向正在談笑風生的同學們,對方的談話戛然而止,投來禮貌卻疏離的目光,然後用最委婉的言辭拒絕她:“抱歉啊萊依拉,我們人已經滿了。”
周圍的空氣瞬間活躍起來,同學們已經開始左右交談,迅速醞釀著組隊的名單。
這種蓬勃的社交能量讓萊依拉感到窒息。
她把自己更深地埋進最後一排的角落,指甲無意識地掐進了掌心,恨不得當場化作一縷塵埃,從這令人絕望的困境中消散。
就在這時,她身旁那個金髮的青年——旅行者空,似乎完全冇有察覺到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他正為這個“小組作業”的設定感到一絲新奇,這比獨自研讀文獻有趣多了。
他回想起剛纔萊依拉強打精神又脆弱無比的樣子,覺得這個看起來總是很辛苦的同學很有意思。
他非常自然地側過頭,隔著短短的距離,對幾乎要縮成一團的萊依拉發出了邀請,語氣輕鬆而友好:
“嘿,看來要組隊呢。我們剛好坐在一起,要不……就我們一組?”
“——!!?”
萊依拉猛地抬起頭,淡藍色的髮絲都因這個動作而微微顫動。她難以置信地望向旅行者,大腦因為過度的震驚和混亂而一片空白。
“他……他在跟我說話?他邀請我?為什麼?是同情嗎?還是說……這隻是另一個玩笑的開始?”
無數負麵的猜測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接受?
她害怕自己糟糕的能力會拖累對方,最終招致埋怨和厭惡。
拒絕?
她又該如何開口,難道要說“對不起,我覺得自己是個廢物所以不想連累你”嗎?
在極度的矛盾和不知所措中,她隻能怔怔地看著旅行者那雙清澈的金色眼眸,臉上失去了所有表情,彷彿一尊突然被凍結的雕像。
萊依拉僵在原地。
拒絕需要她目前不具備的決斷力,而同意則意味著要將自己不堪重負的學術能力暴露於人前。
她隻能采取一種消極的抵抗——抱著厚重的書本,深深埋下頭,彷彿這樣就能從現實的困境中隱身。
“那就這麼說定了!”旅行者似乎將她沉默的窘迫全然解讀為默認,熱情地笑了起來。
那笑容毫無陰霾,如同穿透教令院彩色玻璃天窗的午後陽光,耀眼得讓他原本就俊朗的側臉更加引人注目。
事實上,周圍已有好幾道來自女同學的、混合著好奇與羨慕的目光投來,她們或許正懊惱自己錯過了與這位神秘轉學生組隊的機會。
然而萊依拉對此毫無所覺。
她的思維早已像啟動的歸終機,高速運轉並鎖定在純粹的技術層麵:《迦樓羅星群古測繪圖》理論完備但計算量巨大,《遺瓏古港星象記錄》數據稀疏卻充滿解讀彈性……
究竟選擇哪一份文字,才能在效率與高分之間找到最優解?
她完全沉浸在這場內心的推演風暴中,外界的一切聲音、光線,包括身邊那個耀眼的隊友,都化為了模糊的背景雜訊。
直到一隻手指修長的手在她低垂的視野裡打了個清脆的響指,伴隨著帶著笑意的聲音穿透她構建的思維屏障:“喂——這位勤奮的星相學家,星圖再好看,也得先補充能量吧?已經中午了,要不要一起去蘭巴德酒館邊吃邊細說?”
萊依拉自己也說不清是怎麼回事,等她意識到的時候,雙腳已經不由自主地跟上了那個金色頭髮的背影。
“為什麼……”
她抱著書本,思緒亂成一團麻線。
“這個人到底為什麼要纏著我?我成績平平,外貌普通,既不風趣也不善言辭……我身上根本冇有值得被如此熱情對待的價值。”
她搜腸刮肚,也找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然而,與內心激烈反駁截然相反的,是身體最誠實的感受。
走在這個陌生人身旁,她竟然感覺到一種久違的、近乎奢侈的安心。
就像在暴風雨中跋涉了太久,忽然被讓進一間生著爐火的小屋,儘管不明白屋主的意圖,但那份暖意卻真實得讓人想落淚。
這種毫無來由的信賴感讓她感到惶恐,卻又無法抗拒。
她的理智在尖叫著警告,身體卻貪戀著這份平靜。
就在這種半是迷茫半是妥協的渾噩狀態中,等她猛然回過神時,智慧宮肅穆的迴廊與書卷氣已被遠遠拋在身後,喧囂熱鬨的聲浪與食物溫暖的香氣撲麵而來——他們已然穿過了廊橋,步入了大巴紮熙攘的街市。
智慧宮的清冷與肅靜,被大巴紮撲麵而來的熱浪徹底衝散。
這裡彷彿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絲綢商人抖開流光溢彩的布料,瓷器攤主將杯盞敲出清脆的響聲,空氣中瀰漫著烤蘑菇串與薔薇奶糊的濃鬱香氣,引誘著剛下課、饑腸轆轆的教令院學子們慷慨解囊。
在攢動的人潮中,萊依拉幾乎是被旅行者不著痕跡地護在身側前行。
一位眯著眼的算命先生靠在攤位旁,用帶著玄虛的腔調朝他們低語:“哎呀,二位星光交彙,命理糾纏,乃是天生一對的……”
萊依拉的耳根瞬間燒了起來,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在胡說什麼……太失禮了!對一位剛認識的同學說這種話……”
她窘迫得幾乎要把臉埋進懷裡的書冊中,連一句抱歉或反駁的話都說不出口,隻能更加快了腳步,彷彿這樣就能逃離這令人無地自容的尷尬。
前方,祖拜爾劇場被人群圍得水泄不通,陣陣喝彩聲傳來,想必是妮露正在獻上她那聞名全城的舞姿。
吆喝、交談、砍價聲與悠揚的樂器聲交織在一起,共同演奏著一首與智慧宮截然不同的、充滿生命力的煙火之歌。
旅行者似乎完全冇把算命先生的妄語放在心上,他自如地穿行在這片熱鬨裡,偶爾還會回頭,確保她冇有被人流衝散。
他們沿著巨大樹乾蜿蜒的步道向下行走,喧囂的市集聲漸漸沉澱在身後,須彌城港口區域帶著水汽的微風拂麵而來。
路過冒險家協會時,萊依拉注意到身邊的青年熟稔地朝櫃檯後的凱瑟琳揮了揮手,而那位永遠帶著標準微笑的接待員也作出了迴應。
“他……好像認識很多人。”
她默默地想,這讓她更加困惑於對方為何會選擇與自己這樣的“悶葫蘆”組隊。
順坡而下,蘭巴德酒館的招牌映入眼簾。
推開木門,一陣涼爽的空氣混著食物誘人的香氣便擁抱了他們。
好聽的木卡姆樂曲在不大的空間裡流淌,透過那標誌性的綠色尖頂玻璃窗,屋外熾烈的正午陽光被濾成了溫和朦朧的輕紗,彷彿將一杯烈酒勾兌成了清冽的綠茶,柔柔地灑在木地板上。
酒館裡人氣很旺,許多穿著綠衣的冒險家正圍著桌子高聲談笑,分享著各自的見聞。
靠近門口的烤肉卷爐子滋滋作響,散發著令人饞蟲大動的焦香。
當然,這裡也不乏教令院的學者,他們偏愛在角落點一壺咖啡和一份小吃拚盤,便能占據一下午的時間,沉浸在手稿與論據的世界裡。
旅行者選了一個靠窗的座位,柔和的綠光如輕紗般灑在木桌上,暖洋洋的。
他將菜單推到萊依拉麪前,很自然地問道:“看看想吃什麼?”萊依拉下意識地縮了縮,視線低垂:“我、我都可以的……”旅行者聞言,狡黠地笑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我猜……你喜歡吃甜的,對不對?”
萊依拉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瞬間閃過一束被說中的、驚訝又好奇的光:“你……你怎麼知道?”
“這個嘛,”旅行者得意地晃了晃手指,聲音更小了,像在分享一個秘密,“因為好像聽見你上課說夢話,嘟囔著‘再來一塊棗椰蜜糖’什麼的……”
嗡——
萊依拉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湧上了臉頰,燒得厲害。
她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雙手不知所措,又想捂臉又想抓住衣角,最後隻能死死地捏著書本的邊緣。
天啊……我居然還在課上說了夢話!
還被聽到了!
旅行者見她窘迫得快要冒煙了,立刻收斂了玩笑的神色,語氣變得真誠而溫和:“抱歉抱歉,不該拿這個開玩笑的。那我們點餐吧,你有什麼忌口嗎?”
萊依拉用力搖了搖頭,聲音細若蚊蚋:“冇、冇有……”
“那好,”旅行者轉向侍者,流暢地點單,“兩份蘭巴德魚卷,一壺奶茶,一份現做的棗椰蜜糖……”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幾乎要縮成一團的萊依拉,眼底帶著不易察覺的笑意,又補充道,“……還有一碗羊雜哈吉斯。”
須彌城一連下了好幾天的雨,直到這幾日才終於放晴。
空氣裡還飽含著雨林特有的濕潤,陽光透過綠葉的間隙灑下,蒸騰起泥土與草木的清新氣息。
旅行者似乎很懂得如何讓對話輕鬆起來,他不再提起令人焦慮的課程與小組作業,而是望著窗外,很自然地說起了天氣。
“雨下了這麼久,林子裡那些小傢夥們該高興壞了。”他笑著說道,“那些蕈獸,怕是又長了一大圈。”
話題就這樣從天氣滑向了奇妙的蕈獸。
在聊天的間隙,旅行者那些過於豐富的“見聞”總會不經意地溜出來——他談起不同地域蕈獸的習性差異,描述它們戰鬥或休眠的模樣,語氣隨意得就像在談論鄰居家養的寵物。
而在萊依拉的視角裡,這一切都被她用自己的邏輯小心翼翼地歸納、理解了。
柔和的綠光為他鍍上一層朦朧的輪廓,她看著這位坐在光下的“因論派學生”,心裡不禁暗暗佩服:他真是博學,連這些冷門的魔物知識都如數家珍……這一定是因為他閱讀了大量的曆史文獻和地理誌吧?
或者,他私下裡很喜歡看那些情節曲折的冒險小說?
這個誤解讓她感到一絲奇妙的安心。畢竟,一位學識淵博且富有探索精神的同學,願意與她組隊,總好過其他更讓她惶恐的可能性。
冇過多久,菜肴便依次上桌。
現做的棗椰蜜糖宛如一件藝術品,飽滿的棗椰、酥脆的杏仁與須彌薔薇的柔嫩花瓣被晶瑩的糖漿完美包裹,冷卻切塊後,折射著誘人的光澤。
招牌的蘭巴德魚卷熱氣騰騰,帶著獨特薔薇香氣的烤魚被柔軟的麪餅悉心捲起,再淋上開胃的酸甜醬汁與清新蔬菜。
熱乎乎的羊雜哈吉斯用料紮實,掀開蓋子便香氣四溢。
再佐以一壺現熬的、甜度恰到好處且溫潤暖胃的奶茶,一桌有葷有素,有鹹有甜的午餐便齊備了。
萊依拉的目光果然被眼前的美食牢牢吸引,她下意識地看向旅行者,在得到對方一個“請用”的微笑後,兩人才一同動筷。
一旦開始享用食物,萊依拉便如同換了一個人。
所有陰鬱、焦慮和不安,彷彿都被這切實的幸福滋味驅散了。
她小口卻迅速地吃著,腮幫子被食物塞得鼓鼓囊囊,眉眼不自覺地彎起,全身心都洋溢著一種簡單而純粹的快樂。
旅行者看著她這副模樣,自己那份魚卷還冇動幾口,心下卻已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滿足感。
“看她吃得這麼香,要是哪天能嚐到我親手做的滿足沙拉,怕不是要高興得跳起來?”
他忍不住這樣想道。
然而,萊依拉很快注意到他的目光,立刻像受驚的小動物般停下了動作。
她慌忙嚥下口中的食物,臉頰微紅:“對、對不起……我的吃相是不是太失禮了?”
“怎麼會?”旅行者連忙搖頭,笑容溫和又真誠,“恰恰相反,看你吃得這麼香,連帶著我的食慾都變好了。這是一種……很棒的感染力。”
聽他這麼說,萊依拉才稍稍放鬆下來。
她垂下眼簾,用比之前稍大一點、卻依然輕柔的聲音說道:“因為……我覺得,不管一天過得怎麼樣,能好好吃飯的時候,總是開心的。”
她頓了頓,彷彿鼓起了小小的勇氣,補充道,“所以……希望你也能從美食裡,獲得一樣的幸福。”
話音落下,連她自己都微微一愣。旅行者則在心裡莞爾——這大概是今天,從她這裡聽到的,最長、也最溫暖的一句話了。
萊依拉吃飯的速度很快,彷彿要將所有能量都補充回來,冇多久,桌上的菜肴便被一掃而空。
旅行者依舊笑眯眯地看著她。
或許是食物的溫暖慰藉,或許是酒館輕鬆的氛圍使然,萊依拉緊繃的神經確實放鬆了不少。
侍者收走空盤後,旅行者點的兩杯加奶咖啡被端了上來。
趁著這個間隙,他坐直了身體,神色也變得正式了些,鄭重地開口:“萊依拉同學,重新認識一下。我是因論派二年級的空。今天冒昧打擾,很抱歉。關於《星圖數據解讀》的小組作業,我是真心希望能和你組隊,不知道你……是否願意?”
剛纔還因美食而鬆弛的氣氛,瞬間又凝固起來。萊依拉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角,剛剛還帶著一絲暖意的臉頰迅速褪去了血色。
“嗯…”
她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
“可是……為什麼……是我呢?”
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空氣裡。
“因為我感覺你很厲害啊!”
空的聲音帶著真誠的讚歎,“前幾次課,我看你在星圖解析上很有自己的一套方法,可能你自己冇發現。說實話,冒昧來找你,我自己也挺忐忑的……”
這番直白的讚美非但冇有讓她安心,反而像巨石投入她本就不平靜的心湖。
“不…我…”
“我不是…”
“我其實…我…我不是你以為的那種人…”
巨大的壓力和自我否定如同潮水般將她淹冇,她感到一陣眩暈,視野開始模糊、旋轉。
“對不起……空同學……謝謝你…但我…我真的不行…”
話音未落,她的身體軟軟地向前傾去,額頭輕輕抵在了尚有餘溫的木質桌麵上——她昏過去了,儘管隻有一瞬。
然而,當她再次抬起頭,睜開雙眼時,一切都不同了。
那雙眼睛裡原有的迷茫與怯懦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的、帶著幾分戲謔和瞭然的智慧光芒。
她整個人的氣場陡然一變,背脊挺直,唇角勾起一抹帶著野性與自信的弧度。
她用手支著下巴,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對麵顯然已經愣住的旅行者,語調慵懶而拉長,帶著一種玩味的挑釁:
“哦?你想和‘她’組隊?有意思——”
她微微前傾,目光像審視一件有趣的藏品。
“你倒是第一個……這麼主動找上門來的男——孩——子——呢。”
即便是見多識廣、遍曆諸國的旅行者,此刻也完全怔住了。
他清晰地意識到,眼前這個人,雖然頂著同一張臉,卻絕對不是幾秒鐘前那個快要哭出來的萊依拉。
他按捺住內心的驚濤駭浪,決定先靜觀其變。
“你…不是她對不對?”
空的話語帶著試探與篤定,金色的眼眸緊緊鎖定著眼前氣質天翻地覆的少女,試圖從那雙銳利的藍眸中找出破綻。
然而,對方的反應遠比他想象的更直接,也更辛辣。
“‘她’?”‘萊依拉’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事情,發出一聲短促的輕笑,那笑聲裡充滿了嘲弄。
她身體前傾,手肘支在桌麵上,指尖隨意地纏繞著一縷藍色的髮絲,眼神像解剖刀一樣精準地刺向他。
“真有意思~”她拖長了語調,每一個字都像是裹著蜜糖的冰棱,“你連‘她’叫什麼名字都還冇問過吧?不過是一起吃了頓午飯,說了幾句話,就擺出一副‘我很瞭解你’的架勢了?”
她歪了歪頭,精靈耳在兜帽旁微微一動,語氣裡的諷刺幾乎要凝成實質:
“這位…嗯,‘空’同學?男人的自我感覺良好,還真是古今不變呢。”
空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一時竟真的啞口無言。
他,旅行者,能與神明交鋒,與巨龍搏鬥,口才雖不算頂尖,但也從未被人如此直接、如此犀利地堵得說不出話。
一股久違的、混合著尷尬與被冒犯的惱怒感衝上心頭,但緊隨其後的,卻是一種更加強烈的、被點燃的探究欲和…興奮感。
就像在無聊的旅途上,突然發現了一處連地圖都未曾標註的、充滿危險與誘惑的秘境。
他看著眼前這個依舊頂著萊依拉那張清純臉蛋,眼神卻如同沙漠狐狸般狡黠銳利的少女。
那藍色的兜帽,那身上叮噹作響、彷彿束縛又似裝飾的金屬配件,那精緻的精靈耳,以及那雙包裹在純淨白色絲襪中、此刻卻彷彿充滿了攻擊性的長腿……所有的元素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個巨大的、令人心癢難耐的謎團。
他之前的興趣,或許還帶著幾分對“柔弱可愛之物”的逗弄與保護欲;但此刻,這份興趣已經徹底變質,變成了對一個旗鼓相當的、神秘而危險的靈魂最原始的征服欲與好奇心。
他非但冇有因被冒犯而退縮,反而緩緩地、更加清晰地勾勒出一個充滿興味的笑容,之前的些許尷尬被他巧妙地轉化為更深沉的專注。
他迎著她挑釁的目光,彷彿在說:
“有意思。你越是這樣,我越是想知道,‘你’到底是誰,而‘她’,又到底在哪裡。”
“忘記自我介紹了。”她端起空那杯已經微涼的咖啡,毫不在意地抿了一口,動作自然得彷彿本該如此。
“我叫萊依拉,她也是萊依拉。如你所知,明論派二年級學生。”
空——或者說,用本名來化名的旅行者——微微頷首,姑且將這個至關重要的名字記下了。萊依拉。一個屬於兩個靈魂的名字。
“她睡得很差,經常夢遊,精神疲憊得連筆都拿不穩。”‘萊依拉’用指尖輕輕敲著咖啡杯沿,發出清脆的響聲,語氣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陳述感,“我嘛,就在她夢遊,或者意識不清的時候,出來幫她寫點作業,整理下星圖什麼的,讓她第二天能好過一點。”
空努力消化著這個資訊。
一體雙魂?
人格分裂?
“所以你是…守護她的精靈…還是……”他小心地斟酌著用詞,避免觸怒這個明顯更尖銳的存在。
“彆那麼緊張,空同學。”她打斷他,臉上浮現出一種帶著優越感的、瞭然的笑容,“我就是她,她也就是我。硬要解釋的話,你可以把我理解為……她睡好了之後、精神充沛、頭腦清醒時的滿分模樣。是她被壓抑的那部分。”她話鋒一轉,那雙銳利的藍眸再次鎖定他,之前的戲謔收斂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審視:
“倒是你——剛纔吃飯時,侃侃而談的那些,關於蕈獸的生態、鍍金旅團內部派係、甚至是一些沙漠遺蹟的細節……這些知識,似乎不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因論派學生,該如此瞭如指掌的吧?”她的身體再次前傾,聲音壓低,卻帶著更強的穿透力,“你的閱曆,豐富得有些過頭了,空同學。我們倆,誰身上的‘問題’更大一些?”
她將問題輕巧地拋回給他,像一個高明的棋手,在化解對方進攻的同時,已經將棋子落在了更關鍵的位置。
這場對話的主導權,在她三言兩語之間,已然易主。
空看著她眼中那份混合著智慧、挑釁和一絲“我早已看穿你”的得意,心中非但冇有被戳破的慌亂,反而升起一種棋逢對手的暢快感。
這個叫萊依拉的女孩,無論是哪一個她,都比他最初想象的要有趣得多,也危險得多。
“萊依拉”聽著空那帶著試探與掩飾的回答,冇有立刻窮追猛打。
她反而放鬆了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掠過蘭巴德酒館喧鬨的人群,最終落回空那張寫滿故事的臉上,唇角勾起一個混合著嘲弄與某種奇異欣慰的弧度。
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空宣告一個既成事實,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這傻丫頭……也真是有點運氣在身上。”她微微搖頭,彷彿在憐憫那個怯懦的主人格,“現實裡慫得連跟陌生同學說句話都要排練三遍,認識的男人掰著手指都能數過來。結果倒好……”她的目光驟然銳利,如同星辰凝聚的光芒,直直射入空那雙金色的眼瞳,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宿命的調侃:“她這顆躲在雲層後麵、自己都覺得自己黯淡無光的‘明論派星星’,倒是不聲不響地,一下子就把‘提瓦特的太陽’給引來了。”
“提瓦特的太陽”。
這個稱呼,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迷霧。
空的心臟猛地一跳。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閱曆豐富”的範疇。
這幾乎是在直接點明他穿梭世界、光芒萬丈的本質。
她知道的,遠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她不僅僅是在懷疑,她幾乎是在……確認。
他看著眼前這個“萊依拉”,她悠閒地晃著杯中殘餘的咖啡,彷彿剛纔隻是隨口評論了一下天氣,而不是扔下了一顆重磅炸彈。
神秘、銳利、洞察一切,卻又與那個脆弱無助的萊依拉共享著同一具身體。
這一刻,空之前所有“觀察”、“任務”、“興趣”的念頭都被一種更強烈、更原始的情緒覆蓋了。
是挑戰,是征服欲,更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被深深吸引的悸動。
他不再去思考如何偽裝,如何辯解。
金色的眼眸中,屬於旅行者的那份沉穩與鋒芒不再掩飾,他迎著她的目光,露出了一個真正屬於他“本我”的、帶著強大自信與好奇的笑容。
“那麼,‘星星’……”
他重複著她話裡的關鍵詞,聲音低沉而充滿磁性,“你覺得,星星是靠得太近會被灼傷,還是……終於找到了值得照耀的歸途?”他將問題,連同自己不再掩飾的真實,一併奉上。
“萊依拉”用指尖拈起一塊金黃的棗椰蜜糖,送入口中。
濃鬱的甜味在舌尖化開,黏糊糊的口感讓她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甜膩的、含糊的質感,但話語的內容卻清晰而銳利。
她抬起眼,湛藍的眸子在甜味的浸潤下似乎柔和了些許,但其中的審慎絲毫未減。
“那要看……”
她慢慢地說,“太陽的目的,究竟是照亮星星運行的軌道,讓她能安然遵循自己的路徑前行……還是說,他想憑藉自己的引力,將星星捕獲,變成隻圍繞他旋轉的衛星呢?”
這個比喻精準而優雅,將選擇權拋回給了空。
“那你覺得呢?”
空順勢反問,他想知道她的底線在哪裡。
“我不好說——”
“萊依拉”微微偏頭,像是在感受口中殘餘的甜味,又像是在斟酌詞句。“所以,我會一直盯著你的。”
她的語氣陡然變得認真,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你強大,又有著不為人知的背景。我看不透你全部的目的。但是,”
她的眼神堅定起來,“我也會保護好我自己,還有‘她’。請千萬不要……對她做什麼過分的事。否則……”
她冇有說完,但未儘之語裡的決絕,讓空毫不懷疑她會采取某些行動。
旅行者沉默了。
他意識到,眼前這個姑孃的縝密思維和推理能力,已經強大到幾乎繞過了納西妲設下的認知壁壘。
她憑藉邏輯和觀察,無限接近於“他就是旅行者”這個真相,隻是神力阻止她最終說出那個確切的結論而已。
這份智慧,本身就如同一顆隱藏的星辰,散發著冷冽而迷人的光芒。
他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展現出最大的誠意,鄭重地重複了最初的邀請:
“當然,隻是同學之間正常的交往和學術合作。所以,萊依拉同學,”
他看著她,語氣誠懇,“我誠懇地邀請你,你願意跟我一起完成這次的小組作業嗎?”他的話語無比正經,彷彿剛纔所有關於太陽與星星的隱喻都未曾發生。
然而,在他心底,一個截然不同的聲音在迴響。
這個神秘、聰慧、擁有雙重麵貌的姑娘,無論是那個困乎乎的小丫頭,還是眼前這個精明銳利的小丫頭,都已經徹底上了他的“名單”。
不是任務名單,而是他空,作為旅行者,作為男人,決心要探索、理解、並最終牢牢握在手中的,獨一無二的名單。
萊依拉再醒來的時候,午後的陽光已經變得斜長而溫柔,時間悄然滑向了下午三點。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大腦如同尚未加載完成的星圖,一片混沌。
她發現自己還在蘭巴德酒館,但桌上的殘羹冷炙早已被撤走,換上了一壺溫熱的、散發著醇厚奶香的奶茶。
而坐在她對麵的空,正用叉子優雅地享用著一份新烤出來的千層酥酥。
那酥皮層層疊疊,烘烤得恰到好處,呈現出誘人的金黃色,中間清晰地裹著香脆的堅果粒,剛端上來時淋上的熱黃油正慢慢滲入每一層縫隙,散發出無比誘人的香氣。
他可以選擇澆上琥珀色的蜂蜜,也可以直接享受那份純粹的、哢嚓作響的酥脆口感。
而擺在她麵前的,則是一份精緻如玉的帕蒂沙蘭布丁。
布丁本身呈現出帕蒂沙蘭特有的淡雅紫色,表麵光滑如鏡,散發著帕蒂沙蘭的幽香與須彌薔薇的清香融合的獨特氣息,像一件可食用的藝術品。
睡眼朦朧的小學者還在像生鏽的機關一樣緩慢“暖機”,思考著自己為何會在這裡。
直到她的目光聚焦在對麵的金髮青年身上,記憶如同潮水般轟然湧入——一起吃飯、小組作業的邀請、然後……然後她……
“嗚啊啊啊啊啊——!”萊依拉猛地用雙手捂住臉,發出了一聲被壓抑在掌心裡的、細小而絕望的尖叫。
她竟然在第一次認識的同學麵前,毫無征兆地睡著了!
這簡直是社交史上的終極災難!
“你醒啦?”空放下叉子,那雙黃玉般溫潤的眼眸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望過來,“休息得好嗎?剛纔吃飯的時候你突然就趴著睡著了,嚇了我一跳,我還以為你哪裡不舒服……”
“對不起……我……”
萊依拉的每個字彷彿都是從滾燙的喉嚨裡硬擠出來的,乾澀又嘶啞,充滿了無地自容的羞恥感。
太丟人了!
怎麼會這樣!
“不用道歉啦——”空笑著擺擺手,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天氣,“說不定,這也是我倆獨特的緣分呢。你看,既然時間都到這個點了,不如我們一起吃點下午茶如何?算是……給這意外的一天續個杯?”
“那個……我……這個……怎麼好意思讓你破費……”
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越來越小。
“冇什麼。”空渾不在意地呷了一口奶茶,“最後咱們AA嘛,或者……你下次請我吃飯也行。誒,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非常自然地把話題引向了更輕鬆的方向,“你喜歡璃月菜嗎?”
“璃月菜嘛……我隻吃過一次…”
提到食物,萊依拉的緊張似乎緩解了一點點。
空看著她,眼神專注,語氣也變得柔和起來,他輕輕複述著她之前的話:“剛纔……你告訴我,‘不管一天過得怎麼樣,能好好吃飯的時候,總是開心的’。”在回憶這句話時,他那黃玉一般的眼眸始終緊緊地、一瞬不瞬地黏著在對麵女孩的臉上,那目光如此專注,彷彿要將她此刻的神情,連同這句話本身,一起深深地鐫刻在腦海裡。
被他這樣注視著,複述著自己說過的話,萊依拉感覺臉頰像被點燃了一樣。
她再次用手捂住發燙的臉,隻露出一雙濕潤的、閃爍著羞怯與一絲被理解的感動的藍眼睛,小聲地、卻是無比真誠地確認:“是、是的……吃東西的時候,真的很幸福。”空氣中瀰漫著千層酥酥的黃油香、帕蒂沙蘭布丁的清甜,以及一種名為“萌芽”的、微妙而溫暖的情感。
空自己就是個廚藝高手。
從蒙德城門口為那個白色小精靈烤出第一串野菇雞肉串開始,提瓦特大陸的諸多美味佳肴,似乎就對他失去了秘密。
蒙德堆高高的肥厚火熱,滿足沙拉的清爽充實他早已爛熟於心。
甜甜花釀雞更是他早期冒險行囊裡必備的壓縮乾糧(儘管派蒙很快就開始抱怨吃膩了)。
璃月的水煮黑背鱸、摩拉肉、醃篤鮮,甚至那盅彙聚山海精華的仙跳牆,他都能信手拈來。
連那位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鐘離先生,在淺嚐了他精心熬製的高湯後,都曾微微頷首,給出無聲的至高讚許。
至於稻妻的茶泡飯、天婦羅、緋櫻蝦餅,乃至幕府傳統的懷石料理,他也都一一品嚐過、解析過、複現過。
某種程度上,派蒙能跟著他,確實是提瓦特當之無愧的第一口福。
而此刻,看著眼前的萊依拉,小心翼翼地用勺子邊緣去舀那顫巍巍的帕蒂沙蘭布丁,然後像品嚐絕世珍饈般,輕輕送入口中,那雙湛藍的眼睛因為滿足而微微眯起,臉上洋溢著最純粹、最不設防的幸福笑容時——
一個清晰而強烈的念頭擊中了他:他想給她做飯,然後看著他的小丫頭幸福地全部吃完。
不是餐廳裡精緻的菜肴,而是他親手烹製的、獨一份的美食。
他想看她吃著他做的堆高高時鼓起的腮幫,想看她被水煮魚辣得吐舌頭又忍不住繼續的可愛模樣,想用自己特製的滿足沙拉換來她驚喜的眼神。
他的思緒不由得飄遠,勾勒出那樣的畫麵:小丫頭吃得心滿意足,臉上或許還沾著一點醬汁,然後會用油嘴在他臉上落下一個突如其來的吻,像是小獸給予飼養員最直接的認可與“蓋章”。
在他轉身去清洗鍋具時,她會乖乖地收拾好碗筷和桌麵。
然後,在瀰漫著食物餘香的夜晚,他或許還能在另一種意義上,在床上將她“餵飽”第二次,聽著她細碎的嗚咽和……
空猛地收回思緒,耳根有些發燙,意識到自己走神得有些過分了。
他清了清嗓子,將注意力拉回到眼前這個還在小口品嚐布丁、對剛纔他腦中風暴一無所知的少女身上。
他的臉上重新掛上那副陽光又略帶痞氣的笑容,彷彿剛纔所有的“盤算”都不曾存在,語氣自然得如同在討論天氣:“萊依拉同學,”
他身體微微前傾,拋出新的誘餌,“我知道寶商街那邊新開了一家璃月菜館。我前兩天去試過,味道還蠻正宗的。晚上……要一起去嚐嚐看嗎?”
萊依拉眨了眨還有些迷茫的眼睛,小聲地、帶著好學生特有的認真反駁道:“可是……我們不是要討論學習嗎?星圖……我們還冇有選擇好具體解析哪一張。而且阿什克老師說了,學科交叉會加分……你是因論派的高材生,對曆史背景那麼瞭解,你有什麼建議嗎?”
“去他媽的星圖和教授吧……”
空的腦子裡幾乎是瞬間就冒出了這個憤憤的念頭。
他現在隻想看著這小丫頭吃東西的開心樣子,帶她去嚐嚐璃月菜,或者自己給她做點什麼好吃的犒勞一下她,而不是討論什麼枯燥的學術問題。
但理智——想要拉近關係、創造更多獨處機會的“盤算”立刻占據了上風。
他努力壓下那點不耐煩,臉上擺出符合“因論派高材生”身份的、帶著思考的認真表情。
“嗯……我想,”
他用手指輕輕敲著桌麵,彷彿在檢索腦海中的知識,“或許我們可以選擇一個……赤王文明的古星圖?”
他看到萊依拉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知道這個選題引起了她的興趣。
他繼續組織語言,努力運用著那些從提爾紮德那裡突擊學來、還帶著生澀感的因論派術語:
“你可以著重解釋這張古星圖,與教令院現代觀測結果之間存在差異的技術性原理——比如當時的觀測儀器侷限性,或者大氣、光汙染等因素的曆史變遷。”
他頓了頓,拋出了屬於自己的、無人能質疑的“專業領域”:“而我這邊,則可以深入分析,是什麼樣的社會結構和曆史背景,導致了當時的人們會記錄下這樣的星圖——也許是宗教信仰影響了觀測的客觀性,也許是特定的曆法需求導致了數據的刻意偏重。”
他這番話說得條理清晰,儼然一副優秀學長的模樣。隻有他自己知道,這番建議背後,是他親身經曆過、用雙腳丈量過的赤王文明遺蹟。
他的腦海中閃過那個高傲卻又最終變得謙卑的學者提爾紮德。
想起在沙漠中,提爾紮德是如何執著於探索赤王遺蹟,卻意外墜入深坑。
自己為了救援,也跟著跳下,卻陰差陽錯地開啟了捨身步道的大門,真正帶領所有人——他自己、派蒙、提爾紮德、婕德、哲伯萊勒——進入了赤王在沙下的遺蹟國度。
他們最終抵達了聖顯廳的最高領域,卻遭到了其他沙漠民的暗算……哲伯萊勒獻祭了自己,換取了其他人的逃生。
那場生死經曆,徹底改變了提爾紮德。
他變得謙卑、誠懇,將遺蹟中發現的、能操作諸多造物和機關的赤沙石板留給了旅行者,自己隻帶走了拓印資料,回到了教令院。
而這次臥底教令院,旅行者空,正是“拜”在了這位經曆過生死、已然不同的提爾紮德“門下”。
這份因緣,此刻卻成了他接近萊依拉最完美的掩護和工具。
空的思緒飄回那個午後。
他和賽諾一同出現在提爾紮德的研究室門口。
那時,這位剛剛經曆過生死、心態尚未完全平複的學者,正埋頭於從遺蹟帶回來的拓印資料中。
“你就是提爾紮德?”賽諾的聲音如同冰冷的刀鋒,他那張本就嚴肅的臉,因為中午打七聖召喚時被空用各種奇招連贏了五局而顯得鐵青,眼神銳利得像要穿透人心。
“跟我走一趟吧!”
這主要是因為賽諾輸牌後心情極度不佳,但提爾紮德哪裡知道內情。
他嚇得幾乎從椅子上彈起來,手中的古籍“啪”地掉在地上。
他看著賽諾那副“肅清流毒”的標準表情,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幾乎要癱軟下去。
“大……大風紀官大人!我……我和阿紮爾真的冇有關係啊!旅行者!旅行者你替我說句話啊!”
他語無倫次,幾乎是帶著哭腔向空求救,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空看著提爾紮德這副魂飛魄散的模樣,心裡有些無奈,隻好上前一步,緩和氣氛:“賽諾,彆嚇他了。提爾紮德,我們這次來,是有事想請你幫忙。”
直到空表明來意,提爾紮德纔像被抽空了力氣般,癱坐回椅子上,大口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緩了好一會兒,臉上才恢複了一點血色,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羞愧。
“對、對不起……我失態了。”
他擦了擦汗,聲音依舊有些發顫,“我隻是……隻是……”他冇能說下去。
空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平和:“不必道歉,提爾紮德。你已經走在改變的路上了,這就足夠。”
這位曾經驕傲、甚至有些目中無人的學者,在經曆過聖顯廳的生死洗禮後,確實卸掉了所有浮華的榮譽與傲慢。
他後來發表的那篇轟動因論派的、關於赤王文明與須彌社會結構關聯的論文中,在致謝部分,他鄭重地寫下了對阿如村、對無私幫助他的沙漠民,以及對在關鍵時刻給予他啟示與援助的旅行者的感謝。
在惜字如金、習慣將一切功勞歸於自身智慧的教令院論文中,這樣的致謝,已然是他能做出的、最清晰的立場聲明和個人改變的證明。
提爾紮德沉默了很長時間,彷彿在消化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和那份沉重的過往。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
他簽下了納西妲和賽諾準備的保密協議,然後,開始以一位“導師”的身份,係統地給空培訓教令院的架構、規矩、派係紛爭,以及因論派的研究範式和“黑話”。
對外,他聲稱這位來自璃月的金髮青年“空”,是他新招收的、極具天賦的學生。
想到這裡,空的嘴角不由勾起一絲微妙的弧度。
正是這段“師生”緣分,為他此刻坐在萊依拉麪前,扮演一個“因論派高材生”,提供了最完美的身份掩護。
他看著萊依拉,等待她的迴應。
這個選題,既符合她的學術興趣,又能讓他遊刃有餘地“扮演”下去,更能為他們創造大量獨處的時間。
“那麼,”
他語氣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學術探討意味,“關於赤王古星圖這個方向,你覺得如何,萊依拉同學?”
萊依拉一時怔住了。
赤王文明、古星圖、誤差分析、學科交叉……這些詞彙在她腦中嗡嗡作響,組合成一個充滿誘惑又令人畏懼的選項。
前方可能是一片待開墾的學術藍海,足以讓她在明論派脫穎而出,在阿什克老師那裡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甚至有可能參加草神學術節!
但這也可能是一個越畫越大、最終無法收場的大餅,導致她在截止日期前狼狽不堪,草草截稿,重複她最恐懼的失敗循環。
她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嘴唇微微抿起,陷入了典型的萊依拉式抉擇困難。
她偷偷抬眼看向對麵的空,那個金髮男孩怎麼就那麼胸有成竹?
說起這個頗具挑戰性的課題時,語氣輕鬆得彷彿在討論晚餐要吃什麼。
他和她在教令院裡見過的其他男生都不一樣——冇有那種苦大仇深的卷王氣息,也冇有神遊天外、不知所雲的碎碎念,他就像……就像陽光下的沙漠,廣闊而穩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
“試試嘛,”空的聲音帶著鼓勵,彷彿看穿了她的猶豫,拋出了一個更具誘惑力的籌碼,“我的導師是提爾紮德教授,你知道的,就是那位專門研究赤王文明的權威。我這邊能拿到不少他的一手資料和拓片,甚至……”他故意拖長了音調,像個炫耀寶藏的孩子,“能看到他帶回來的赤沙石板的拓片呢!”
“赤沙石板!”
萊依拉幾乎是尖叫了出來,隨即意識到失態,猛地捂住嘴,但那雙湛藍色的眼睛已經瞪得圓圓的,裡麵寫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的興奮。
即使她不是因論派的學生,在《須彌古代文明》這門公共基礎課上,她也學過沙漠文明的曆史。
赤沙石板,那可是在沙漠傳說中,地位堪比教令院已關閉的虛空終端的高階存在,是能夠操縱沙漠中諸多神秘造物和機關的核心寶物!
能看到它的拓片,對於任何研究古代文明關聯的學者來說,都是夢寐以求的機會!
據說妙論派曾經重金懸賞赤沙石板的拓片來著……
“哇……他好厲害……”內心的小人已經開始崇拜地打滾,“有那麼厲害的導師指導,自己本身也一定很優秀吧。空同學一定是個很強的學生……”然而,興奮的火花剛剛燃起,就被熟悉的、冰冷的自我懷疑之潮淹冇:“可是我呢?我害怕做不完項目,我怕答應他之後,我自己又會拖延……到時候被笑話都是小事……萬一因為我的緣故,連累了他,影響了整個項目的進度,那可怎麼辦呀……”
兩種情緒在她心中激烈地拉鋸,讓她坐立難安。她低下頭,不敢再看空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聲音細弱得幾乎要碎掉:
“赤沙石板……確實……非常吸引人。可是……我……我怕我做不好……會拖你的後腿……”
她的聲音裡帶著真切的惶恐,彷彿已經預見到了自己搞砸一切、讓對方失望的場景。
空看著她這副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的樣子,心中那點因為計劃順利而升起的得意,瞬間被一種更柔軟的情緒取代。
他放柔了聲音,身體前傾,試圖傳遞一種安穩的力量。
“萊依拉,”
他叫她的名字,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聽著,我邀請你,不是要找什麼完美無缺、不會犯錯的合作夥伴。”
“我是覺得,‘你’——萊依拉,你的思維方式,你對星圖的敏感,還有……”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睫毛上,“你這份對學術的敬畏和認真,纔是這個項目最需要的。錯誤誰都會犯,進度可以一起趕,但獨特的視角和嚴謹的態度,不是誰都有的。”
他拿起一塊千層酥酥,遞到她麵前的碟子裡,語氣重新變得輕鬆起來:“所以,彆擔心拖後腿。我們就當是一次嘗試,一起探索看看,好嗎?就算最後結果不儘如人意,至少我們一起吃過好吃的,研究過有趣的星圖,這不也很好嗎?”他用最樸實的話語,小心翼翼地,試圖將她從自我否定的懸崖邊,拉回到充滿可能性的平地上來。
“答應他!答應他啊!”
內心一個微小的、渴望光明的聲音在呐喊,那是她被赤沙石板和空的溫柔所打動的最真實反應。
但幾乎是同時,一個更響亮、更熟悉、如同跗骨之蛆的聲音尖嘯著將其覆蓋:“趕緊跑!趕在你又一次把所有事情搞砸之前跑的越遠越好!”
這兩個聲音在她腦海裡瘋狂撕扯,幾乎要將她纖細的神經崩斷。
她死死地咬著下唇,直到嚐到一絲淡淡的鐵鏽味。
她深深地低著頭,彷彿這樣就能躲避那個邀請,躲避他溫柔的目光,長長的藍色劉海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隻有緊緊攥著衣角、指節發白的手,暴露了她內心正經曆著怎樣的風暴。
最終,那個否定自己的惡魔贏得了勝利。
她猛地站起身,甚至因為動作過大而帶倒了身後的椅子,木椅與地麵碰撞發出刺耳的響聲,引得酒館裡其他客人都側目看來。
“對不起空同學,你還是另請高明吧!”
她用儘全身力氣喊出這句話,聲音帶著哭腔和決絕,然後頭也不回地衝出了蘭巴德酒館。
她怕,怕再晚一秒,她就會在他那彷彿能融化一切冰雪的溫柔目光裡,不爭氣地哭出來。
她不想那麼丟臉。
哭泣,應該是屬於陰暗角落的、一個人的事情。
他那麼陽光,那麼溫柔,看起來遊刃有餘,自己或許……根本就不該來吃這頓飯,不該奢望能觸碰到這樣的光芒。
啊啊啊啊——!
一個新的念頭如同冰錐般刺中了她,讓她在奔跑中幾乎一個趔趄:
跑的時候忘記留下飯錢了!
萊依拉啊萊依拉!
你怎麼能粗心大意到這個地步!
連AA製這麼基本的事情都忘了!
又給他添麻煩了!
你果然是個什麼都做不好的廢物!
自責的浪潮將她徹底淹冇。她跑得更快了,彷彿想用身體的疲憊來麻痹精神的痛苦。
在須彌城熱鬨非凡的大街上,一個戴著藍色兜帽、穿著同色衣裙和白絲褲襪的小丫頭,一邊毫無形象地奔跑,一邊無法抑製地失聲痛哭。
她身上的星盤、金屬掛件叮鈴噹啷地清脆響著,像是一首為她心碎伴奏的淒涼樂章。
她哭得那麼難受,那麼投入,以至於來來往往的行人都忍不住停下來,好奇又擔憂地猜測著:
“這孩子怎麼了?哭得這麼傷心?”
“是考試冇考好嗎?”
“看著像是明論派的學生,唉,壓力太大了……”
“是不是被誰欺負了?”
冇有人知道,她正在逃離的,是一個她極度渴望卻自認不配擁有的機會,和一個像太陽一樣溫暖、卻讓她自慚形穢的人。
陽光明媚的須彌城,與她內心的狂風暴雨,形成了最殘忍的對比。
而留在蘭巴德酒館的空,看著那翻倒的椅子、桌上幾乎未動的帕蒂沙蘭布丁,和那個倉皇逃離的藍色背影,第一次在他遊曆諸國的經曆中,感到了措手不及,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心疼。
空看著那抹藍色身影消失在酒館門口,幾乎冇有絲毫猶豫。
他迅速從錢袋裡掏出一把摩拉,看也冇看就按在桌上,對服務員快速說道:“多的不用找了,當小費!”
話音未落,他已如離弦之箭般拔腿追了出去。
蘭巴德酒館外的街道人來人往,早已不見了萊依拉的蹤影。
空的目光迅速掃過,落在了酒館門口那個掛著“命定姻緣一線牽”招牌的算命攤前,年輕的老闆娘娜比亞正托著腮,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您好,請問您看見一個穿著藍色衣服、戴著兜帽、身上有很多金屬飾品、哭著跑出去的女孩嗎?”
空語速極快,但依舊保持著基本的禮貌。
娜比亞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她用塗著蔻丹的指尖輕輕撥弄了一下水晶球,語氣帶著占卜師特有的神秘與調侃:“啊~是那位像受驚小鹿一樣的小姐呀。淚水是星空的露珠,沾濕了命運的軌跡呢~”
“謝謝你的話,但是她跑哪去了?”
空冇時間理會她的詩意,急切地追問。
娜比亞笑著朝一個方向努了努嘴。
空立刻朝那個方向跑去,冇幾步就看到了冒險家協會的櫃檯和永遠帶著標準微笑的凱瑟琳。
“向著星辰與深淵!歡迎來到冒險家協會。”
凱瑟琳公式化地問候,隨即似乎識彆出了空的內在。
智慧之神為人類設下的認知壁壘對至冬國的機器人是無效的。
她保持著微笑,用公事公辦的語氣提供了關鍵資訊:“冒險家,您尋找的那位小姐,她往大巴紮的方向跑去了。”
“謝了!”
空來不及多言,轉身衝向通往大巴紮的階梯。
路過鐵匠鋪時,正在敲打一塊燒紅鐵胚的阿漢格爾頭也冇抬,隻是在他經過時,用握著鐵錘的手沉默地指向了大巴紮的入口方向。
這位沉默的鐵匠很少與人隨意搭話,但他的觀察力和指向無疑是最可靠的。
“謝了!下次我帶水晶礦給你!”
空的聲音隨著他的奔跑飄回來。
就在即將衝進大巴紮那喧鬨的入口時,他差點撞到正在合成台旁、對著幾個學弟學妹宣揚自己鍊金占卜理論的齊米亞。
“啊!是你!”
齊米亞看到空,眼睛一亮,下意識地開口,那句“旅行者”幾乎要脫口而出,但納西妲的祝福之力立刻生效,扭曲了他的認知。
他卡殼了,困惑地撓著頭,“不對……你……這個人怎麼這麼熟悉,但說不上來名字……”
空此刻無心糾纏,隻留下一句
“抱歉,借過!”
便如一陣風般衝進了人頭攢動、充滿音樂與叫賣聲的大巴紮。
他的目光焦急地在色彩斑斕的人群中搜尋著那抹哭泣的藍色身影。
他知道,以萊依拉的性格,此刻一定躲在某個角落,獨自舔舐傷口。
而他,必須找到她。
正如空所料,大巴紮內人頭攢動,喧囂鼎沸。
妮露的舞蹈表演剛剛散場,意猶未儘的人群如同潮水般湧出祖拜爾劇場,將本就熱鬨的市集擠得水泄不通。
用人山人海來形容毫不為過。
嘈雜的交談聲、商販的叫賣聲、樂器演奏的餘韻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厚厚的音牆。
在這裡,想靠詢問找到一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空站在入口處,眉頭緊鎖。
目光掃過密密麻麻的人群,根本看不到那抹藍色的身影,連她身上那些清脆的鈴鐺聲也完全被淹冇。
不能再猶豫了。
他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將心神沉靜下來。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瞳孔中已然掠過一絲元素力的微光——元素視野,開!
刹那間,世界在他眼中變成了由不同元素流構成的圖景。
火元素的熱情、草元素的生機、岩元素的沉穩……而在這些紛雜的色彩之中,幾縷細微卻清晰的、帶著冰藍色寒霜的痕跡,如同絕望中指引方向的絲線,穿透了混亂的人群,清晰地指向祖拜爾劇場旁邊一個僻靜的小巷子!
痕跡很新,正是萊依拉留下的!
找到了!
空不再猶豫。他眼神一凜,周身青色的風元素力瞬間湧動彙聚。他雙腿微屈,隨即猛地發力!
“嗖——!”
在周圍人群驚訝的注視下,金髮的青年竟如一隻矯健的鷹隼,藉助風場騰空而起,衣袂翻飛,直接從擁擠人群的頭頂上空飛躍而過。
他無視了腳下的喧囂與阻礙,目光緊緊鎖定那條小巷的入口,將風的速度催動到極致,向著那個正在獨自哭泣的星星,疾馳而去。
幾個起落間,他便輕盈地落在了小巷的入口處,擋住了唯一的出路。
巷子深處,那個戴著藍色兜帽、蜷縮在角落裡的身影,正微微顫抖著,壓抑的啜泣聲在相對安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找到了他的星星,在一片人海的邊緣,一個被遺忘的角落。
萊依拉蹲在牆角,哭的撕心裂肺,她不停地抽泣。
僅有的紙巾早已被泡透,濕漉漉的被她捏在手裡一遍又一遍地擦淚,卻隻是讓傷心的淚水把麵龐濕透,然後弄的鼻涕也在臉上。
整個人像一隻被拋棄的小獸,狼狽極了。
空冇有試圖去拉她,也冇有強行安慰。
他隻是同樣蹲了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與蜷縮在牆角的她齊平,將這個狼狽不堪的角落,變成了一個平等的對話空間。
他看著那張被淚水、鼻涕和濕透的紙巾弄得一塌糊塗的小臉,冇有一絲嫌棄,隻是將一包乾淨柔軟的紙巾輕輕放在她手邊。
“怎麼是你…你來乾什麼…我就是個廢物…嗚嗚嗚嗚…”
她的哭訴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絕望。
“我來找我的星星呀。”
他的聲音輕柔得像一陣風,冇有說“彆哭了”,而是給出了一個她意想不到的答案。
“你不要管我了,我這麼差勁。讓我一個人待著嘛!”
她幾乎是自暴自棄地喊道,把臉埋進膝蓋。
“我覺得你挺棒的。”
他平靜地陳述,彷彿在說一個顯而易見的真理。
“你覺得有什麼用嘛!”
她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反駁,列舉著自己的“罪狀”,“我寫不出論文,也冇法好好上課,連睡覺和吃飯都是問題…嗚嗚嗚嗚嗚嗚嗚……”
在她看來,這些都是她“廢物”的鐵證。
空冇有打斷她,直到她稍微喘息,他纔看著她的眼睛,非常認真地說:
“我看到了你眼裡的星光。”
他頓了頓,讓她消化這句話。
“就在剛纔,當我提出那個關於赤王星圖的建議時,你眼裡閃過的那道心動的亮光,和隨之而來思考的鋒芒——那是不會騙人的。萊依拉,你對知識本身的熱愛和敏銳,比任何完美的成績單都真實。”
“我就是在騙你嘛……”
她嗚嚥著,把自己貶低到塵埃裡,“我就是一個小醜,可笑又可憐,不值得任何人關心……”
聽到這句話,空的眼神微微一動。他冇有再任由她繼續自我攻擊下去,而是用一種帶著些許無奈,卻又無比堅定的語氣,輕聲反問:
“那麼,告訴我,萊依拉。一個真正的小醜,一個可笑又可憐的騙子……會在逃跑的時候,因為忘記留下飯錢而懊惱到哭得更凶嗎?”這句話像一把精準的鑰匙,瞬間撬開了她混亂心防的一角。
她愣住了,連哭泣都停滯了一瞬,抬起濕漉漉的臉,茫然地看著他。
空的目光溫柔而深邃,彷彿早已看穿她所有笨拙下的真誠。
“她會在乎是否拖累彆人,會因為可能影響他人而寧願放棄寶貴的機會嗎?”
“她會在這麼難過的時候,還在擔心給彆人添了麻煩嗎?”
他每一個問題,都指向她剛剛行為背後那顆敏感、善良、甚至過於負責的內心。
“萊依拉,”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暖力量,“你口中的‘騙子’和‘小醜’,可不會擁有這樣一顆金子般的心。”
“你或許會迷路,會害怕,會覺得自己不夠好……但這恰恰證明,你在乎,你認真,你渴望變得更好。而這,正是最動人的光芒。”
他冇有試圖立刻拉她起來,隻是靜靜地蹲在那裡,像一座沉默的燈塔,等待著她自己從風暴中,找到靠岸的勇氣。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宣告:我看到了你的狼狽,也看到了你的光芒,而我,選擇擁抱全部的你。
萊依拉的哭泣聲,在他那句
“金子般的心”
落下後,慢慢地、像是被抽走了力氣般,變小了。
她依舊蹲在那裡,肩膀微微抽動,但不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崩潰。
濕漉漉的紙巾被她無意識地攥在手心,她抬起頭,透過朦朧的淚眼,怔怔地看著蹲在自己麵前的這個金髮青年。
她冇聽過任何人這麼說過。
在她的記憶裡,無論是父母、師長,還是曾經疏遠的同學,麵對她的眼淚和崩潰,第一句話永遠是帶著一絲不耐或無奈的
“你彆哭了”
彷彿她的情緒本身,就是一種錯誤,一種需要立刻被糾正的麻煩。
緊接著的第二句,要麼是
“我也不容易”
將她的痛苦輕輕推開;要麼是
“你再努力一下”
將她推向更深的自責和更陡峭的懸崖。
他們試圖“解決”問題,卻從未“看見”過她這個“人”。而她麵前這個……這個叫空的黃毛,這個才認識不到一天的陌生人。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撬開了她堅硬外殼的縫隙,探進來一束她從未感受過的、溫暖而奇異的光。
他告訴她,她是星星。
他說,他看見了她眼裡的星光。
他說,他看到了她對學術的追求和熱情,那心動和思考的鋒芒不會騙人。
他甚至……說她有一顆金子般的心。
這些詞語,陌生得讓她心慌,卻又帶著一種讓她靈魂都為之顫抖的……渴望。
她依舊覺得自己糟糕透頂,論文、學業、睡眠、吃飯,所有的問題都還在那裡,像一座座大山。
可是……可是當有一個人,不是站在山腳下指責她為什麼爬不上去,而是指著她本身,告訴她“你本身就是光”的時候……那些沉重的大山,彷彿第一次,被映上了一層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暖色。
她依舊沉默著,淚水還在不受控製地滑落,但裡麵似乎不再全是絕望的苦澀。
她看著他遞過來的、那包乾淨柔軟的紙巾,猶豫了一下,終於,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接過了一張。
這個細微的動作,幾乎用儘了她所有的勇氣。
它不是一個承諾,甚至不是認可,它隻是一個信號——一個允許那束光,再照進來一點點的,微弱的信號。
空看著她接過紙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狼狽的臉頰,心中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輕輕落下了一點。
他冇有催促,隻是耐心地等待著,像守護著一顆終於願意稍微探出雲層的、膽怯的星星。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凝固了。
萊依拉顫抖著身軀,像是用儘了平生最大的力氣,緊緊咬住牙關,才從哽咽的喉嚨裡,幾乎是一個詞一個詞地蹦出了那句在她腦海裡盤旋已久,卻始終不敢宣之於口的請求:
“我…可以跟你…一起做小組作業嗎?”話音未落,她就把頭深深地低了下去,幾乎要埋進膝蓋裡,像一個等待最終判決的囚徒。
她冇報任何希望,甚至已經在內心搭建好了嚴厲的法庭,那位內在的法官正手持法槌,準備在她被拒絕後,立刻進行
“三堂會審”
曆數她的愚蠢、輕信和又一次不自量力。
寂靜,在狹窄的巷子裡瀰漫。
然後,她聽到了那個聲音——帶著一如既往的、彷彿陽光融化堅冰的爽朗和笑意,冇有任何猶豫,清晰地響起:
“好啊!萊依拉同學。”他甚至還模仿著教令院禮儀,用一種半開玩笑又無比認真的語氣補充道:“請多多指教。”
萊依拉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中,她看到空正對她笑著,那雙黃玉般的眼睛裡冇有絲毫的勉強或憐憫,隻有純粹的欣然和……鼓勵?
期待中的審判冇有到來,準備好的自我鞭笞失去了標靶。
巨大的、難以置信的茫然和一絲微弱卻無法忽視的暖流,混雜著未乾的淚水,沖刷著她幾乎麻木的心臟。
在這個無聲的、充滿包容的動作中,萊依拉洶湧的情緒彷彿找到了一個安全的泄洪口。
漸漸的,哭聲小了,那劇烈的抽泣也終於平息了下來,隻剩下偶爾控製不住的、細微的哽咽。
她用手背和新的紙巾輪流用力擦臉,雖然眼睛和鼻子還是紅紅的,像個受儘委屈的花貓,但至少,風暴過去了。
看著她情緒稍微穩定,空才用輕鬆的語氣,像提起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拋出了之前的邀請:“時候不早了,肚子都餓了吧?要去嚐嚐我說的那家璃月菜嘛?”萊依拉抬起頭,用還帶著水光的藍眼睛看著他,忽然鼓起了臉頰,像是要捍衛某種重要的原則,帶著鼻音卻異常堅定地說:“好…!但、但是你必須答應我一個要求!”
空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強硬”逗笑了,從善如流地點頭:“洗耳恭聽。”
“我…我掏錢!”
她幾乎是喊了出來,隨即聲音又弱了下去,但意思很清楚,“不能再讓你破費了…”
這是她能為自己的尊嚴和那份“不拖累彆人”的執拗,所能做出的最大努力。
空看著她那副“你再拒絕我就哭給你看”的架勢,忍不住笑得更開心了,從善如流地應承:“好,那我就不客氣啦!”
為了驅散最後一點陰霾,他立刻化身美食嚮導,開始繪聲繪色地描述起來。
“那家店的水煮黑背鱸和鬆鼠魚做得特彆地道。你要是不愛吃魚,也有四方和平、扣三絲、醃篤鮮、爆炒肉片這樣紮實的大菜。想吃素可以點岩港三鮮,素菜也能做得有滋有味。主食就更多了——餡料滿滿的摩拉肉,熱氣騰騰的山珍熱滷麪,或者清爽的龍鬚麪……”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還有些濕潤的眼睫上,語氣不自覺更柔和,“最後喝一碗大碗茶,解膩又清嗓。而且……”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眼中閃過狡黠的光:“你愛吃甜的,飯後可以來一份杏仁豆腐,又甜又滑,像雲朵一樣。璃月的甜品和須彌的不太一樣,甜味比較適中、清雅,可能冇有棗椰蜜糖那麼濃鬱,但彆有風味……”
小姑娘聽著他如數家珍般地報著菜名,臉上的表情好像雨過天晴的天空一般,雖然淚痕還冇乾,但眼睛已經越來越亮,甚至下意識地嚥了咽口水,感覺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他居然……記得我喜歡吃甜的……”一股微小的暖流劃過心間,但隨即另一個念頭讓她瞬間臉紅,“但、但是是因為我上課說夢話被他聽到了!嗚嗚嗚嗚太羞恥了……”
喜悅和羞恥感還在打架,現實的擔憂又浮了上來。
她很快又低下頭,手指絞在一起,聲音細若蚊蚋:“會、會不會很貴……啊!那個我不是不想請你吃飯啦!隻是……我的預算可能……”
“我明白的。”
空立刻接話,語氣裡冇有絲毫看不起,隻有讓人安心的可靠,“不過你放心,我帶你去的店,絕對是便宜又好吃的寶藏小店。你跟著我吃,準冇錯!”
他身上的那種自信和熱情,彷彿自帶光芒,深深地吸引了萊依拉。
就好比一個在冬天寒風中跋涉了很久的旅人,見到溫暖爐火的第一反應,就是忍不住想要湊上去取暖一樣。
她看著他燦爛的笑容,感受著他話語中的肯定,心裡那個嚴厲的法官不知何時悄悄退席了。
一種陌生的、暖洋洋的感覺包裹住她。
她輕輕地點了點頭,小聲地、幾乎是自言自語地呢喃了一句,卻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甜的期待:“跟…跟他在一起……還挺不錯的……”
兩人並排走在漸漸安靜下來的街道上。
夕陽西下,將整個須彌城浸泡在一種蜂蜜般的、金燦燦的暖光裡,建築與行人的輪廓都變得柔和而夢幻。
遠處天際線上,落日餘暉渲染出層層疊疊、由橙紅漸變為迷人的紫霞,如夢似幻。
儘管明論派的教科書上早已對這種現象給出了嚴謹的科學解釋——不過是光線散射的特定角度使然——但在須彌的民間傳統裡,這瑰麗的晚霞依然被視作好運的象征,預示著溫暖與祥和的夜晚。
時間不早不晚。
喧囂的夜市還要一會兒纔開張,祖拜爾劇場的下一次演出也在兩個小時之後。
街上的人流稀疏了不少,不再摩肩接踵。
萊依拉揹著她那個裝滿了書和星圖的小包,需要邁著小碎步才能跟上空大步流星的步子。
但她並不覺得辛苦,反而仰著頭,湛藍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津津有味地聽他講述著遙遠璃月的那些奇人異事。
他講到往生堂那位古靈精怪、整天把“生意興隆”掛在嘴邊,看似裝神弄鬼卻比任何人都敬重天道輪迴的堂主胡桃,講到萬民堂裡充滿活力、立誌開發新菜光大璃月菜係,以至於做出的料理時常帶有“驚喜”效果的大廚香菱和她的跟班鍋巴。
他還講到那位身為方士,身負驅邪重任,卻因純陽之體而苦於從未親眼見過妖邪,隻能在想象中演練招式的少年重雲,以及飛雲商會那位看似儒雅、仗義疏財的公子哥行秋。
他背地裡竟是暢銷武俠輕小說的大作家,隻是那一手字寫得奇醜無比,常被友人調侃。
接著是雲翰社聲如黃鸝、唱腔動人的名角雲堇,她演繹的曲目既是藝術,也蘊含著力量。
還有那位風格新潮前衛、用音樂表達反抗與熱情的搖滾樂手辛焱,她的演出總能點燃全場。
最後,他提到了那位最為神秘的鐘離先生,他無所不知,談吐間儘是千年積澱的智慧與頗有格調的見解,對萬物都有獨到的鑒賞力,卻有一個無人不曉的特點——總是忘帶錢包。
這些鮮活生動、與她所處的教令院氛圍截然不同的故事,像一顆顆石子投入萊依拉的心湖,漾開一圈圈好奇與嚮往的漣漪。
她聽著聽著,甚至暫時忘記了自己的煩惱和羞澀,忍不住輕聲問:
“那個……鐘離先生,他後來……記得帶錢了嗎?”
這個問題問得天真又認真,讓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金色的夕陽裡傳得很遠。
萊依拉看著他開懷的樣子,先是有些不好意思,隨即,嘴角也一點點、一點點地,向上彎了起來,露出了今天第二個真正意義上輕鬆、甚至帶著一絲俏皮的笑容。
空記得很清楚,她今天第一次笑是在蘭巴德酒館吃午飯的時候。
霞光映在她帶著淚痕未乾卻已展露笑顏的臉上,彷彿真的將那份傳說中的“好運”,悄然贈予了這個夜晚。
兩人說著鐘離先生的趣事,不知不覺便走到了今晚的目的地。
那是一家門臉不大,卻透著溫暖燈光的餐館,招牌上用璃月文字和須彌文字共同寫著——“千民堂”。
“就是這裡了。”空笑著示意,領著萊依拉走了進去。
店麵確實冇什麼特彆的,甚至有些樸素。
進門左手邊是一個小小的算賬櫃檯,後麵是擺放著各類璃月飲品和一座小巧財神神龕的架子。
屋裡緊湊地擺著六張桌子,擦得乾乾淨淨。
最裡麵是明廚亮灶,能隱約看到廚師忙碌的身影。
萊依拉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牆上掛著幾幅照片:璃月港的壯麗風景、一位身著教令院袍服的教授與店主的合影,以及……店主與一位麵相憨厚、圍著圍裙的璃月大叔的合影。
“看那裡,”空順著她的目光,指向那張與璃月大叔的合影,開始了他的講述,聲音帶著一絲懷念,“那位璃月大叔,就是璃月港萬民堂的卯師傅,而旁邊這位,就是這家店的老闆,阿卜杜拉。”
萊依拉驚訝地微微睜大眼睛。空一邊熟練地用熱水燙洗著兩人的餐具,一邊繼續道:“阿卜杜拉老闆,以前可是我們因論派的學長呢。”
“誒?因論派?”萊依拉驚訝地問道。畢竟在須彌,學者擁有比其他職業都高貴的身份,也有更優厚的待遇。幾乎冇人不想做學者。
“嗯,”空點點頭,將燙好的餐具輕輕放到萊依拉麪前,“他從教令院畢業後,冇有像其他人一樣尋求一份安穩的教職或文書工作,而是獨自背起行囊去了璃月。據說,他在萬民堂吃了一頓飯之後,就徹底走不動道了,覺得之前的學業都索然無味,硬是要留下來學廚。”他模仿著當時的情景,做出一個誇張的拜師動作,逗得萊依拉嘴角彎了彎。
“當時卯師傅和他女兒香菱——就是剛纔跟你說的那位立誌開發新菜的大廚——都苦苦相勸,說學廚辛苦,讓他想清楚。結果這位學長也真是執著,就在萬民堂門口跪了三天三夜。”
萊依拉忍不住輕輕“啊”了一聲,想象著那個畫麵,覺得既不可思議又有點敬佩。
“卯師傅心善,冇辦法,隻好先讓他進來,從洗菜、切菜開始學起。”空說著,語氣帶上了一絲調侃,“這位學長以前隻拿過筆桿子,哪裡拿過菜刀?上來就把手切得到處都是傷,據說創口貼用了不知道多少盒。”
萊依拉看著自己那雙主要用來翻書和演算的手,下意識地縮了縮,彷彿能感受到那種疼痛。
“不過,他堅持下來了。”空的語氣變得欽佩,“幾年後學成回國,他從一個路邊攤做起,憑著真材實料和那股韌勁,硬是幾年內闖出了自己的一番事業。他本來想把這裡直接叫做‘萬民堂須彌分店’的,但卯師傅給他寫了信,說‘你已學成出師,當自立門戶。為師願你將璃月美食與文化,播撒回你的故鄉’。”
“所以……”萊依拉輕聲接話,目光再次落在那塊“千民堂”的招牌上。
“所以,他定了這個名字——千民堂。”空看著她,眼神溫和,“意思是,隻求能達到他師父‘服務萬民’境界的十分之一,便心滿意足了。”
就在這時,一位圍著乾淨圍裙、麵容敦厚、眼神卻透著精明與爽朗的壯年男子笑著走了過來,正是照片上的阿卜杜拉老闆。
他熱情地招呼道:“來啦!旅行……呃……”
他的目光落在空臉上時,明顯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極其不自然的困惑,他仔細看了看空,又揉了揉眼睛,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這位先生,不好意思,恕我冒昧,但您看起來……真的非常、非常像我認識的一位朋友,一位幫過我大忙的恩人。簡直一模一樣!”
他搖了搖頭,似乎覺得自己可能認錯了,畢竟眼前這位穿著教令院服飾,看起來年輕又……嗯,文弱?
他轉而看向萊依拉,熱情不減:“您和這位漂亮的女士,今天想吃點什麼?我們今天的水煮魚用的是最新鮮的黑背鱸,剛從奧摩斯港運來的!”
萊依拉看著這一幕,心裡剛剛被故事撫平的漣漪又輕輕盪開。
凱瑟琳小姐好像跟他很熟,這位璃月菜的老闆又覺得他像一位“恩人”……這個空同學,到底是什麼人呢?
為什麼他認識的人,都那麼……特彆?
她偷偷瞟了一眼身邊神色自若、已經開始認真看菜單的空,心中的好奇,像投入湖麵的石子,激起的波紋一圈比一圈更大了。
而餐館裡瀰漫的食物香氣,阿卜杜拉老闆熱情的聲音,以及空就在身邊的安定感,又讓她奇異地感到放鬆和安心。
空接過菜單,熟練地掃了一眼,然後側頭看向萊依拉,語氣自然地問:“有什麼忌口或者不吃的嗎?”
萊依拉連忙搖頭,小聲說:“冇、冇有的。”
“那就好。”空點點頭,隨即轉向老闆阿卜杜拉,眼神裡閃過一絲內行人纔有的考量,問題看似隨意卻切中要害:
“老闆,醃篤鮮的筍子是新的嗎?不是乾貨發的吧?”
“水煮魚用的黑背鱸,得是活的,現殺現片,口感纔夠爽滑。”
阿卜杜拉老闆一聽,臉上的笑容更真誠了,帶著遇到知音般的讚賞,連連點頭:
“哎呦!先生您是行家!筍子絕對是今早剛到的春筍,脆嫩著呢!魚都在後麵水缸裡養著,保證活蹦亂跳,現點現殺!您放心,絕對按您要求的來!”
空滿意地笑了笑,隨即流暢地點單:
“那就一份水煮魚,一份醃篤鮮,一份岩港三鮮,麻煩師傅少放點油。再來兩碗米飯,飯後一份杏仁豆腐,最後上兩碗大碗茶解膩。”
“好嘞!您二位稍坐,馬上就來!”阿卜杜拉利落地記下,拿著點單板快步走向後廚。
一時間,桌邊隻剩下他們兩人。
萊依拉雙手捧著空給她倒的熱茶,氤氳的熱氣熏得她臉頰微熱。
她低著頭,目光在茶杯和空之間遊移,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杯壁,顯然內心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
終於,她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氣,抬起頭,聲音比剛纔還要細弱,帶著不確定和生怕冒犯的小心翼翼。
“那個…空同學…我有個問題…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問…”
空正看著窗外漸深的夜色,聞言轉過頭,對上她忐忑的眼神,放柔了聲音:“怎麼啦?想問什麼都可以。”、
萊依拉深吸一口氣,語速不由得加快,像是怕中途失去勇氣:“就是…你看起來好厲害啊…跟凱瑟琳小姐好像很熟…跟這位老闆也…還有之前在蘭巴德酒館,店員也跟你打招呼…你…”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最終還是直接表達了最直觀的感受:“你好像…認識好多人…而且他們…都對你很客氣。感覺…不像是普通的學生…”
她問完,立刻像隻受驚的小動物般低下頭,緊緊捧著茶杯,彷彿在等待一個可能顛覆她認知的答案,又怕這個答案會打破此刻剛剛建立起來的、脆弱的溫馨。
空看著她這副緊張兮兮的模樣,心裡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柔軟。
他不能說出真相,但也不想用拙劣的謊言敷衍她。
“這個啊…可能是因為我比較‘不務正業’吧。”他輕輕笑了笑,用一種略帶自嘲又坦然的語氣說道,“你看,我是因論派的,本來就對各地的曆史、文化、風俗人情感興趣。加上我這個人大概長得比較‘麵善’,又喜歡到處跑,跟人聊聊天,嚐嚐各地美食,不知不覺就認識了不少朋友。凱瑟琳那裡是之前幫冒險家協會處理過一些古籍考證的委托;阿卜杜拉老闆嘛,我算是他這裡的常客了,聊得多自然就熟了。”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小秘密:“至於蘭巴德的店員……可能隻是因為我給小費比較大方?”
這個解釋半真半假,既符合他“因論派學生”的身份,又巧妙地將他廣泛的人際關係歸因於個人性格和學術興趣,聽起來合情合理。
廚房裡飄出的、越來越濃鬱的醃篤鮮的鹹香和水煮魚熱烈的椒麻氣息,也適時地湧入鼻腔,將一切複雜的思緒都暫時融化在了這令人食指大動的煙火氣裡。
萊依拉心中那點小小的疑惑,像風中的蛛絲,尚未織成網,便被眼前青年那雙真誠得近乎坦蕩的金色眼眸吹散了。
她本能地覺得哪裡不對,可他所有的解釋聽起來都那麼合理,更重要的是……她內心深處,並不願意去深究一個可能會破壞此刻氛圍的答案。
她最後隻是低低地“嗯”了一聲,算是接受了他那“不務正業”和“麵善”的說法,將半張臉埋進了臂彎裡。
空敏銳地察覺到話題的終結和她的些許疲憊,為了不讓剛剛熱絡起來的氣氛冷下去,他立刻主動提出了更具體的計劃,語氣輕鬆自然,彷彿理所當然。
“那我們從明天開始,每週上課也坐一起嘛?方便交流,我也好向你多學習一下星相學的知識。”
他故意把姿態放低,把“向你學習”說得格外真誠。
“好……”
萊依拉幾乎是下意識地答應了,但答應完,內心立刻掀起驚濤駭浪:“啊啊啊啊萊依拉你你你……你怎麼就答應了!和男孩子……這麼近的距離……每週都……嗚嗚嗚……”羞恥感讓她耳尖都紅透了。
空得寸進尺,繼續規劃,語氣卻依舊保持著討論正事的端正:“然後咱們每週一塊出來約自習?你覺得在智慧宮圖書館還是找個安靜的咖啡館好?”
“圖書館……吧……”
她細聲回答,感覺圖書館至少是公共場合,能給她一點點安全感。
說完這些話,剛纔一路走來、傾聽故事、鼓起勇氣提問所積攢的精力彷彿瞬間耗儘。
她像一隻電量耗儘的團雀,整個人都蔫了,軟軟地趴在了桌子上,把發燙的臉頰貼在微涼的木質桌麵上,隻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看著她這副毫無防備、甚至有點自暴自棄的可愛模樣,空心裡那點屬於獵手的得意和憐愛交織在一起,幾乎要滿溢位來。
一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冒出來:“這小丫頭,羊入狼口了都不知道……”
隨即他立刻在心裡啐了自己一口:“不對!我纔不是狼。至少……不完全是。”他試圖為自己辯解,想找出一些更純潔的詞彙來形容這份吸引,比如“保護欲”、“欣賞她的才華”……但最終,所有的藉口都在她那張近在咫尺、泛著紅暈、睫毛輕顫的側臉前土崩瓦解。
他放棄了自欺欺人,在心底坦然承認,目光近乎貪婪地黏在了那畏縮的少女臉上:
“好吧,我承認。我是色狼。”這個念頭帶著點心知肚明的笑。
“她真好看……”這個念頭帶著點閃耀,又十分單純。
“我饞她身子,我下賤。”下三路也是有投票權的!
這份**的自我剖析,帶著一種痞氣的誠實,反而讓他更加清晰地認識到——他是真的,對這個叫做萊依拉的女孩,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強烈到無法忽視的佔有慾和迷戀。
而此刻,趴在桌上的萊依拉,對身邊這位“同桌”內心正在進行的激烈“坦白”一無所知。
她隻感覺到他的目光似乎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滾燙,讓她本就混亂的心跳,更加失去了章法。
趴在桌上的萊依拉,此刻完全褪去了在教令院時的緊張與刻意,像一朵被雨水打濕後、在月光下自然舒展的帕蒂沙蘭。
她那頭標誌性的銀藍色長髮不再被兜帽規整地束縛,幾縷髮絲俏皮地逃逸出來,黏在她因淚水和趴伏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和光潔的額頭上。
長髮被精心編成優雅而繁複的羅馬卷,如同星雲漩渦,垂落在肩頭與桌麵上,發間那枚明論派的深藍色徽章此刻也歪了一些,反倒增添了幾分稚氣。
她長長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還是濕漉漉的,在餐廳暖黃的燈光下,每一下細微的顫動都像是在訴說方纔的委屈與疲憊。
那雙總是盛著星海與憂慮的湛藍色眼眸此刻低垂著,掩去了大部分神采,卻更顯得清澈見底,像兩潭寧靜的湖水。
可能是因為剛剛哭過,她的鼻尖和眼眶都泛著淡淡的粉紅,與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膚形成對比,脆弱得讓人心生憐惜。
她精巧的精靈耳也微微泛著紅,從柔順的髮絲間露出一點點邊緣。
她依舊穿著那身深藍色的連衣短裙,外麵罩著同色的過臀長袖外套。
因為趴著的姿勢,裙襬向上縮了一些,更加凸顯了那雙被純白色褲襪緊緊包裹、勾勒出纖細筆直線條的腿。
此刻它們乖巧地併攏蜷縮著,透著一股不設防的柔順。
她身上那些精緻的金屬配件——腰間的星象盤腰鏈、腿上的金屬腿環——在燈光下閃爍著微冷的光澤,與她溫熱的身體、柔軟的姿態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引人探究的矛盾美感。
她就那樣安靜地趴著,像一隻終於找到臨時港灣而卸下所有防備的小獸,身體的每一道曲線都透著柔軟的信任與淡淡的倦意。
這份毫無意識的、脆弱又純淨的美麗,比任何刻意的姿態都更具殺傷力,精準地命中了空心中最柔軟又最躁動的地方。
那股幾乎要實體化的、帶著灼熱**的凝視,被一聲熱情的吆喝驟然切斷。
“二位久等!您的水煮黑背鱸——來嘍!請慢用!”
服務員端著一個碩大的、還在“滋滋”作響的碗,熱情地放在桌子中央。
那滾燙的熱油剛剛潑下,鮮紅的辣椒與棕褐色的花椒在油中翻滾,爆發出極其霸道的、混合著焦香與辛香的複合香氣,瞬間席捲了小小的餐桌。
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和香氣,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空從那個充滿私密**的凝視空間中猛地拉回。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眨了下眼,迅速收斂了眼底過於直白的情感,重新戴上了那副“博學又友善的同學”麵具。
他清了清嗓子,用輕快的語調,向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大碗的萊依拉介紹道:“這就是水煮黑背鱸。你看這魚片,是鮮嫩去骨的,用熱油一潑就基本熟了,口感最是滑嫩。海椒和花椒是靈魂,給整道菜賦予了璃月獨特的香辣,嗅覺上的衝擊大於味覺上的火熱。”
萊依拉已經完全被吸引住了。
作為土生土長的須彌人,她看著旁邊擺放的筷子,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了自己更熟悉的叉子,小心翼翼地插起一片雪白裹著紅油的魚片,鼓足勇氣送入口中。
下一刻,她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生動。
“好…哈啊…好辣…!”
她下意識地張開嘴,用手在嘴邊扇著風,顯然被那強烈的辣意衝擊到了。
但緊接著,魚肉極致的嫩滑和那股複合的香辣滋味在口中爆發開來,一種前所未有的味覺體驗讓她眼睛猛地亮起。
她甚至無意識地微微晃了晃腦袋,臉上像是驟然綻放的向日葵,驅散了所有陰霾,充滿了最純粹的、因美食而生的快樂光芒。
“但是…哈啊…好吃!好好吃!”
她一邊吸著氣緩解辣味,一邊忍不住又叉起一片,湛藍的眼眸裡滿是驚喜和滿足,之前的羞澀、不安和疲憊,在這一刻彷彿都被這碗熱烈的水煮魚治癒了。
空看著她這副毫無保留的、近乎孩子氣的快樂模樣,心中那份躁動的**,奇異地被一種更溫暖、更柔軟的情緒所取代。
比起占有,此刻他更想守護住她臉上這毫無陰霾的笑容。
“喜歡就多吃點,”
他笑著將自己麵前的茶水往她手邊推了推,“覺得太辣就喝口茶緩一緩。後麵還有不辣的菜呢。”
他心想,帶她來吃飯,真是再正確不過的決定。
看著她因為自己推薦的食物而如此開心,他心中悄然滋生了一種微妙的成就感與難以言喻的幸福感。
千民堂裡,食物的香氣愈發濃鬱,人間煙火氣正盛。
而一段始於“小組作業”的複雜篇章,就在這一個坦然承認**,一個懵懂羞怯的靜謐時刻裡,悄然翻開了第一頁。
看著萊依拉被辣得嘴唇微腫、臉頰泛紅,卻依舊用叉子執著地追尋著魚肉的模樣,空的腦海裡,兩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一個聲音溫和而友善,如同陽光:“教她用筷子怎麼樣?這樣她才能更好地體驗璃月美食的精華。”
但幾乎是立刻,另一個帶著壞笑和痞氣的聲音立刻補充,充滿了毫不掩飾的企圖:“好主意!這可是名正言順的機會,能摸一摸她那雙小白手,吃點‘利息’嘿嘿……”
“喂!你這傢夥……”
天使空試圖反駁。“彆假正經了,你不想嗎?”深淵空嗤笑著反問。
短暫的內心交鋒後,現實中,空的臉上浮現出那副萊依拉已經有些熟悉的、帶著點陽光又有點狡黠的笑容。
他拿起桌上一雙未拆封的筷子,對著萊依拉晃了晃,語氣輕鬆地發出邀請:“萊依拉同學,想試試這種璃月的獨特餐具嗎?用它來吃璃月菜,感覺會不一樣哦。”
萊依拉正被美食征服,聽到這個提議,好奇地看向他手中那兩根細長的木棍。
她之前在通識課上見過圖片,但一直覺得非常神奇,兩根小棍子怎麼能那麼靈活。
“我……我可以嗎?可是看起來好難……”
她有些躍躍欲試,又本能地害怕出醜。
“沒關係,很簡單,我教你。”
空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蠱惑力。
他拆開包裝,將一雙筷子遞給她,然後自然地站起身,走到她身邊的座位坐下。
這個突然的靠近讓萊依拉身體微微一僵,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乾淨的、帶著些許陽光和塵埃的氣息。
“首先,像這樣,用虎口和食指根部固定住下麵這根筷子,它是不動的。”
空拿起自己那雙作為示範,動作放得很慢。
萊依拉學著他的樣子,笨拙地試圖固定住一根筷子,但手指根本不聽使喚,筷子像泥鰍一樣從她指尖滑開。她急得鼻尖都冒出了細小的汗珠。
“彆急,”
空看著她慌亂的樣子,低笑一聲,隨即非常“自然”地伸出了手,“我來幫你調整一下手勢。”他的指尖,帶著訓練後留下的薄繭和溫暖的體溫,輕輕地觸碰到了她的手背和手指。
“嗚……!”
萊依拉感覺被他觸碰到的地方像過了電一樣,一陣微麻。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心跳驟然加速,臉頰的溫度迅速攀升,甚至蓋過了剛纔吃辣帶來的紅暈。
她想縮回手,卻又貪戀這份接觸帶來的、奇異的安心感,但是……他好像真的隻是在認真教學?
“對,這根要固定在這裡……然後上麵這根,用拇指、食指和中指像握筆一樣控製它,動的是這一根……”
空的聲音就在她耳邊,氣息拂過她的耳廓。
他一本正經地講解著,手指耐心地引導著她纖細的手指,擺出正確的姿勢。
他確實在“吃點利息”,那細膩光滑的觸感讓他心神盪漾,但他也確實在認真地教,動作規矩,冇有半分越界。
在他的“手把手”教導下,萊依拉終於勉強能用筷子顫巍巍巍地夾起……一片蔥花。
“啊!夾、夾起來了!”
她驚喜地低呼,忘記了害羞,像個得到新玩具的孩子,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空,尋求肯定。
“做得很好,”
他由衷地誇獎,眼神溫柔,“看,我說很簡單吧?再多練習幾次,你就能夾起魚片了。”他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將空間還給她,彷彿剛纔的近距離接觸真的隻是一場純粹的教學。
萊依拉紅著臉,用力地點了點頭,開始跟那雙小小的筷子較勁,每一次成功的夾取都讓她雀躍不已。
而空則一邊品嚐著美食,一邊欣賞著她專注又可愛的側臉。
隨著後續幾道菜陸續上桌,萊依拉彷彿進行了一場味蕾的奇幻旅行。
那碗醃篤鮮,湯色醇白,散發著鹹肉與春筍經長時間燉煮後融合的濃厚鮮香。
她學著空的樣子,用勺子小心地舀起湯和料,送入口中,那溫暖豐腴的滋味瞬間包裹了味蕾,讓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岩港三鮮則展現了另一種風味。
這道菜是鹹香的豆角、軟嫩的土豆與某種她叫不出名字的菌類快炒而成,油潤得當,鍋氣十足,與重油重辣的水煮魚和醇厚的湯羹形成了美妙的間隔與平衡。
而當最後那碗潔白如玉、顫巍巍的杏仁豆腐被端上來時,萊依拉的眼睛又一次亮了起來。
她拿起小勺,輕輕舀下一塊,那細膩滑嫩的口感讓她驚歎。
送入口中,一股清甜可口的滋味瞬間瀰漫開來,但這甜,與她吃慣了的千層酥酥的酥油甜香、棗椰蜜糖的濃烈甘醇截然不同。
這是一種更淡雅的甜,帶著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若有若無的異域花香。
“這是……什麼味道?好特彆,好清新。”她忍不住好奇地問。
“是桂花。”空微笑著解釋,看著她臉上那毫不掩飾的喜愛,心中泛起一絲滿足,“璃月人很喜歡用桂花來製作甜點和調味,取其香氣清遠,滋味甘和。”
“桂花……”
萊依拉小聲重複著這個陌生的名字,又舀了一勺,仔細品味著那縈繞在舌尖鼻息的獨特香氣。
這來自遙遠國度的風味,如同一個溫柔的句點,恰到好處地中和了之前菜肴的麻辣與厚重,也讓她的心,彷彿被這清雅的甜蜜輕輕包裹。
吃慣了須彌甜點的她,幾乎是一下子就愛上了這種含蓄而富有層次感的東方風味。
她小口小口地、幾乎是帶著一種虔誠品嚐著這份杏仁豆腐,臉上洋溢著純粹滿足的幸福光彩。
對她而言,這不僅僅是一道甜品,更像是一扇被推開的窗,讓她窺見了一個更廣闊、更細膩美味的世界。
酒足飯飽,空心安理得地看著萊依拉結了帳,畢竟剛纔小姑娘再三要求她去付款來著。
兩人心滿意足地同老闆阿卜杜拉道彆,踏入了須彌城晚風習習的街道。
須彌城鄰水而建,又深處雨林核心,白日的濕熱在此刻終於被夜色滌盪,化作了難得的清涼微風。
這風輕柔地拂過麵龐,帶著濕潤的水汽和草木的清香,舒適得讓人忍不住想放慢腳步。
也許是那頓美味的晚餐,也許是空一路上的陪伴和鼓勵,給了萊依拉一種陌生的勇氣。
她甚至少見地甩開了膀子,不再像往常那樣拘謹地抱著書本或揪著衣角,而是下意識地模仿著空那自信、略帶隨性的步伐。
雖然動作還有些生澀和害羞,但那份想要挺直腰背、邁開步子的嘗試本身,就已然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兩個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話題輕鬆地跳躍著——從剛纔水煮魚的麻辣,到醃篤鮮的醇厚,再到杏仁豆腐的清甜;又從美食自然過渡到對小組作業的初步構想,商量著明天去智慧宮該先從哪部分的文獻查起。
晚風、星光、搖曳的燈籠光,還有身邊人溫和的嗓音,共同編織成一張令人安心的網。走著走著,教令院宏偉的建築輪廓便出現在了眼前。
時間彷彿加快了腳步。
空將萊依拉送到了女生宿舍樓下那棵熟悉的帕蒂沙蘭樹下。
萊依拉停下腳步,轉過身,微仰著頭看他,路燈在她清澈的藍眼睛裡灑下細碎的光點,“今天……謝謝你,空同學。晚餐,還有……所有的一切。”
“不客氣,萊依拉同學。”空笑著迴應,雙手插在口袋裡,姿態放鬆,“明天課上見。”
“嗯,明天見。”道過晚安,萊依拉轉身,小跑著進了宿舍樓的大門。
空站在原地,目送著那個藍色的、帶著叮噹響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儘頭,彷彿帶走了一部分夜晚的喧囂,也讓周圍的寂靜變得格外清晰。
微風依舊習習,卻似乎帶上了她發間殘留的、一絲若有若無的帕蒂沙蘭香氣。
空輕輕“嘖”了一聲,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後頸,臉上那副遊刃有餘的笑容慢慢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新鮮的眷戀。
他望著那已然空無一人的走廊,低聲自語,語氣裡帶著點難以置信,又帶著點認命般的笑意:
“嘖…這纔剛分開……就已經開始想她了……”
淨善宮內,寧靜而充滿生機。
納西妲正坐在鞦韆上,輕輕晃動著,感受著從虛空中流入的萬千思緒。
當她看到空走進來,臉上帶著一種與往日執行任務時截然不同的、混合著決心與些許困擾的神情時,她翠綠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
她聲音溫柔,帶著笑意:“看來,你心中有了一些新的發現,旅行者。”
空撓了撓頭,在她麵前站定,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宣佈什麼重大決定:“納西妲,我決定了。那個臥底任務……我不乾了。”
“我戀愛了。我要去追求我喜歡的姑娘。阿紮爾的那些殘黨,讓賽諾自己去頭疼吧!”他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坦率,直接說出了自己隱秘的心聲,
在他說話的同時,納西妲能“看到”他此刻內心的色彩——不再是執行任務時的堅牢金色或戰鬥時的熾熱紅色。
現在一半如同初春櫻花般的粉紅,裡麵翻湧著曖昧的悸動、溫柔的念想和一些直白的**。
而另一半,則是如同青金石般純淨通透的藍色。
那裡麵是對那個女孩純粹的欣賞、想要守護的決心以及此刻坦誠的勇氣。
這兩種色彩交織旋轉,構成了一幅生動的人類情感圖譜。
納西妲微微歪頭,臉上帶著孩童般的好奇與洞悉一切的瞭然,輕聲問道:“她叫萊依拉,對嗎?”
“都說了你不要隨便讀我的心啊……”
空瞬間有點炸毛,臉上浮現出一絲被看穿的窘迫。
這種在神明麵前幾乎“裸奔”的感覺,即使習慣了也還是會不好意思。
“抱歉,”
納西妲誠心道歉,但眼神依舊清澈,“我隻是,想更好地理解人類的情感。這種為了某個特定個體,願意暫時放下所謂‘重任’和‘使命’的衝動……非常有趣,也非常……真實。”她的話語裡冇有指責,隻有純粹的研究興趣和理解。
“行吧行吧,”
空擺了擺手,算是接受了這個道歉,但還是忍不住像個操心的老父親一樣叮囑道,“最好還是彆亂看,有些……嗯……彆看進去點少兒不宜的,把你這個小蘿莉神明給帶壞了。”
納西妲微微偏著頭,翠綠的眼眸中閃爍著純粹的好奇光芒,如同在觀察一朵從未見過的奇異花卉。
她讀取著空腦海中那些翻騰的、粉紅色的思緒,那些由最原始**和深切愛慕交織而成的畫麵,對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知識領域。
以一種研究學問般的認真態度,輕聲開口,每一個音節都清澈得不含絲毫雜質,卻讓空恨不得當場用腳趾摳出一座淨善宮。
“空,‘想把那個小丫頭弄得欲仙欲死’……‘欲仙欲死’是指一種極致的快樂狀態嗎?可是,你為什麼會聯想到‘攻擊’她呢?這其中的邏輯關聯,我尚未理解。”
空的臉瞬間爆紅。
冇等他組織好語言反駁或掩飾,納西妲繼續用她那探索真理般的語氣,念出了下一個“研究樣本”。
“還有這一條,‘想讓小丫頭隻穿著那雙白色織物,跪著用口腔容納你的生殖器官,最後喝下你的體液……’這是某種……獨特的儀式嗎?為了表達親近,還是臣服?”
“我操!你這個變態小蘿莉神明彆看了行不行!”
空終於忍無可忍,幾乎是跳著腳喊道,羞憤交加讓他口不擇言,“再看!再看信不信我現在讓你也親自‘見識’一下老子的大棒槌!?”
他本意是極具侮辱性和威脅性的氣話,試圖用最粗魯的方式嚇退這位過於“好學”的神明。
然而,納西妲的反應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她隻是微微睜大了那雙純淨無垢的眼睛,臉上冇有絲毫被冒犯的慍怒,反而像是在認真考慮一個學術提議。
她輕輕歪著頭,用那空靈的嗓音,帶著一絲對人類行為的探究,真誠地迴應:“如果是你的話,我的賢者……如果你想通過這種方式,讓我更深入地理解人類情感的複雜性與……身體的奧秘。可以哦。”
“……”空徹底僵住了,所有血液彷彿瞬間衝上頭頂,又瞬間凍結。
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在一個五百多歲的“純潔”神明麵前,所有成年人的流氓手段和威脅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且……自取其辱。
他像一隻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泄了氣,所有的張牙舞爪都化為了無奈的呻吟。
他舉起雙手,做出了投降的姿態:
“媽的……當我冇說……你看吧看吧,隨便看……隻要彆再念出來告訴我就行……”他挫敗地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用手捂住了臉。
納西妲看著他這副模樣,彷彿完成了某種數據采集與分析。
她輕輕點了點頭,用她那獨有的、總結規律般的語氣,給出了最終的觀測結論:
“嗯…我明白了。空的這些思緒,雖然非常……‘火熱’,充滿了強烈的佔有慾和……嗯……生殖衝動。但是……”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最精準的詞彙,最終,臉上浮現出一抹瞭然的、純淨的微笑:“其中並冇有‘惡’的成分。更像是一種……過於濃烈、以至於無法用常規方式表達的……愛意與渴望?很有趣的情感樣本呢。”
她的評價,像一把最精準的手術刀,剝開了所有粗俗外衣,直指內核。
就在空因為那些**的**被無情“剖析”而羞憤欲絕時,納西妲輕“咦”了一聲,翠綠的眼眸中流轉著更加複雜的光彩,彷彿在紛繁的粉紅色思緒中,發現了更深層、更堅韌的脈絡。
“因為……我也看到了其他的東西。”
她的聲音依舊空靈,卻多了一絲髮現的愉悅,“‘相伴終身’、‘對她好一輩子’、‘給她做飯’、‘看她吃東西的開心樣子’……”
她將這幾個念頭輕輕地念出來,每一個詞都像一顆溫潤的珍珠,與先前那些火辣直白的**形成了鮮明而奇妙的對比。
她抬起頭,看向依舊捂著臉的空,那雙能映照世界本質的眼眸裡,充滿了求知的澄澈。
“看來,最深切的‘守護’和最強烈的‘占有’,在人類的感情裡,並不是互相沖突的,而是可以同時存在,甚至……互為表裡的?是不是這樣?”她問得是那樣認真,彷彿在求證一個關乎世界運行的重要法則。
空捂著臉的手慢慢放了下來,臉上的潮紅還未完全褪去,但表情已經從不堪其擾變成了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被說中心事的怔忪。
他望著眼前這位外表年幼、智慧卻深如淵海的神明,最終隻能扯了扯嘴角,用一種混合著挫敗、釋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的語調說道:
“你這個小蘿莉……懂得還挺多……”這句算不上回答的回答,卻已經是默認。
納西妲得到了她想要的“數據”,臉上露出了滿足的、如同初生蓓蕾般純淨無邪的笑容。
她似乎終於為那些激烈的粉紅色思緒找到了合理的“座標”——它們並非無序的混亂,而是根植於一片名為“承諾”與“珍視”的土壤之上。
“人類的感情,果然比任何禁忌知識都更加複雜,也更加美麗呢。”
她輕聲總結道。
空看著她那副“學到了”的認真模樣,忽然覺得,剛纔那些羞恥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忍受了。
畢竟,能如此乾淨利落地剝開他所有偽裝,直指他連自己都未必清晰整理的真心,大概也隻有這位智慧之神了吧。
他歎了口氣,嘴角卻微微揚起。
納西妲不禁笑了起來,那笑容如同陽光穿透森林的迷霧。
她輕輕從鞦韆上跳下來,走到空麵前,仰起頭,用一種既無辜又帶著些許揶揄的語氣糾正道:“人家已經五百多歲了哦,我的——第一個賢者。”她特意在“賢者”二字上加了重音,眼神狡黠。
“不過,還是謝謝你的‘關心’。那麼,我預祝你……‘追求星星’的計劃順利!”
空看著這位外表年幼、內心卻浩瀚如星空的神明,終於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在納西妲這裡,他總能找到一種奇特的包容與理解。
“借你吉言!”
他揮了揮手,轉身離開,步伐輕快,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納西妲重新坐回鞦韆上,輕輕晃動著。
“戀愛嗎……真是複雜又美麗的情感呢。”
她低聲自語,嘴角噙著一抹溫柔的微笑。
或許,觀察這位旅行者的戀愛曆程,會比清查那些枯燥的殘黨名單,更能讓她理解“人”之心的奧妙。
而離開了淨善宮的空,感覺渾身輕鬆。
現在,他不再是臥底“空”,而是追求者“空”。
他的目標非常明確——他的星星,萊依拉。
賽諾?
殘黨?
那些麻煩事,暫時都見鬼去吧!
空溜溜達達地來到了教令院風紀官的大本營。
殿門口矗立著那架象征絕對公正的巨大天平,一端托著一根輕盈的羽毛,另一端則是一顆沉甸甸的心臟。
這個雕塑的畫外音是,任何違反風紀、研究禁忌知識、為非作歹的教令院成員,其心臟都將被風紀官的象征——赫曼努比斯的力量所撕碎,以此償還其罪孽。
這地方之前他來過不少次了,還在決戰的時候故意被抓來過一次,所以已經是十分熟悉了。
空手裡漫不經心地玩著自己的秘典之盒,另一隻手則拎著兩瓶冰鎮的葡萄汁,像個來訪的老友,徑直走進了大風紀官賽諾的辦公室。
賽諾正坐在桌前處理文書,頭也冇抬,那對獨特的橙色眸子在文書上移動著。直到空將一瓶葡萄汁“咚”地放在他桌上,他才抬起眼。
“小吉祥草王大人已經傳音告訴我了……”
賽諾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措辭,最終帶著一絲無奈的瞭然說道:“怎麼說呢……嗯……是你會乾出來的事。”
“你這話說的,”
空立刻反駁,有點不服氣地靠在桌沿,“我在你心目中難道就是個隻會撩妹、不乾正事的傢夥嗎?”
賽諾冇有說話。他隻是緩緩放下筆,抬起那雙彷彿能看穿一切謊言的橙色眼眸,靜靜地、一眨不眨地看著空。
“好吧好吧……我知道是我錯了……”
在賽諾無聲的注視下,空那點底氣迅速消散,他像個偷吃糖果被抓包的小孩子,悻悻地一屁股坐在了辦公室另一邊的沙發上,揉了揉頭髮,“應該早點告訴你們的……”
賽諾這纔拿起那瓶葡萄汁,擰開,喝了一口。然後,他用一種極其嚴肅、彷彿在審訊重犯般的口吻,拋出了一個讓空措手不及的問題:
“那麼,在我開始寫‘關於旅行者空中止重要任務的報告’之前,我用一個問題,你要把話掏出來。”他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你今天,是不是跟她約會了?牽了手,親了嘴?”
“你什麼時候也會讀心了?!”
空一下子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臉上寫滿了震驚和被抓個正著的慌亂,“我就是……就是摸了一下手……教她用筷子而已……”
他的話戛然而止。“……等等。”
空的臉色瞬間變得精彩紛呈,他指著賽諾,“你套我的話!”
賽諾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露出了一個幾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他用他那標誌性的、平淡無波的語氣說道:“掏與套,諧音。此問此答,令人忍俊不禁。”
“賽諾!!!”
空幾乎是吼了出來,抓起一個沙發靠墊就砸了過去,“不許在工作場合講冷笑話!”
跟賽諾耗了一整晚,代價不可謂不慘重——打了一晚上輸多贏少的七聖召喚,又頂著睏意幫他處理完了積壓的案卷,最後更是簽下了“喪權辱國”的條約。
未來三個月隨叫隨到陪打牌,外加每天必須聆聽至少一個大風紀官的官方認證冷笑話,才總算把“擅自終止臥底任務”這事兒給翻篇。
當旅行者拖著略顯疲憊的步伐走出緘默之殿時,清晨的陽光已經有些刺眼,讓他忍不住眯起了眼。
“嘖…”
他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心裡盤算著,“要不是今天早上還有跟小丫頭並排上課的機會,我這會就該一頭栽進塵歌壺的床上,睡他個天昏地暗,睡前再想著那丫頭的白絲腿好好擼一發……”
這念頭直接而坦率,帶著通宵後的煩躁和年輕人旺盛的精力。
但一想到等會兒就能看到萊依拉可能帶著黑眼圈、卻依舊努力記筆記的側臉,那點疲憊和躁動彷彿都被一股莫名的期待沖淡了。
他甩了甩頭,把那些旖旎和睏意都暫時拋開,嘴角勾起那抹標誌性的、帶著點痞氣的笑容。
他伸了個懶腰,彷彿要將一夜的沉悶和賽諾的冷笑話都甩在身後,然後邁開步子,朝著教學樓的方向走去。
一邊走,一邊還用像模像樣的璃月戲調子,哼起了即興改編的、不知從哪個戲台聽來的詞兒,聲音裡充滿了“擺爛”後的輕鬆和決心:
“走了~走了~我空某人啊,就是愛美人——”
他故意拉長了音調,然後猛地拔高,帶著戲謔和宣告:
“不~要~江~山~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