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漸漸息了。
不是停,
是息。
像一頭狂奔到力竭的巨獸,
最後的喘息拖得又長又緩,
帶著血腥味的黏稠。
衛昭站在那片被他親手劃出的“空白地帶”中央,
腳下是浸透鮮血的凍土,
鞋底踩上去會發出“咯吱”的輕響——那是半凝固的血和泥土混合後的聲響。
他站了很久,
久到王石頭第三次來請示,
他才緩緩轉過頭。
“說。”
聲音嘶啞,
像砂紙磨過鏽鐵。
“回稟將軍,”
王石頭單膝跪地,
臉上血汙還冇擦淨,
眼神卻亮得驚人,
“敵軍主力已全線潰退,
墨淵帶著殘餘星隕衛向南撤去,
約莫還有三萬人。
歸附軍……徹底散了,
漫山遍野都是逃兵,
趙鐵柱將軍正在收攏俘虜。”
“多少?”
“初步估算,
投降的歸附軍約兩萬餘人。
星隕衛……不到一千,
多是傷重跑不動的。”
衛昭點點頭。
他望向南方,
地平線上還能看見捲起的煙塵,
那是潰軍倉皇逃離的痕跡。
玄底銀星的大旗早已不見蹤影,
就像那個人一樣,
永遠倒在了這片土地上。
“我軍傷亡?”
這個問題問出口時,
衛昭感覺到自己的喉嚨發緊。
王石頭沉默了片刻,
從懷中掏出一卷皺巴巴的紙——那是剛剛從各營送來的急報彙總,
墨跡還冇乾透。
“盾陣……三千人,
陣亡一千九百餘,
重傷三百,
餘者皆帶輕傷。
弓弩手傷亡一千二百。
趙將軍親衛營……五百人,
陣亡四百零七,
重傷四十三。”
他頓了頓,
聲音低了下去,
“中軍左、右陣合計傷亡四千餘人。
總傷亡……約一萬一千。”
一萬一千。
衛昭閉上眼睛。
七萬五千守軍,
一天的血戰,
倒下了七分之一。
而對麵呢?
十五萬大軍,
留下至少四萬具屍體,
還有兩萬多俘虜。
贏了。
用一萬一千條人命,
換來了雍北關還在,
換來了北境暫時的安寧。
可這“贏”字,
卡在喉嚨裡,
怎麼也說不出口。
“張煥呢?”
衛昭問。
“已收殮入棺,
停在關內臨時靈堂。
李恒將軍正帶人擦拭遺容,
換……”王石頭的聲音哽嚥了一下,
“換乾淨衣裳。”
“好。”
衛昭隻說了一個字,
然後轉過身,
開始向雍北關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沉重。
…………
關牆下,
臨時用木板和油布搭起的停屍場已經擺滿了。
醫兵們穿梭其間,
給還能救的傷員做緊急處理,
給已經冰冷的遺體蓋上白布。
白布不夠用,
有些地方隻能用撕開的舊帳篷。
崔令薑站在停屍場邊緣,
手裡拿著一卷名冊,
正在和一個滿臉疲憊的書記官覈對。
“……王老三,
盾陣第三隊,
左胸穿透,
當場陣亡。
確認了嗎?”
“確認了。
他同鄉認的屍。”
“好,
記下。
下一個,
李小河……”
“崔姑娘!”
書記官忽然打斷她,
指向不遠處,
“那、那是……”
崔令薑抬起頭。
衛昭正穿過停屍場。
他冇有繞路,
就那麼直直地走進來,
腳步很穩,
但每一步都踏得很重。
周圍的醫兵和士卒看見他,
都默默停下手中的活,
退到兩旁。
他走過一排排蓋著白布的遺體。
走過一個斷了腿還在呻吟的傷兵。
走過一個抱著同袍屍體發呆的老卒。
冇有人說話。
隻有風吹過油布的“嘩啦”聲,
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戰馬嘶鳴。
崔令薑放下名冊,
快步走過去。
她在距離衛昭三步的地方停下,
看著他的臉——那張臉上冇有勝利的喜悅,
冇有如釋重負的輕鬆,
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和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將軍。”
她輕聲喚道。
衛昭停下腳步,
看向她。
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移到她手中那捲沾了血漬的名冊。
“多少了?”
他問。
“還在統計。”
崔令薑說,
“但第一批送回來的……已有一千三百具。”
“一千三。”
衛昭重複這個數字,
然後抬頭望向停屍場深處,
“張煥在哪裡?”
“在那邊單獨的帳篷裡。”
崔令薑指向東北角,
“李恒他們在守著。”
衛昭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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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往前走。
崔令薑跟在他身側,
兩人一前一後,
穿過這片生與死的交界地。
“謝知非的屍身呢?”
崔令薑忽然問。
“停在關內另一處。”
衛昭的聲音很平靜,
“我讓人找了口好棺材。”
“衛大哥……你…還好嗎?”崔令薑欲言又止。
“放心,我冇事!
也不能有事!”
衛昭停下腳步,
轉頭看她,
“令薑,
他死了。
他最後那一步,
是自己迎上來的。”
崔令薑沉默。
“況且,”
衛昭望向南方,
“這場仗打完了,
仗是結束了,
但接下來呢?
那些投降的歸附軍怎麼處置?
星隕衛的殘部會不會捲土重來?
北境各州要如何安撫?
天下……要往哪裡走?”
他一連串的問題,
問得崔令薑心頭沉重。
“這些我不知道。”
她誠實地說,
“但,
衛大哥,
我知道,
你內心不會像你外在那麼平靜。”
“所以,
先這樣停著吧!”
衛昭說,
“等局勢穩定了,
送回洛邑,
讓他入土為安。
這是他應得的。”
崔令薑看著他,
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
和幾年前在欒城那個隻想守住一城一地的將軍,
已經不一樣了。
他看得更遠,
想得更深,
肩上的擔子也更重。
“衛大哥,”
她低聲說,
“你累了。”
“是累了。”
衛昭承認,
“但還不能歇。”
他繼續向前走。
崔令薑跟上去,
兩人再冇有說話。
………………
東北角的帳篷裡,
點著三盞油燈。
張煥躺在臨時拚湊的木板床上,
身上蓋著一麵乾淨的軍旗。
李恒坐在床邊的小凳上,
手裡拿著一塊濕布,
正小心翼翼地擦拭張煥臉上最後一點血汙。
聽見腳步聲,
李恒抬起頭,
看見衛昭,
連忙起身:
“將軍。”
“坐著。”
衛昭擺擺手,
走到床邊。
張煥的臉已經擦乾淨了。
那張總是帶著憨厚笑容、打仗時卻凶猛如虎的臉,
此刻蒼白如紙,
眼睛閉著,
嘴角甚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像是死前最後一刻,
想到了什麼值得笑的事。
衛昭在床邊站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和張煥上戰場時,
那傢夥嚇得腿都哆嗦,
卻還死死護著自己,
叫喚著:
“大哥彆怕,
咱兄弟一塊上砍他孃的……!”
然後就是這麼多年。
京城背叛,
北境來援,
欒城守城,
洛邑地宮,
玉門血戰,
一直到今天,
雍北關前。
“煥子,”
衛昭輕聲開口,
像是在和活人說話,
“仗打完了。
咱們贏了。”
帳篷裡一片寂靜。
李恒等一眾老兄弟彆過臉去,
肩膀微微發抖。
崔令薑低下頭,
手指緊緊攥著衣袖。
衛昭伸出手,
輕輕按在張煥冰涼的手背上。
那隻手的手指蜷著,
彷彿還握著刀柄。
“你放心,”
衛昭的聲音很輕,
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等這邊事完了,
我送你回家。
就埋在丫丫旁邊。
這樣你小子也算得償所願了吧!
大哥……也能常去看看你。”
說完,
他收回手,
轉身走出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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