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霜薄薄地覆在青瓦上,
日頭一照,
便化作細小的水珠,
沿著屋簷滴落。
城南那片新墾的田地裡,
稻穗已沉甸甸地彎下了腰,
金黃的波浪在晨風中起伏。
田埂上,
幾個七八歲的孩童正追逐打鬨,
赤腳踩過帶露的野草,
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虎子!
你慢點!”
跑在最前麵的是個黑瘦的男孩,
叫張念——是張煥的獨子。
父親戰死那年他才五歲,
如今八歲了,
眉眼間依稀能看出父親的輪廓,
尤其那雙眼睛,
亮得灼人。
他手裡攥著個竹編的蚱蜢,
那是昨兒格物院工匠坊裡一個老木匠給他編的。
“念哥兒,
等等我們!”
後麵跟著三個孩子,
兩男一女,
都是附近農戶家的娃娃。
張念回頭咧嘴笑:
“誰最後到河邊,
誰今天幫先生磨墨!”
幾個孩子哇哇叫著追上去。
他們穿過田埂,
跑過新修的土路,
繞過一片槐樹林——那裡原是雍北關血戰的戰場,
如今野草長到齊腰深,
秋蟲在草叢裡唧唧鳴叫。
孩子們不知道這些,
他們隻知道這片林子裡的野棗熟了,
又甜又脆。
河邊已經有人在洗衣了。
幾個婦人蹲在青石板上,
棒槌起落,
水花四濺。
見孩子們跑來,
一個婦人抬起頭——是張唸的母親,
王氏。
她比三年前老了許多,
鬢角有了白髮,
但眼睛是亮的。
“念兒,
又瘋跑!”
她嗔道,
手裡不停,
“今兒不是要去格物院上學嗎?
還不回去換衣裳!”
“這就去!”
張念把蚱蜢塞給小夥伴,
三兩步跳上田埂,
“娘,
晌午給我留個饃,
我可能回來晚——陳先生說今天教我們認星星!”
王氏望著兒子跑遠的背影,
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旁邊洗衣的婦人輕聲說:
“念哥兒真像他爹。”
“像。”
王氏低下頭,
搓洗著手中的粗布衣,
“脾氣像,
性子也像。
他爹在世時,
也是這般坐不住……”
聲音低下去,
融入了潺潺的水聲。
………………
同一時刻,
格物院的講學堂裡已坐滿了孩子。
約莫三十來個,
年紀從六歲到十二歲不等,
有男有女,
都穿著漿洗得乾乾淨淨的粗布衣裳。
前排坐著幾個格外認真的——那是陣亡將士的遺孤,
按新朝撫卹令,
他們的束脩、紙筆都由官府供給。
崔令薑站在講台上,
今日她換了身素青色的衣裙,
頭髮鬆鬆綰在腦後,
隻簪一支木簪。
她麵前攤開著一卷星圖——不是觀星閣那種秘傳的圖,
是她重新繪製過的簡圖,
上麵隻標了北鬥、北極、二十八宿這些基礎的星辰。
“上回咱們說到,”
她聲音溫和,
“北鬥七星像一把勺子。
那你們知不知道,
為什麼農人要看北鬥?”
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舉手:
“我爺爺說,
北鬥指北,
夜裡走路不迷路!”
“對,
但不全對。”
崔令薑微笑,
“北鬥不僅指方向,
還能定季節。
春天,
鬥柄指東;
夏天,
指南;
秋天,
指西;
冬天,
指北。
所以古人說,
‘鬥柄指東,
天下皆春’。”
她在黑板上畫了個簡圖,
標註四季鬥柄的指向。
孩子們伸長脖子看,
有的已經開始在紙上臨摹。
張念就是這時候溜進來的。
他貓著腰,
想從後門鑽到自己座位上,
卻被崔令薑叫住了:
“張念。”
男孩僵住,
慢慢直起身:
“先、先生……”
“為何遲到?”
“我……”張念眼珠轉了轉,
“我去看田裡的稻子了!
我娘說,
今年收成好,
一畝能打兩石!”
堂裡響起低低的笑聲。
崔令薑也笑了:
“看稻子是好事。
但遲到,
要罰——今天下學後,
你留下幫我整理星圖。”
張念鬆口氣,
忙不迭點頭,
溜到座位上。
課繼續。
崔令薑講完星辰,
又講節氣,
講怎麼根據天時安排農事。
她講得很慢,
不時停下來問孩子們聽懂冇有。
那些原本隻知瘋跑野玩的娃娃,
此刻都睜大了眼睛,
聽得入神。
窗外,
秋陽漸漸升高,
將梧桐樹的影子投在窗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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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風輕輕晃動。
………………
午後,
格物院的工匠坊裡又是另一番景象。
這裡不收孩童,
隻收學徒——多是十五六歲的少年,
有農家子,
有工匠後代,
甚至還有兩個是陣亡將士的弟弟。
他們跟著師傅學木工、鐵匠、陶藝,
白日動手,
晚上識字。
此刻,
坊東頭的木工區,
一個清瘦的少年正專注地刨著一塊木板。
他叫李文,
父親是欒城戰死的士卒,
母親去年病故了,
他便被送來格物院。
按規矩,
他該學滿三年才能出師,
但他上手極快,
才半年,
已能獨立做些簡單的傢俱。
“李文,”
木匠師傅老張走過來,
看了看他手中的活計,
“這榫頭打得不錯。
但你看這兒——”他指著木板邊緣一處細微的毛刺,
“還得再磨。
咱們做東西,
不隻要能用,
還要好看。
手藝人,
得對自己的活計有要求。”
李文認真點頭,
又拿起刨子細細打磨。
坊西頭的鐵匠區更熱鬨。
爐火熊熊,
幾個少年輪流拉著風箱,
汗流浹背。
哈森師傅站在一旁,
用生硬的漢話指導:
“輕……重……對,
翻麵!”
他教的不是打造兵器,
是農具。
新式的犁頭、鐮刀、鋤頭,
都要經過反覆試驗——怎樣的角度省力,
怎樣的厚度耐用,
怎樣的弧度好使。
一個黑壯少年掄著錘子,
叮叮噹噹地敲打一塊燒紅的鐵片,
每一下都精準有力。
“好!”
哈森拍拍他的肩,
“你,
有天賦。”
少年咧嘴笑,
露出一口白牙。
他是穹廬與中原商人的孩子,
母親早亡,
父親在互市中失蹤。
格物院收留了他,
他便在這兒找到了歸宿。
………………
黃昏時分,
張念果然被留下了。
藏書樓三層的窗邊,
崔令薑攤開十幾卷星圖抄本,
讓張念按季節分類整理。
男孩起初有些拘謹,
但很快被那些精美的圖紙吸引——有的用硃砂標出星辰,
有的用金粉勾勒星座,
還有的旁邊細細注著觀測記錄。
“先生,”
他指著一卷標註“永和三年冬”的圖,
“這是什麼時候的?”
“前朝的年號。”
崔令薑接過圖卷,
“離現在……大概六十年了。”
“這麼久!”
張念瞪大眼睛,
“那畫這圖的人……”
“已經不在了。”
崔令薑輕聲說,
“但他留下的圖,
我們現在還在用。”
她展開圖,
指著上麵一處標記:
“你看這裡,
紫微垣旁邊有行小字——‘是歲冬寒,
星晦如晦’。
意思是那年冬天特彆冷,
連星辰都顯得暗淡。
後來查史料,
那年北境果然有大雪,
凍死了很多人。”
張念似懂非懂:
“那……看星星真能知道天會不會冷?”
“不能完全知道,
但能推測。”
崔令薑耐心解釋,
“就像你看螞蟻搬家,
知道可能要下雨;
看燕子低飛,
知道空氣潮濕。
觀星也是一樣——星辰的位置、亮度變化,
都和地上的氣候有關。
隻是這學問很深,
要學很久。”
男孩沉默了一會兒,
忽然問:
“先生,
我爹……打仗的時候,
也會看星星嗎?”
崔令薑的手頓了頓。
她想起張煥——那個總是咧嘴笑、說話粗聲粗氣的漢子。
他大概不懂星辰,
但他懂怎麼在夜裡辨方向,
懂怎麼根據月亮判斷時辰,
懂怎麼在荒野裡找水源。
這些都是用命換來的經驗,
簡單,
卻實用。
“會的。”
她最終說,
“你爹雖不識字,
但會看天。
夜裡行軍,
要看北鬥辨方向;
紮營時,
要看雲識天氣。
這些本事,
都是他在戰場上活下來的依仗。”
張唸的眼睛亮了亮。
他低下頭,
繼續整理圖紙,
動作更仔細了。
窗外,
暮色四合。
遠處的雍北關城牆上,
開始亮起點點燈火——那是巡夜的士卒在換防。
更近處,
格物院的各個坊室也陸續亮起燈,
工匠們結束了一天的勞作,
學徒們開始晚間識字課。
崔令薑走到窗邊,
望著這座漸漸被夜色籠罩的院子。
三年前,
這裡還是一片廢墟——雍北關血戰的餘燼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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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處是斷壁殘垣。
三年後,
有了藏書樓,
有了講學堂,
有了工匠坊,
有了藥圃,
有了觀星台。
更重要的是,
有了這些孩子——張念、李文,
還有許許多多她叫不上名字的娃娃。
他們不知道雍北關下死過多少人,
不知道他們的父輩經曆過怎樣的慘烈。
他們隻知道,
秋天該收稻子,
北鬥能指方向,
鐵要燒紅了才能打,
字要一筆一畫地寫。
這樣很好。
戰爭的記憶該由大人揹負,
孩子隻需在和平中長大。
“先生,”
張念整理完了圖紙,
走到她身邊,
“我以後……能學觀星嗎?”
崔令薑低頭看他。
男孩的眼睛在暮色中亮晶晶的,
滿是期待。
“能。”
她說,
“但你要先學好識字、算數。
觀星是頂難的學問,
要懂天文,
要懂曆法,
要懂算學。
你肯下功夫嗎?”
“肯!”
張念用力點頭,
“我爹說過,
男人說話要算數。
我說肯,
就一定肯。”
崔令薑笑了。
她摸摸男孩的頭:
“好。
那從明天起,
下學後你多留一個時辰,
我教你認字。”
張念歡呼一聲,
抱起整理好的圖紙,
咚咚咚跑下樓去了。
崔令薑獨自站在窗前。
夜色完全降臨了。
星河初顯,
在東方的天幕上鋪開一條淡淡的光帶。
觀星台上,
周衍的白髮在夜風中飄動,
他正仰頭觀測,
手中的筆在紙上沙沙記錄。
更遠處,
如熠城的萬家燈火次第亮起。
炊煙裊裊,
笑語隱隱。
這座用血肉築成的都城,
這個在廢墟上建立的新朝,
終於有了尋常人家的煙火氣。
而那些在戰火中出生、在和平中長大的孩子,
正在這座城裡,
像野草般頑強地生長。
他們或許不懂曆史的重重,
但他們就是未來。
崔令薑輕輕關上窗。
樓下的講學堂裡,
傳出了稚嫩的讀書聲——是夜課的孩子們在念《千字文》:
“天地玄黃,
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
辰宿列張……”
聲音清亮,
在秋夜裡傳得很遠。
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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