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熠城的杏花開時,
第一場正式的封賞大典在關內校場舉行。
冇有雍朝那種繁複的儀仗,
冇有九重宮闕的肅穆,
隻有校場上臨時搭建的高台,
台下一排排肅立的將士,
和更遠處擠滿街巷的百姓。
春風拂過,
杏花紛揚如雪,
落在玄甲上,
落在刀鞘上,
落在那些或期待、或忐忑、或哀慼的麵龐上。
衛昭一身玄色戎裝登上高台,
肩上未披象征皇權的十二章紋袍,
隻繫著一條暗紅色的披風,
——那是雍北關血戰後,
陣亡將士遺屬們湊錢織的,
針腳粗疏,
卻厚實暖和。
他站定,
目光緩緩掃過台下。
最前列是還活著的將領:
趙鐵柱拄拐而立,
李恒風塵仆仆剛從洛邑趕回,
王石頭等親衛營老卒挺胸肅立。
後麵是按營列隊的士卒,
許多人身上還帶著傷,
繃帶從甲冑下露出,
在春風中微微飄動。
更遠處,
是黑壓壓的百姓,
他們伸長脖子,
眼中混雜著好奇、期待,
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慮——仗打完了,
皇帝封賞功臣,
那他們這些普通人呢?
那些戰死者的家人呢?
“今日,
不論虛禮。”
衛昭開口,
聲音在校場上空迴盪,
“隻說三件事:
封功、賞戰、撫卹亡者。”
他拿起第一卷名冊。
“趙鐵柱,
上前。”
趙鐵柱愣了愣,
在身旁士卒攙扶下,
一瘸一拐走上高台。
他左肩的傷雖已癒合,
但筋骨受損,
這輩子都無法再持重兵器了。
衛昭看著他,
目光複雜:
“雍北關血戰,
你率親衛營死守東側缺口,
身被七創,
力戰不退。
戰後統計,
你營五百人,
陣亡四百零七,
重傷四十三——活下來的,
不到一成。”
趙鐵柱眼圈紅了,
咬牙挺直脊背。
“按新製,”
衛昭展開詔書,
“擢趙鐵柱為北境大都督,
領正二品武職,
世襲罔替。
賜府邸一座,
良田千畝,
金五百兩。
另……”他頓了頓,
“追封你營陣亡四百零七人,
皆為‘忠勇校尉’,
遺屬享七品官員俸祿,
終身供養。”
台下靜了一瞬,
隨即爆發出壓抑的哽咽聲。
那些親衛營倖存的老卒們,
一個個抬手抹淚。
趙鐵柱撲通跪倒,
聲音嘶啞:
“將軍……末將、末將何德何能……”
“不是你德能如何,”
衛昭扶起他,
“是你該替死去的弟兄,
接下這份榮光。
他們不在了,
你就得替他們活著,
替他們看著這個他們用命換來的天下。”
他轉向台下:
“凡雍北關血戰有功者,
皆按戰功簿封賞。
戰死者,
追封官爵,
遺屬供養。
重傷致殘者,
入榮軍院,
官府養其終身。
輕傷者,
加餉一年,
優先擢升。”
第二卷名冊展開。
“李恒,
上前。”
李恒整理衣袍,
穩步上台。
這個曾經在欒城管錢糧、算賬目的文吏,
如今已是政事府的實際主持者,
眼底有了風霜,
也有了擔當。
“自欒城起,
你總管錢糧、民政,
雍北關戰時統籌後勤,
戰後南下洛邑籌建政事府,
勞苦功高。”
衛昭看著他,
“按新製,
擢李恒為洛邑政事府尚書令,
領正一品文職,
總攬天下民政。
賜府邸,
賜田,
賜金。
另……特許你李氏族中子弟三人,
免試入洛邑官學。”
這是莫大的殊榮。
台下文官們紛紛側目,
——李恒出身寒門,
無世家背景,
如今卻成文官之首,
更得子弟入學特權,
可見新朝用人,
確不論門第。
李恒深深一揖:
“末將…臣…領命。
必鞠躬儘瘁,
不負將軍所托。”
第三卷、第四卷、第五卷……
一個個名字被念出,
一個個封賞被宣佈。
有功的戰將,
得爵位、田宅、金銀;
有能的文臣,
得官職、特權、榮譽。
校場上,
謝恩聲、哽咽聲、歡呼聲交織,
杏花瓣在聲浪中翻飛。
但衛昭始終冇有展開最後一卷名冊。
直到所有活著的功臣封賞完畢,
校場漸漸安靜下來,
他纔拿起那捲最厚、也最沉重的冊子。
封麵是素白的,
冇有任何裝飾。
“這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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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昭的聲音低沉下去,
“是陣亡將士名錄。
雍北關一戰,
陣亡一萬一千三百二十七人。
張煥、陳延……還有那麼多,
我連名字都叫不上來的弟兄。”
風忽然停了。
花瓣靜止在空中,
彷彿時間也凝固了。
“他們的封賞,
我給不了爵位,
給不了田宅,
給不了金銀。”
衛昭緩緩展開名冊,
“我隻能給他們三樣東西。”
“第一,
碑。”
他指向校場西側——那裡,
一座巨大的石碑正在立起,
石料來自北境深山,
碑身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最頂端是八個大字:
“英烈忠魂,
永鎮國門”。
“這座碑,
會永遠立在這裡。
每一個來如熠城的人,
第一眼看見的不會是皇宮,
是這座碑。
我要讓後世子孫知道,
——這座都城的基石,
不是磚石,
是一萬一千三百二十七條命。”
台下,
壓抑的哭聲終於爆發。
陣亡者的家眷們互相攙扶著,
望向那座石碑,
淚流滿麵。
“第二,
撫卹。”
衛昭展開名冊附頁,
上麵是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條款:
“凡陣亡將士,
其父母,
官府供養終身,
月給米一石、錢五百文。
其妻子,
年給錢十貫,
免賦稅徭役。
其子女,
男童入學堂,
免束脩;
女童及笄,
官府置辦嫁妝。
若無子女者……其兄弟子侄,
可擇一人入官府為吏,
或入軍營為士。”
每念一條,
台下哭聲便重一分。
這不是空洞的承諾,
是實實在在的、能讓人活下去的保障。
一石米、五百文錢,
在亂世後百廢待興的北境,
足以讓一個老人不餓死;
十貫錢,
能讓一個寡婦拉扯孩子長大;
免賦稅徭役,
能讓一個破碎的家庭喘口氣。
“第三,”
衛昭合上名冊,
目光如炬,
“誓言。”
他走到高台邊緣,
麵向那座石碑,
也麵向台下萬千百姓:
“我衛昭在此立誓,
自今日起,
凡有戰事,
必先定撫卹之製,
再議出征之策。
將士陣亡,
其家必養;
將士傷殘,
其生必保。
若有一戶遺孤餓死,
若有一名傷兵流落,
——我衛昭,
自去冠冕,
向這座碑,
向天下蒼生,
謝罪!”
話音落,
滿場死寂。
隨即,
不知是誰先跪了下去,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如浪潮般,
校場內外,
將士、百姓、文官、武將,
黑壓壓跪倒一片。
“陛下萬歲——”
有人嘶聲高呼。
這不是對皇權的敬畏,
是對誓言的迴應,
是對那個終於有人肯把陣亡者當人、肯把撫卹當回事的時代的期盼。
衛昭站在高台上,
看著台下跪倒的人群,
看著那些淚流滿麵的麵孔,
肩頭的舊傷忽然隱隱作痛。
他想起張煥臨死前那個笑容,
想起陳延回頭喊“將軍保重”時的稚嫩臉龐,
想起那麼多倒在關牆下的身影。
這份封賞,
這份撫卹,
來得太晚了。
但至少,
它來了。
………………
大典結束後,
衛昭冇有回臨時宮室,
而是騎馬出了城,
來到雍北關外的陣亡將士陵園。
新立的墓碑排列整齊,
像一支沉默的軍隊。
最前方是張煥的墓,
碑文簡單:
“北境都督張煥之墓。
雍北關血戰,
力戰殉國。”
衛昭在墓前下馬,
從懷中取出一壺酒,
兩個杯子。
他斟滿兩杯,
一杯灑在墓前,
一杯自己舉著。
“煥子,”
他對著墓碑說話,
像那人還活著,
“今天封賞大典,
給你追封了‘忠勇侯’,
世襲罔替。
你娘和你弟弟妹妹,
我都接來如熠城了,
安置在西街的宅子裡,
離榮軍院近,
方便照顧。
你小弟八歲,
已經入學堂了,
先生說他聰明,
像你……”
他頓了頓,
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就是性子太靜,
不像你當年咋咋呼呼的。”
風拂過陵園,
鬆濤陣陣,
像是迴應。
“陳延那小子,
頂了咱倆的缺,
追封了‘昭武校尉’。
他家就一個老孃,
眼睛不好,
我讓人接來榮軍院住著,
有醫官照看,
有老兵陪著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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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總唸叨,
說延兒走的時候,
冇遭罪吧?
我說冇有,
一刀斃命,
痛快。”
他又倒了一杯酒,
灑在相鄰的墓碑前。
一座座墓碑走過去,
一個個名字念出來。
有些他記得長相,
有些隻記得番號,
有些甚至連名字都模糊了,
但戰功簿上記著他們倒下的位置、殺敵的數量、最後的表情。
走到陵園儘頭時,
夕陽西下,
將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長。
從洛邑歸來參加大典的崔令薑不知何時來了,
靜靜站在陵園入口,
冇有打擾。
衛昭回頭看見她,
走了過去。
“都安排好了?”
他問。
“嗯。”
崔令薑點頭,
“趙鐵柱的府邸選在東城,
離都督府近。
李恒的宅子在政事府旁,
方便辦公。
陣亡將士遺屬的安置,
王石頭親自督辦,
三天內全部落實。”
她頓了頓,
輕聲道:
“隻是……撫卹的錢糧支出太大。
按今日公佈的數目,
光是雍北關一戰陣亡將士的終身供養,
每年就要耗去北境三成賦稅。
若再加上傷殘將士、曆年戰事遺屬……”
“那就想辦法開源。”
衛昭望著夕陽,
“東南海貿的利潤,
中原新墾田地的賦稅,
關中水利建成後的增收……總能湊出來。”
“可若再有戰事……”
“那就少打仗。”
衛昭轉身,
看向陵園裡那些墓碑,
“能用貿易解決的,
不用刀兵;
能用談判化解的,
不用流血。
赫連錚要互市,
我們給他互市;
靖海公要自治,
我們許他自治。
隻要能讓將士們少死幾個,
能讓這些墓碑少立幾座——什麼條件,
都可以談。”
崔令薑看著他被夕陽勾勒的側臉,
忽然覺得,
這個曾經在戰場上殺伐果決的將軍,
正在變成另一個樣子——一個寧可自己揹負罵名,
也要讓更多人活著的君王。
“回吧。”
衛昭最後望了一眼陵園,
“明天開始,
還有很多事要做。”
兩人並肩走回如熠城。
城門處,
“如熠”二字,
帶著深深的祝願,
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街巷間,
封賞大典帶來的激動尚未平息。
有老卒抱著新領的賞銀,
在酒肆裡痛哭流涕;
有遺屬捧著官府發的米糧,
對著皇城方向叩拜;
有孩童在街上奔跑,
喊著“我爹追封校尉了”……
這座剛剛成為都城的邊關,
正在用一種笨拙而真摯的方式,
消化著這場遲來的告慰。
當夜,
衛昭在臨時宮室批閱奏章。
第一份是李恒從洛邑帶來的,
——政事府已擬定《新朝撫卹令》細則,
共三十七條,
涵蓋陣亡、傷殘、功賞、安置等方方麵麵,
最後附了一句:
“此令一出,
天下軍心可定,
然國庫壓力驟增。
臣已著手整頓鹽鐵、茶馬專營,
以補不足。”
第二份是東南鎮海王林敖的奏表,
——水師整編順利,
第一批十艘新式戰船已下水,
同時附上今年海貿預計利潤:
“若航道無阻,
歲入可抵北境三年賦稅。
臣請以半數充作撫卹專款。”
第三份是穹廬使者送來的,
——互市地點已勘定,
請求派員共議章程。
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
燭火搖曳,
映著衛昭專注的側臉。
肩傷又隱隱作痛,
他換了左手執筆,
繼續批閱。
窗外,
如熠城的燈火漸次亮起,
連成一片溫暖的光海。
這座用血肉換來的都城,
這個用誓言撐起的王朝,
正在一場大典後,
艱難而堅定地,
開始它的又一個夜晚。
而高台下的那座石碑,
在夜色中沉默矗立,
像一萬一千三百二十七雙眼睛,
靜靜看著這座城,
看著這個天下,
看著那個曾經與他們並肩作戰、如今獨自扛起所有重擔的人。
風過碑身,
嗚咽如泣。
也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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