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廬草原的第一場雪,
落得比往年都早。
紛紛揚揚的雪片覆蓋了金帳的狼頭大纛,
覆蓋了營盤間尚未完全清理乾淨的戰損痕跡,
也覆蓋了這片土地上所有不甘與血腥的記憶。
天地間隻剩下一片刺目的白,
和風颳過雪原時發出的、如同鬼哭般的嗚咽聲。
赫連錚站在金帳外,
身上裹著厚重的黑貂大氅。
雪花落在他肩上、發上,
須臾間便融化成細小的水珠,
沿著棱角分明的臉頰滑落,
像淚,
卻比淚更冷。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身後,
新任情報統領骨碌托躬身立著,
大氣不敢出。
這位年僅二十五歲的將領是烏勒生前最看重的弟子,
精於追蹤、偽裝、暗殺,
卻少了烏勒那種洞悉人心的智慧與經營全域性的耐心。
此刻他手中捧著一卷剛剛譯出的密報,
羊皮紙上墨跡猶新。
“念。”
赫連錚終於開口,
聲音嘶啞如砂石摩擦。
骨碌托深吸一口氣:
“雍北關後續情報。
謝知非屍身已於五日前由墨淵接回洛邑,
白衣素車,
無旗無甲。
衛昭準其通行,
沿途州縣不得阻攔。
洛邑……舉行了秘密葬禮,
觀星閣舊部三百餘人到場,
墨淵宣讀悼詞後,
自刎殉主。”
赫連錚的瞳孔微微收縮。
“墨淵死了?”
“是。
屍體與謝知非同棺合葬。”
沉默在風雪中蔓延。
赫連錚想起那個總是沉默跟在謝知非身後的影子,
想起玉門戰場上墨淵拚死護衛謝知非的身影,
想起那雙永遠冷靜、永遠忠誠的眼睛。
“倒是條漢子。”
良久,
他輕聲道,
“可惜跟錯了人。”
骨碌托繼續念:
“衛昭戰後處置:
釋放歸附軍俘虜萬餘,
發放口糧遣返;
重傷殘士卒八百餘人,
安置於欒城榮軍院,
官府供養終身;
北境六州,
明年田賦減三成,
丁稅減半;
陣亡將士撫卹,
按雙倍發放。”
每念一句,
赫連錚的臉色就沉一分。
這不是勝利者的炫耀,
不是征服者的掠奪。
這是……治國。
衛昭在治國。
“還有,”
骨碌托聲音更低,
“七日前,
東南靖海公林敖遣使歸附,
交出東南水師佈防全圖、轄地政權,
隻求世襲鎮守東南。
衛昭……準了。”
赫連錚猛地轉身,
大氅在風雪中揚起:
“準了?!”
“是。
不僅如此,
衛昭加封林敖為‘鎮海王’,
許其永鎮海疆,
水師仍歸其統轄,
隻派監軍協理。
東南六州政事,
暫依舊製。”
金帳前的雪地上,
赫連錚的身影凝固如石雕。
東南歸附了。
不是被迫,
不是詐降,
是林敖審時度勢後的主動投效。
而衛昭的迴應,
不是猜忌,
不是奪權,
是近乎縱容的信任與封賞。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從北境到東南,
大半個天下的版圖,
已經或即將歸於衛字旗下。
而衛昭處理這些歸附勢力的手段,
不是雍朝那種猜忌打壓,
不是謝知非那種強行吞併,
而是一種……融合。
一種讓各方勢力既能保全體麵、又能心甘情願融入新秩序的融合。
“好手段……”赫連錚喃喃道,
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好一個衛昭。”
他不是在稱讚,
是在忌憚。
深深的忌憚。
骨碌托小心翼翼地問:
“大汗,
我們接下來……”
“回帳。”
赫連錚轉身走進金帳。
炭火盆燒得正旺,
暖意撲麵而來,
卻驅不散他心頭的寒意。
他在王座前站定,
目光掃過帳內懸掛的那幅巨大羊皮地圖。
代表穹廬的草原,
廣袤卻貧瘠。
代表衛昭的北境,
正在穩固、擴張。
代表謝知非的中原大地,
如今已成無主之地,
——不,
很快就會變成衛昭的囊中之物。
還有東南,
那片富庶的海疆,
已經插上了衛字旗的變體。
“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赫連錚忽然問。
骨碌托愣了愣:
“大汗是指……”
“衛昭整合北境、消化東南、收服中原殘餘勢力……需要多少時間?”
骨碌托沉吟片刻,
謹慎回答:
“以衛昭目前的舉措看,
他求穩不求快。
北境新政見效,
至少要等明年秋收;
東南水師整編,
涉及十萬水卒、數百艦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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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需要一年;
中原各州觀望歸附,
陸陸續續也要半年。
所以……最快也要一年半到兩年,
衛昭才能真正站穩腳跟,
將整個天下擰成一股繩。”
“一年半……”赫連錚重複這個數字,
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王座的扶手。
一年半。
這是他最後的時間視窗。
一年半後,
麵對一個完成了內部整合、兵精糧足、人心歸附的龐大帝國,
穹廬將再無南下機會。
甚至,
如果衛昭願意,
他可以聯合東南水師,
從海陸兩路對草原形成夾擊之勢。
到那時,
穹廬要麼臣服,
要麼……滅亡。
“我們不能等。”
赫連錚說。
“大汗的意思是……”
“我們要在衛羽翼未豐之前,
爭取時間,
爭取空間,
爭取……轉圜的餘地。”
赫連錚走到地圖前,
手指點在穹廬與北境的交界處,
“但這次不能用刀劍了。”
骨碌托困惑:
“不用刀劍,
那用……”
“用這個。”
赫連錚從案上拿起一卷空白的羊皮紙,
鋪開,
執筆蘸墨。
他寫得極慢,
每一筆都深思熟慮。
不是穹廬文字,
是工整的中原楷書。
內容不是戰書,
不是檄文,
而是一封——
國書。
《穹廬可汗致北境衛將軍書》。
開篇先賀雍北大捷,
讚衛昭“仁德佈於四海,
軍威震於八荒”。
接著陳述穹廬近年“飽受災荒,
部眾疲敝”,
玉門一戰“損兵折將,
元氣大傷”。
最後提出:
願與衛將軍“永結盟好,
互不侵犯”,
開放邊境五市,
以草原駿馬、皮毛、藥材,
換取中原糧食、鐵器、布匹。
文末附上禮單:
良馬千匹,
白狐皮百張,
雪蓮十匣。
措辭恭敬,
姿態放得極低。
骨碌托看得目瞪口呆:
“大汗,
這……這豈不是向衛昭低頭?”
“低頭?”
赫連錚放下筆,
冷笑,
“這是以退為進。”
他指著國書:
“你看,
我承認他是‘北境衛將軍’,
不是‘天下共主’。
我請求的是‘互不侵犯’、‘互通貿易’,
不是‘奉表稱臣’。
這份國書送到衛昭手裡,
他會怎麼想?”
骨碌托思索:
“他會……覺得我們怕了,
想求和?”
“對。”
赫連錚點頭,
“但不僅僅是怕。
他會看到,
穹廬在玉門戰後確實元氣大傷,
短期內無力南侵。
他會覺得,
與其在北方邊境陳設重兵、消耗糧草,
不如暫時安撫,
集中精力整閤中原和東南。
而互通貿易……對北境也有好處。
草原的駿馬可以加強他的騎兵,
皮毛可以禦寒,
藥材可以救治傷員。
這是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局麵。”
“可這等於放棄了南下的機會……”
“誰說放棄了?”
赫連錚眼中寒光一閃,
“這隻是暫息刀兵,
不是永久和平。
一年半,
我要用這一年半的時間,
完成三件事。”
他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
整合部落。
用鐵血手段,
讓所有部落真正成為我赫連錚的刀,
而不是各有心思的散沙。
第二,
恢複元氣。
集中所有資源,
讓每一個活下來的勇士變得更強,
讓戰馬更多,
刀箭更利。
第三……”
他頓了頓,
聲音低沉下去:
“重建眼睛。
不是烏勒那種遍佈中原的巨網,
而是更精乾、更隱秘、更致命的小隊。
我要知道衛昭每一天的身體狀況,
知道他麾下每一個將領的弱點,
知道他新政推行中遇到的每一個麻煩。
待時機成熟後,
當衛昭以為天下已定、可以刀槍入庫時,
我要讓他知道——草原的狼,
從未離開。”
骨碌托渾身一震,
終於明白了大汗的深意。
這不是屈服,
是蟄伏。
是在暴風雪來臨前,
將身體埋進雪裡,
隻留下一雙眼睛,
冷冷盯著獵物。
“可是大汗,”
他仍有顧慮,
“衛昭會信嗎?
他那麼精明……”
“他會信的。”
赫連錚捲起國書,
用金線繫好,
蓋上穹廬可汗的狼頭金印,
“因為這份國書裡,
有九成是真話。
我們確實元氣大傷,
確實需要休整,
確實希望互市——這些都是真的。
隻有最後那一成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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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藏起來了。”
他將國書遞給骨碌托:
“選一個最會說話、最懂中原禮儀的使者,
帶三百人的使團,
隆重送去雍北關。
記住,
態度要謙卑,
禮物要豐厚,
言辭要懇切。
要讓衛昭和崔令薑他們相信,
——赫連錚,
真的被打怕了。”
“是!”
骨碌托雙手接過國書,
肅然領命。
“還有,”
赫連錚叫住他,
“讓使者在雍北關多留幾日,
多看,
多聽。
回來後,
我要知道衛昭軍中士氣如何,
糧草儲備多少,
將領之間有無矛盾,
還有……那個崔令薑,
在衛昭身邊到底是什麼地位。”
骨碌托重重應下,
轉身退去。
金帳內重歸寂靜。
赫連錚獨自站在地圖前,
目光從北境緩緩移到中原,
再移到東南,
最後回到草原。
一年半。
他在心中默唸這個期限。
一年半後,
當衛昭以為天下已定、可以享受勝利果實時,
他會讓這頭剛剛成型的巨龍知道——草原的深處,
有一雙狼的眼睛,
從未移開。
而那時,
他將不再需要國書,
不需要貿易,
不需要任何虛偽的禮節。
那時,
他隻需要彎刀,
和馬蹄聲。
風雪更大了。
金帳外,
使團正在緊急準備。
良馬從各部落挑選,
皮毛從倉庫取出,
雪蓮從雪山深處快馬運來。
所有一切都為了一個目的:
讓衛昭相信,
穹廬的獠牙,
——冇了。
而金帳內,
赫連錚鋪開另一張羊皮紙,
開始書寫真正的密令——給那些即將潛入中原的“眼睛”的命令。
那些命令的開頭,
都是一樣的字句:
“蟄伏,
觀察,
等待。
一年半後,
乘勢而為。”
筆鋒如刀,
割破羊皮,
也割破了這個看似平靜的雪夜之下,
那深不見底的暗流。
………………
七日後,
雍北關。
衛昭正在議事廳與崔令薑、李恒等人商議東南水師整編的細則,
王石頭匆匆來報:
“將軍,
穹廬使團到了關外。
使者骨碌托,
攜國書、禮單,
求見將軍。”
廳內瞬間安靜。
趙鐵柱皺眉:
“赫連錚?
他想乾什麼?
玉門的賬還冇跟他算呢!”
崔令薑卻若有所思:
“戰後月餘纔來,
還帶了國書……恐怕不是挑釁。”
衛昭沉吟片刻:
“讓他們進來。
使團其餘人等,
安置在驛館,
好生招待,
但不得隨意走動。”
“是!”
半炷香後,
骨碌托在四名衛兵“陪同”下走進議事廳。
他脫下皮帽,
解下佩刀,
依中原禮節躬身行禮:
“穹廬使臣骨碌托,
奉我大汗之命,
特來拜見衛將軍。”
他雙手奉上國書、禮單。
衛昭接過,
展開細讀。
崔令薑、李恒等人也在旁觀看。
國書內容正是赫連錚所寫,
一字不差。
禮單上的禮物,
也確實豐厚。
讀完,
衛昭將國書放在案上,
看向骨碌托:
“貴使遠來辛苦。
貴國大汗的心意,
衛某領了。
隻是……”他頓了頓,
“玉門一戰,
貴我雙方傷亡慘重。
更有近日貴國大汗相助謝知非騎兵之情,
如今突然提出永結盟好,
互通貿易,
衛某不得不問一句,
——赫連大汗,
是真心求和,
還是權宜之計?”
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接,
也很尖銳。
骨碌托早有準備,
再次躬身:
“回將軍,
我大汗有言:
前番種種,
我穹廬亦受其害,
損兵折將,
元氣大傷。
如今謝賊伏誅,
天下將定,
我大汗不願再見刀兵,
使草原與中原百姓再受戰火之苦。
故願與將軍盟好,
互不侵犯,
互通有無,
共保邊境太平。”
話說得漂亮,
姿態也放得夠低。
衛昭冇有立刻表態。
他看向崔令薑,
後者微微點頭,
又看向李恒,
李恒也若有所思。
“貴使先在驛館休息。”
衛昭最終道,
“此事關係重大,
衛某需與眾人商議。
三日內,
必給答覆。”
“謝將軍。”
骨碌托再次行禮,
退了出去。
廳內隻剩自己人後,
趙鐵柱第一個開口:
“將軍,
不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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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錚這頭狼,
什麼時候安分過?
肯定是詐降!”
李恒卻道:
“可他說的也是實情。
玉門一戰,
穹廬損失確實不小。
而且他們送來國書、禮物,
姿態放得這麼低,
若是我們斷然拒絕,
反而顯得冇有氣度,
也會讓其他觀望勢力心生疑慮。”
崔令薑輕聲開口:
“我認為,
可以接受。”
眾人看向她。
“但要有條件。”
崔令薑繼續道,
“第一,
互市地點,
必須設在北境控製下的邊境城鎮,
由我方派兵駐守、監管。
第二,
交易物品種類、數量,
需經我方覈準,
嚴禁鐵料、弩機、戰馬甲冑等軍械流出。
第三……要赫連錚送來質子。”
“質子?”
趙鐵柱一愣。
“對。”
崔令薑點頭,
“赫連錚本就曾是大雍質子,
想必他比誰都清楚這件事的意義。”
衛昭沉思良久,
緩緩道:
“令薑所言有理。
赫連錚此人生性多疑,
野心勃勃,
絕不會真心臣服。
他此時求和,
無非是爭取時間,
恢複元氣。
而我們……也確實需要時間。”
他站起身,
走到窗前,
望向北方:
“北境新政剛剛推行,
東南歸附尚待消化,
中原各州還在觀望。
若此時在北方邊境陳設重兵,
與穹廬對峙,
消耗且不說,
我們的精力也切實不足。
不如暫時安撫,
以貿易羈縻,
換取一年半載的太平。”
他轉身,
目光堅定:
“回覆赫連錚:
盟好可以,
互市可以,
但須依我方條件。
另,
再加一條——兩國邊境,
各退兵五十裡,
設為緩衝地帶,
互不駐軍。”
李恒提筆記下。
“還有,”
衛昭補充,
“告訴使者,
衛某不日將巡視北境,
若赫連大汗有誠意,
可於邊境一會,
當麵訂立盟約。”
這是試探,
也是姿態。
如果赫連錚敢來,
說明確有暫時和平的誠意;
如果不敢,
那這份國書的真實性,
就要大打折扣了。
當夜,
回覆送至驛館。
骨碌托讀完條件,
心中暗驚——衛昭的應對,
比大汗預想的還要周密、還要強硬。
質子、控市、緩衝地帶……每一條都打在穹廬的軟肋上。
但他冇有猶豫,
立即回覆:
一切條件,
皆可商議。
唯邊境一會之事,
需稟報大汗定奪。
三日後,
骨碌托帶著衛昭的回覆,
啟程北歸。
臨行前,
他深深看了一眼雍北關的城牆,
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操練的士卒,
看了一眼城頭上飄揚的“衛”字大旗。
然後,
他將所有看到的、聽到的,
默默記在心裡。
這些,
都將成為一年半後,
那把刺向巨龍咽喉上,
最鋒利的刃。
風雪中,
使團漸行漸遠。
而雍北關上,
衛昭與崔令薑並肩而立,
望著北方茫茫雪原。
“他會答應嗎?”
崔令薑輕聲問。
“會。”
衛昭說,
“因為他需要時間,
正如我們也需要時間。”
“那一年半後呢?”
衛昭沉默片刻,
緩緩道:
“一年半後,
若他守約,
兩國可永為鄰邦,
互通有無。
若他毀約……”
他看向手中那捲赫連錚的國書,
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那時,
區區赫連,已不堪威脅之說。
彼時,
我便親率大軍,
踏平草原,
讓這頭狼知道——有些盟約,
一旦立下,
就再也容不得反悔。”
風更急了,
捲起城頭積雪,
紛紛揚揚,
像是某種預示。
北方的狼暫時收起了獠牙。
但所有人都知道,
這平靜之下,
是比暴風雪更可怕的暗流。
而真正的較量,
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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