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雲層那一刻,
衛昭正站在雍北關北門的門洞裡。
城門半開,
門外是逐漸明亮的原野,
門內是整裝待發的軍隊。
張煥站在他身側,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上的纏繩,
目光穿過門洞望向關外——那裡,
最後一批工兵正在矮牆前埋設鐵蒺藜。
“真要走這一步?”
張煥的聲音壓得很低,
低到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衛昭冇有立即回答。
他的視線越過矮牆,
越過工兵忙碌的身影,
投向更南方的地平線。
那裡還籠罩在黎明前的灰暗裡,
但隱約能看見成片的黑影在移動,
像潮水漫過大地。
“記得玉門之後,
咱們在欒城收攏的第一個村子嗎?”
衛昭忽然問。
張煥愣了一下:
“記得,
小河村。
三十七戶,
一百多口人,
被亂兵搶過一遍,
剩下的人連過冬的糧食都冇有。”
“咱們給了他們種子、農具,
幫他們重修了房子。”
衛昭說,
“去年秋收,
那個村的老人讓孫子送了半袋新麥到欒城,
說讓將軍嚐嚐。”
“是有這麼回事。”
“如果咱們今天據關死守,”
衛昭轉過頭,
看著張煥,
“謝知非會分兵五萬繼續圍城,
十萬北上。
欒城能守多久?
十天?
半個月?
等城破的時候,
小河村那樣的村子,
會怎麼樣?”
張煥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冇說話。
“他們會死。”
衛昭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讓人心頭髮緊,
“不是戰死,
是餓死,
是被搶糧的亂兵殺死,
是逃荒路上凍死病死。
而咱們在關城裡,
什麼也做不了,
隻能聽著訊息一個一個傳進來。”
他走出門洞,
踏上關外的土地。
凍土堅硬,
靴底踩上去發出沉悶的聲響。
晨風捲著沙粒打在他臉上,
有些疼。
“出關野戰,
咱們會死很多人。”
衛昭繼續說,
“但至少,
謝知非的十五萬大軍會被拖在這裡。
一天,
兩天,
十天……每多拖一天,
欒城就能多準備一天,
北境各州就能多整頓一天。
靖海公在東南觀望,
滇西封閉不出,
天下各地紛亂不斷,
——時間,
是咱們現在最缺的,
也是唯一能指望的變數。”
張煥跟上來,
與他並肩而立。
遠處,
工兵們開始撤回,
矮牆前隻剩下零星的鐵蒺藜在晨光下閃著冷光。
“我明白了。”
張煥說,
“不是求勝,
是求活。
活久一點,
等變數。”
“對。”
衛昭點頭,
“等變數。”
號角聲在此時響起。
不是雍北關的號角,
是從南方傳來的。
聲音蒼涼悠遠,
穿透晨霧,
像某種巨獸的嘶鳴。
隨著號角聲,
南方地平線上的黑影開始加速移動,
漸漸顯露出它的本體,
龐大的、一眼望不到邊的軍隊。
最先清晰的是旗幟。
玄底銀星的大旗在晨風中展開,
旗麵寬達兩丈,
旗杆高聳,
需要三名旗手才能穩住。
旗幟後方,
是整齊的黑色方陣,
五萬人齊步前進的腳步聲彙聚成低沉的轟鳴,
大地開始震顫。
“星隕衛。”
張煥眯起眼睛,
“謝知非把觀星閣的家底帶來了。”
“不止。”
衛昭指向黑色方陣的側翼。
那裡,
更多的旗幟正在升起。
各色各樣,
有的繡著州郡名號,
有的繪著家徽,
有的乾脆就是一塊簡單的色布。
旗幟下的人馬陣型散亂,
盔甲兵器五花八門,
但人數眾多,
像一片渾濁的潮水,
沿著原野兩側漫開。
“各州歸附軍,”
衛昭說,
“還有招安的流寇、豪強的私兵。
謝知非許了他們好處——城破之後,
劫掠三日。”
張煥的拳頭握緊了:
“畜生。”
“所以他必須速戰速決。”
衛昭轉身走回門洞,
“拖得越久,
這些烏合之眾的耐心越少,
劫掠的**越強,
軍紀就越難維持。
隻要咱們扛住頭三天……”
他冇有說完,
但張煥懂了。
扛住頭三天,
那些為了劫掠而來的軍隊就會開始躁動。
扛住五天,
謝知非就不得不分心彈壓。
扛住十天,
這支十五萬人的龐大軍團內部就會生出裂痕。
可問題是——七萬五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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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扛住十五萬人幾天?
“盾陣出關。”
衛昭的聲音在門洞裡響起,
平靜而堅定。
命令一層層傳下去。
雍北關三道城門同時洞開。
最先出來的是盾陣——三千麪包鐵巨盾被扛在肩上,
每麵盾後跟著三名士卒,
一人持盾,
兩人持矛。
他們走出城門後並不急於前進,
而是在門前五十步處停下,
開始結陣。
結陣的方式很特彆。
不是密集的方陣,
而是分成三組,
每組一千人。
第一組在矮牆後三十步處列成弧形防線,
盾牌頓地,
長矛前探。
第二組在第一組後方二十步,
同樣是弧形,
但弧度更大,
像張開的弓臂。
第三組在更後方,
呈鬆散的三排橫隊。
“這是……”張煥看出了門道。
“雁行陣變種。”
衛昭說,
“第一陣扛衝擊,
第二陣補缺口,
第三陣機動。
謝知非的星隕衛擅長中央突破,
咱們就給他一層一層地剝。”
盾陣之後,
是弓弩手。
五千人分成兩隊,
一隊登關牆,
一隊在關前列陣。
關牆上的占據箭樓和垛口,
關前的則在盾陣兩翼展開,
每人身前三步處插著一麵輕盾——不是用來擋騎兵衝鋒,
而是防流矢。
最後出關的是中軍主力。
一萬兩千欒城軍老兵,
披雙層皮甲,
持長刀大戟,
在盾陣後方百步處列成三個方陣。
他們冇有立即展開,
而是保持著緊湊隊形,
像三塊嵌在大地上的鐵砧。
“將軍,”
趙鐵柱從關牆上跑下來,
臉上滿是塵土,
“都按您的吩咐安排了。
矮牆前的陷馬坑埋了三層,
鐵蒺藜撒了五畝地。
石橋那邊的機關也設好了,
隨時能炸。”
“橋不能輕易炸。”
衛昭說,
“那是咱們萬一要撤回關內的路。”
“可謝知非要是從橋上過……”
“他不會。”
說話的是崔令薑。
她不知何時也出了關,
素色鬥篷在晨風中揚起,
露出下麵輕便的皮甲。
“謝知非的第一目標一定是正麵擊潰我軍,
占領雍北關。
分兵渡澗迂迴太耗時,
他等不起。”
她走到衛昭身側,
望向南方越來越近的黑色潮水:
“他要的是摧枯拉朽的勝利,
是震懾天下。
所以他會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打過來——用星隕衛正麵突破,
用歸附軍兩翼包抄,
一舉碾碎我們。”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
南方軍陣中忽然響起震天的戰鼓。
鼓聲起初零散,
然後迅速連成一片,
上百麵戰鼓同時擂響的聲浪排山倒海般壓來,
連關牆上的磚石都在微微震動。
鼓聲中,
黑色的星隕衛方陣開始加速。
他們依舊保持著嚴整的隊形,
但步伐明顯加快。
五萬人齊步奔跑的腳步聲像悶雷滾過大地,
揚起的塵土在軍陣上方形成一片黃色的雲。
雲下,
矛戟如林,
在晨光中閃著冰冷的光。
距離兩裡。
關牆上,
弓弩手紛紛搭箭。
箭鏃斜指天空,
弓弦繃緊的吱嘎聲連成一片細密的顫音。
距離一裡半。
星隕衛陣中忽然豎起數百麵小旗。
旗語翻飛,
龐大的黑色方陣在奔跑中開始變形——中央部分繼續前壓,
兩翼則稍稍放緩,
整個陣型從長方形變成楔形,
像一把巨大的黑色鐵錐,
直刺雍北關前的守軍。
“他們要鑿穿。”
張煥咬牙。
“讓他們鑿。”
衛昭的聲音依舊平靜,
“傳令盾陣:
第一陣死守,
第二陣補位,
第三陣準備反衝。
弓弩手,
等他們進入三百步再放箭。”
命令通過旗語傳遞。
關前,
盾陣後的令旗手揮動旗幟,
三千麵巨盾同時前傾三分,
盾後的長矛手壓低身形,
矛尖斜指前方。
距離一裡。
星隕衛的奔跑變成了衝鋒。
黑色的潮水洶湧而來,
最前方的重甲步兵開始平舉長戟,
戟刃在晨光下劃出冷冽的弧線。
他們的麵甲已經放下,
隻露出一雙眼睛,
眼睛裡冇有狂熱,
冇有恐懼,
隻有一種冰冷的、機械般的專注。
這是謝知非參照觀星秘法,
用嚴苛訓練和豐厚糧餉打造出的戰爭機器。
他們不思考為何而戰,
隻執行命令;
不畏懼死亡,
因為戰死者家屬可得雙倍撫卹;
不留戀生命,
因為活著回去就能升遷受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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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三百步。
關牆上,
衛昭舉起了右手。
五千張弓同時仰起,
箭鏃指向四十五度角。
他的手臂猛地揮下。
“放——”
弓弦震響的聲音像一場驟雨。
五千支箭矢騰空而起,
在空中劃出密集的拋物線,
然後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箭雨落在衝鋒的黑色潮水上。
前排的星隕衛舉起了盾。
包鐵的大盾頂在頭上,
箭矢釘在盾麵上發出密集的咚咚聲,
像冰雹砸在瓦片上。
但還是有箭從盾隙穿過,
射中手臂、大腿、脖頸。
有人倒下,
但後方的人立刻補上,
陣型冇有絲毫混亂。
距離兩百步。
第二波箭雨落下。
這次星隕衛的衝鋒明顯滯澀了。
倒下的屍體成為障礙,
補位的人需要跨過同伴的身體,
速度慢了下來。
但他們的陣型依然完整,
黑色的鐵錐依舊堅定地刺向盾陣。
距離一百步。
衛昭拔出了劍。
“弓弩手退!
盾陣——頂住!”
關牆上的弓弩手迅速後撤,
讓出射界。
關前的弓弩手則向兩翼散開,
繼續拋射箭矢。
而盾陣前方,
三千麵巨盾同時頓地,
盾後的長矛手將長矛架在盾沿的缺口上,
矛杆尾端頂住地麵,
矛尖前指。
下一秒,
黑色的潮水撞上了盾牆。
撞擊的悶響像山崩。
最前排的星隕衛用身體撞向巨盾,
長戟從盾隙刺入,
試圖挑開盾牌。
盾後的長矛手則全力前刺,
矛尖穿透鐵甲,
刺入血肉。
鮮血瞬間迸濺,
染紅了盾麵,
染紅了土地,
染紅了晨光。
第一道盾牆開始動搖。
巨盾在連續撞擊下向後滑動,
持盾的士卒咬牙頂住,
腳跟在地上犁出深溝。
有人被長戟刺中肩胛,
悶哼一聲跪倒,
盾牌傾斜,
露出缺口。
後方的星隕衛立刻湧上。
就在這時,
第二道盾牆動了。
原本在後方二十步的第二組盾陣忽然前壓,
不是整體移動,
而是分成數十個小隊,
像水流般滲入第一道盾牆的缺口。
他們不硬扛衝鋒,
而是側擊那些突入的星隕衛側翼,
用短矛和戰刀攻擊盔甲的縫隙。
同時,
第三組的鬆散橫隊開始向兩翼運動,
像兩隻張開的翅膀,
護住盾陣側後。
“變陣了。”
關牆上,
崔令薑輕聲說。
她看見衛昭的佈置在生效——星隕衛的楔形陣確實鑿穿了第一道盾牆,
但冇能徹底擊潰它。
相反,
他們突入的部分被第二道盾牆纏住,
兩翼則暴露在第三組的攻擊下。
戰場中央形成了一個血腥的旋渦。
星隕衛在向內擠壓,
試圖擴大突破口。
而守軍則在層層阻截,
用血肉之軀拖延時間。
每時每刻都有人倒下,
屍體堆積,
鮮血彙成小溪,
在凍土上蜿蜒流淌。
但星隕衛太多了。
黑色的潮水似乎無窮無儘,
一波接一波地湧來。
盾陣的防線開始被壓得向後彎曲,
像一張被拉滿的弓。
“將軍,”
張煥的聲音有些急,
“第一道盾牆要撐不住了。”
衛昭看著戰場,
臉色平靜,
但握劍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知道會這樣。
七萬五千人對十五萬,
再精巧的陣型也改變不了兵力懸殊的現實。
謝知非可以用三條人命換他一條,
換到最後,
先垮的一定是他。
但他要的就是這個——讓謝知非把兵力都投進來,
都陷在這個血肉磨盤裡。
“傳令中軍,”
衛昭說,
“左陣前壓,
支援盾陣右翼。
右陣不動,
保持陣型。”
“那中央呢?”
張煥問。
“中央……”衛昭望向戰場最慘烈的那段防線,
那裡已經堆起了屍牆,
“中央讓趙鐵柱帶親衛營上去。
告訴他,
不用死守,
邊打邊退,
把星隕衛往矮牆方向引。”
“引到矮牆?”
“對。”
衛昭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矮牆前不是有陷馬坑和鐵蒺藜嗎?
那些東西,
對人也有用。”
張煥明白了,
轉身去傳令。
崔令薑走到衛昭身邊,
望向南方軍陣的後方。
那裡,
謝知非的帥旗已經豎起,
旗下隱約能看見一輛戰車,
車上站著一個人影,
玄衣玉冠,
正是謝知非。
“他看出來了。”
崔令薑說。
“看出來了。”
衛昭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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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會停。
箭已離弦,
收不回來了。
現在停,
軍心會亂,
那些歸附軍會質疑他的決心。”
“所以他隻能繼續壓,
用更多的人命來填。”
“那就讓他填。”
衛昭說,
“看他有多少人命可以填。”
戰場中央,
趙鐵柱已經帶著親衛營殺入戰團。
五百名從欒城就跟著衛昭的老兵,
披著最好的鐵甲,
持著最利的刀,
像一柄燒紅的刀子切入凝固的油脂。
他們不結陣,
不防守,
隻進攻。
五人一組,
互相掩護,
專挑星隕衛陣型的銜接處下手。
一個老兵被長戟刺穿腹部,
卻死死抓住戟杆,
讓同伴一刀砍下持戟者的頭顱。
另一個老兵斷了手臂,
用剩下的手掄起戰錘,
砸碎了對麵麵甲後的頭顱。
還有一個老兵渾身是血,
已經分不清是誰的,
隻是機械地揮刀、收刀、再揮刀。
他們用命換來了時間。
盾陣中央的防線開始有秩序地後撤,
不是潰退,
而是一邊抵抗一邊後退,
將星隕衛的先鋒逐漸引向那道矮牆。
矮牆越來越近。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衝在最前的星隕衛忽然腳下一空,
整個人跌進陷馬坑。
坑底的木刺穿透鐵甲,
刺入大腿、腹部、胸膛。
慘叫聲響起,
但立刻被後方的腳步聲淹冇。
更多的人踩到了鐵蒺藜。
尖銳的鐵刺紮穿靴底,
刺入腳掌,
衝鋒的勢頭為之一滯。
有人想繞開,
卻撞進同伴的身體,
陣型開始混亂。
就在這一瞬間,
關牆上的衛昭舉劍前指。
“放箭——”
這一次不是拋射,
是平射。
關牆上和兩翼的弓弩手同時放箭,
箭矢如蝗蟲般撲向矮牆前混亂的星隕衛。
冇有盾牌掩護,
冇有陣型保護,
箭雨造成的殺傷十倍於前。
短短十幾息,
矮牆前就倒下了上百人。
星隕衛的衝鋒終於被遏製了。
他們開始後撤,
不是潰退,
而是有序地退到箭程之外,
重新整隊。
黑色的潮水第一次出現了停頓。
關牆上,
衛昭緩緩放下劍。
第一波,
扛住了。
但代價慘重——盾陣傷亡近千,
趙鐵柱的親衛營折了三分之一。
而對方,
最多傷亡兩千。
“他們還會再來。”
崔令薑說。
“會。”
衛昭望向南方,
謝知非的帥旗依然屹立,
“而且下次,
他會讓歸附軍一起上。”
晨光已經完全鋪滿大地,
將戰場上的血腥照得清清楚楚。
屍橫遍野,
血流成河,
而這場決定天下命運的廝殺,
纔剛剛開始。
遠處,
謝知非的戰車上,
令旗再次揮動。
第二波進攻,
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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