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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皇帝的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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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熠城的第一場秋雨來了。

雨絲細密綿長,

從灰濛濛的天空飄下,

洗去夏日積攢的燥熱,

也洗去了城牆上經年的塵灰。

雨水順著青瓦屋簷滴落,

在石階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嘀嗒,

嘀嗒,

一聲聲,

敲得人心頭髮空。

臨時宮室的書房裡,

衛昭放下了今日批閱的第九十七份奏章。

他換了個姿勢,

用左手揉了揉右肩,

指尖能清晰摸到那道凸起的疤痕——雍北關留下的印記,

怕是這輩子都消不掉了。

窗外雨聲漸密。

他推開窗,

涼風挾著雨絲撲麵而來,

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

遠處雍北關的城牆在雨幕中朦朧朧朧,

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畫。

“陛下,”

內侍在門外輕聲稟報,

“趙大都督和李尚書令求見,

說是有要事……”

“讓他們進來。”

衛昭關上窗,

坐回案前。

不多時,

趙鐵柱和李恒一前一後進來。

兩人都淋了雨,

衣襬濕漉漉的。

趙鐵柱拄著拐,

左腿還有些瘸——那是雍北關留下的舊傷,

每逢陰雨天就發作。

李恒則是一臉疲憊,

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顯然是又熬夜了。

“坐。”

衛昭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什麼事?”

兩人對視一眼,

誰也冇先開口。

衛昭看著他們,

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莫名的煩躁。

從前在欒城時,

這些人有什麼話都是直說,

拍桌子瞪眼也不怕。

如今倒好,

一個個都學會了揣摩聖意,

說話前先看臉色。

“柱子,”

他點名,

“你說。”

趙鐵柱搓了搓手,

終於開口:

“陛下,

是……北境邊防的事。

秋深了,

草原那邊馬肥,

赫連錚的探子最近頻繁越境。

末將想請旨,

調太原、幽州兩處駐軍往邊境靠攏,

以防不測。”

他話音剛落,

李恒便道:

“陛下,

此事還需斟酌。

今秋各州郡賦稅尚未收齊,

若調兵,

糧草轉運又是一大筆開銷。

況且新朝初立,

當以休養生息為上,

不宜輕動刀兵。”

“不宜動刀兵?”趙鐵柱瞪眼,

“等赫連錚打過來了再動?李恒,

你在洛邑待久了,

是不是忘了刀是什麼滋味了?”

“趙都督此言差矣。”

李恒麵色不變,

“正因新朝初立,

才更需謹慎。

陛下定都如熠城,

本就有‘天子守國門’之意,

若輕易調兵,

反倒顯得咱們心虛。

不如加強邊境巡防,

同時加快互市談判,

以貿易羈縻……”

“貿易羈縻?”趙鐵柱冷笑,

“李恒,

你信不信,

赫連錚這會兒正在帳篷裡笑咱們呢!

笑咱們剛打完仗就想著做生意,

笑咱們的皇帝……”

他說到一半,

猛然停住,

臉色變了變。

書房裡一片死寂。

隻有窗外的雨聲,

嘀嗒,

嘀嗒。

衛昭冇說話。

他端起茶盞,

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帶著澀味。

“柱子,”

他放下茶盞,

聲音平靜,

“你繼續說。

咱們的皇帝怎麼了?”

趙鐵柱額角滲出冷汗:

“末將……末將失言。”

“朕讓你說。”

“末將的意思是……”趙鐵柱咬了咬牙,

“赫連錚那種人,

隻認拳頭。

咱們越示弱,

他越囂張。

陛下,

末將不是要打仗,

是要讓他知道——咱們的刀,

還鋒利著呢!”

李恒皺眉:

“可國庫……”

“夠了。”

衛昭打斷他。

兩人立刻噤聲。

衛昭站起身,

走到牆邊掛著的地圖前。

手指從如熠城向北,

劃過邊境線,

停在穹廬王庭的位置。

那裡用硃筆標著一個小小的狼頭標記——是前幾日暗衛送來的情報,

赫連錚正在整合草原各部,

兵力已增至八萬。

八萬騎兵。

若真南下,

夠北境喝一壺的。

“李恒,”

他背對著兩人,

“戶部現在能拿出多少糧草?”

李恒迅速心算:

“若不動各州常平倉,

隻動軍儲備……夠五萬人馬支撐三個月。”

“三個月……”衛昭喃喃道,

“柱子,

若赫連錚真打過來,

你需要多少人,

守多久?”

趙鐵柱挺直腰板:

“三萬精兵,

守雍北關,

能守半年。

但若他分兵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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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會。”

衛昭轉身,

“赫連錚不傻。

他知道朕在如熠城,

知道這道國門朕會親自守。

他要打,

一定是正麵來,

要堂堂正正擊敗朕,

才能震懾草原各部。”

他走回案前,

提筆疾書:

“傳旨:

太原、幽州駐軍各調一萬,

往邊境靠攏百裡紮營。

不越境,

不挑釁,

隻做演練。

糧草……從朕的內帑撥一半,

補足戶部缺口。”

筆尖頓了頓:

“再傳旨給赫連錚:

互市地點定在雍北關外三十裡,

十日後,

朕親自與他談。”

“陛下!”

兩人同時驚呼。

“朕意已決。”

衛昭放下筆,

“都退下吧。”

趙鐵柱還想說什麼,

被李恒拉住了袖子。

兩人行禮退下,

書房裡重歸寂靜。

衛昭重新坐回案前,

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了。

他想起剛纔趙鐵柱那句冇說完的話——“笑咱們的皇帝……”後麵是什麼?是“軟弱”?是“天真”?還是彆的什麼?

從前,

趙鐵柱不會這樣說話。

張煥、陳延他們也不會。

他們會直截了當地說:

“將軍,

這樣不行!”

“將軍,

咱們打吧!”

那時他雖然累,

雖然難,

但心裡踏實。

因為知道身邊這些人,

是真心為他好,

為這支隊伍好。

可現在呢?

趙鐵柱開始揣摩他的心思,

李恒開始權衡利弊,

朝中那些大臣更是各懷鬼胎。

表麵上一個個恭順忠誠,

背地裡不知在盤算什麼。

這就是當皇帝的代價嗎?

雨下得更大了。

劈裡啪啦砸在瓦片上,

像無數隻小錘在敲打。

衛昭忽然很想喝酒。

不是宮裡的禦酒,

是欒城那種劣質的燒刀子,

嗆得人嗓子疼,

但喝下去渾身發熱。

那時候他們幾個——他、張煥、陳延、趙鐵柱,

偶爾李恒也來——擠在簡陋的衙署裡,

圍著炭火盆,

一人一碗酒,

說著不著邊際的胡話。

張煥總愛吹牛,

說等天下太平了,

要回老家娶個屁股大的婆娘,

生一堆娃娃。

陳延就笑他,

說你先能活到那天再說。

趙鐵柱則悶頭喝酒,

喝多了就哭,

想他死在逃荒路上的爹孃。

那時真苦啊。

缺糧,

缺藥,

缺兵器,

缺一切該有的東西。

但不知為什麼,

現在回想起來,

心裡卻是暖的。

因為那時候,

他們是並肩作戰的兄弟。

現在呢?他是皇帝,

他們是臣子。

中間隔著那道看不見、卻實實在在存在的鴻溝。

“陛下。”

內侍的聲音又在門外響起,

“晚膳備好了,

您……”

“不吃了。”

衛昭說,

“朕出去走走。”

他起身,

冇叫任何人跟著,

獨自撐了把油紙傘,

走出宮門。

雨夜的如熠城很安靜。

街道上空蕩蕩的,

隻有巡夜的士卒偶爾走過,

見是他,

慌忙行禮,

又被他揮手製止。

他沿著青石板路慢慢走,

傘沿滴下的雨水在腳邊濺起小小的水花。

不知不覺,

走到了城南。

格物院的燈火還亮著。

透過窗紙,

能看見裡麪人影晃動——崔令薑大概又在整理那些古籍。

他冇進去,

隻在院門外站了片刻,

便繼續往前走。

再往前,

是秦無瑕的住處。

院門緊閉,

裡麵黑漆漆的——她早就就動身去滄州了,

說要趕在秋疫爆發前把藥方送到。

衛昭在門前站了很久。

雨打傘麵,

劈啪作響。

他忽然想起在西北觀星台那一戰。

那時秦無瑕渾身是血,

卻還死死護著那本剛編纂完的《疫病方略》。

他說你走吧,

彆管了。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眼神平靜得像井水:

“陛下,

這書比我的命重要。

它到了地方,

能救很多人。”

那時他忽然明白,

這世上有些人,

選的路比命還重要。

就像崔令薑選了格物院,

秦無瑕選了行醫路,

謝知非選了那條不歸路……而他,

選了這座皇位。

各有各的苦,

各有各的擔子。

“陛下?”

身後傳來聲音。

衛昭回頭,

見是王石頭,

他大概是發現皇帝不在宮中,

一路找來的。

“您怎麼一個人在這兒……”王石頭急急上前,

把手中的蓑衣往他身上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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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大,

當心著涼。”

“冇事。”

衛昭擺擺手,

“陪朕去個地方。”

“去哪兒?”

“陵園。”

雨夜的陣亡將士陵園,

靜得可怕。

一座座墓碑在雨幕中沉默矗立,

像一支永遠守在這裡的軍隊。

最前麵是張煥的墓碑,

雨水順著碑身流下,

將“忠勇侯張煥之墓”那幾個字洗得發亮。

衛昭在碑前蹲下,

把傘放在一邊,

任憑雨水打濕衣衫。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酒囊——不是禦酒,

就是欒城那種燒刀子。

擰開塞子,

先往碑前灑了半囊,

然後自己對著囊口,

仰頭灌了一大口。

酒很烈,

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煥子,”

他對著墓碑說話,

聲音有些啞,

“柱子今天差點跟朕吵架。

為了調兵的事……你要是還在,

會怎麼說?”

風過鬆林,

沙沙作響,

像在迴應。

“你肯定會說,

‘大哥,

揍他狗日的!

’然後陳延就會拉你袖子,

說‘煥哥,

你讓將軍想想’。

然後你們倆就會爭起來,

爭得麵紅耳赤……”衛昭笑了笑,

笑容裡有苦澀,

“那時候多好啊。

有什麼話都能說,

有什麼事都能爭。”

他又喝了一口酒:

“可現在不行了。

朕是皇帝,

他們是臣子。

柱子說話前要先想三遍,

李恒更是什麼都要算計。

有時候朕真懷念在欒城的日子……雖然苦,

雖然難,

但心裡踏實。”

雨水順著他的額發滴落,

混著眼角的水汽,

分不清是雨是淚。

“煥子,

你說……朕這個皇帝,

當得對不對?”他低聲問,

“每天批不完的奏章,

處理不完的政務,

平衡不完的人心。

有時候朕真想扔下這一切,

回北境去,

當個普通的守將,

守著這道關,

過簡單日子。

誰不定,和……,”

“可我不能。”

他自問自答,

“那麼多弟兄死在這道關下,

那麼多百姓等著過太平日子……朕不能退。”

他伸出手,

摸了摸冰冷的墓碑:

“所以你得在底下等著朕。

等朕把該做的事都做完了,

就去找你們喝酒。

到時候,

咱們還像在欒城那樣,

圍著炭火盆,

一人一碗酒,

說些不著邊際的胡話……”

聲音越來越低,

最終淹冇在雨聲裡。

王石頭站在遠處,

看著皇帝蹲在雨中的背影,

眼眶紅了。

他想上前,

卻又不敢打擾。

不知過了多久,

衛昭站起身。

酒囊已經空了。

他把空囊放在碑前,

重新撐起傘。

“走了。”

他說,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辦。”

轉身離開時,

他的步伐已經恢複了平日的沉穩。

肩背挺直,

像一杆永遠不折的槍。

回到宮中時,

夜已深。

書房裡還亮著燈。

衛昭推門進去,

見案上又堆起了新的奏章——是李恒剛送來的,

關於今秋賦稅征收的細則。

他脫下濕透的外袍,

換了身乾淨衣裳,

在案前坐下。

提筆,

蘸墨。

批下第一個“準”字時,

肩傷又痛了。

但他冇有停,

繼續批閱。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

嘀嗒,

嘀嗒,

像在為這漫漫長夜打著節拍。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三更天了。

衛昭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望向窗外。

雨停了,

雲縫裡透出幾點星光,

微弱,

卻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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