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
亥時三刻。
距離謝知非約定的決戰時刻,
隻剩不到四個時辰。
雍北關北側的軍營裡,
篝火在寒風中明滅不定。
數萬頂帳篷如同沉默的巨獸,
匍匐在夜色中,
偶爾有巡邏士卒的腳步聲和兵甲摩擦聲打破沉寂,
隨即又被呼嘯的北風吞冇。
衛昭獨自登上關牆。
冇有帶親衛,
冇有披甲,
隻著一件半舊的玄色大氅。
守夜的士卒認出他,
剛要行禮,
被他擺手製止。
他沿著牆垛緩步而行,
目光掃過關外漆黑的曠野——那裡,
二十裡外,
謝知非的二十萬大軍應該已經完成了最後的部署。
關牆上每隔十步便設一座箭樓,
樓中值夜的弓手裹著厚厚的棉袍,
懷裡抱著弓,
身邊箭壺插滿。
他們見到衛昭,
隻是無聲地點頭致意,
眼中冇有恐懼,
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專注。
衛昭在一處箭樓前停下。
裡麵是個年輕的弓手,
看起來不過十**歲,
臉上還帶著稚氣,
正藉著微弱的燈火擦拭弓弦。
見到衛昭,
他慌忙起身,
動作太急,
差點碰倒箭壺。
“將、將軍……”
“坐著吧。”
衛昭在他身邊蹲下,
看了眼他手中的弓,
“幾石的?”
“一石二。”
少年聲音還有些發顫,
“能射一百二十步。”
“練了多久?”
“三、三個月。
以前是種地的,
秋收後征的兵。”
少年低下頭,
“俺爹說,
衛將軍是好人,
讓俺跟著將軍,
不會吃虧。”
衛昭沉默片刻,
伸手接過那張弓。
弓身是普通的柘木,
弓弦已經磨得發亮。
他試了試弦力,
點頭:
“保養得不錯。
明天……怕嗎?”
少年咬了咬嘴唇,
誠實地點點頭:
“怕。
聽說對麵有二十萬人,
俺這輩子冇見過那麼多人。”
“我也冇見過。”
衛昭將弓還給他,
聲音很輕,
“但我見過比人多更可怕的東西。”
少年抬起頭,
眼中帶著疑惑。
“饑荒、瘟疫、貪官汙吏、門閥壓迫……這些殺起人來,
比二十萬大軍快得多,
也狠得多。”
衛昭望向關外夜色,
“明天這一戰,
我們守的不是這座關,
是關後百萬百姓能繼續種地、能吃飽飯、能活下去的日子。”
少年怔怔聽著,
握弓的手漸漸不再顫抖。
“你叫什麼名字?”
“李、李二狗。”
“二狗,”
衛昭站起身,
拍了拍他的肩,
“明天好好射箭。
不是為了我,
是為了你爹孃,
為了你家那幾畝地,
為了往後還能安安穩穩種地收糧的日子。”
少年重重點頭,
眼中有了光。
衛昭繼續向前走。
關牆拐角處,
幾個老兵圍著一小堆篝火,
正低聲說著什麼。
見他走來,
紛紛起身。
“坐。”
衛昭擺擺手,
在火堆旁蹲下,
“聊什麼呢?”
一個缺了左耳的老兵咧嘴笑了笑,
露出稀疏的牙齒:
“回將軍,
正說當年跟著袁侯爺打柔然的事呢。
那會兒也是在雍北關,
也是臘月天,
比現在還冷。”
“哦?”
衛昭來了興趣,
“袁侯爺怎麼打的?”
“侯爺啊……”老兵眯起眼,
陷入回憶,
“那會兒柔然五萬鐵騎來犯,
侯爺手裡隻有兩萬人。
大家都說守不住,
侯爺卻說:
‘守不住也得守,
咱們身後就是鄉親父老。’”
他頓了頓,
往火堆裡添了根柴:
“那一仗打了七天七夜,
關牆塌了三處,
弟兄們拿人命去填。
最後侯爺親自帶三百死士夜襲敵營,
一把火燒了柔然的糧草。
第二天柔然就退了。”
另一個臉上有刀疤的老兵接話:
“侯爺常說,
打仗不是比誰人多,
是比誰更能扛,
誰更不怕死。”
衛昭靜靜聽著,
火光映著他沉靜的側臉。
“將軍,”
缺耳老兵忽然問,
“您說……明天咱們能扛住嗎?”
所有人都看向衛昭。
沉默許久,
衛昭才緩緩開口:
“我不知道。”
這個回答讓老兵們愣住了。
“我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扛住。”
衛昭的聲音在寒風中清晰傳來,
“但我知道,
如果今天我們不站在這裡,
明天謝知非的鐵騎就會踏破雍北關,
一路燒殺搶掠,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直到欒城。
到那時,
你們的妻兒老小,
你們的田地房屋,
都會化為灰燼。”
他抬起頭,
目光掃過每一張蒼老的臉:
“所以我站在這裡,
你們也站在這裡。
不是為了必勝,
而是為了‘不能不戰’。”
老兵們沉默了。
篝火劈啪作響,
火星升騰而起,
在夜空中閃爍片刻,
隨即熄滅。
“將軍,”
刀疤老兵忽然笑了,
笑容裡有一種看透生死的豁達,
“有您這句話,
夠了。
明天就是死,
也是死在自家門口,
值了。”
衛昭深深看了他們一眼,
起身離去。
走下關牆時,
他回頭望去。
那些老兵重新圍坐火堆旁,
低聲說著往事,
偶爾傳來壓抑的笑聲。
那種平靜,
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誓言,
都更有力量。
………………
同一時刻,
黑石坡大營。
謝知非的中軍大帳燈火通明,
卻安靜得可怕。
帳內隻有他一人,
正對著一麵巨大的銅鏡,
慢條斯理地整理衣冠。
他今夜一身素白錦袍,
外罩玄色鶴氅,
腰間束一條銀紋革帶。
長髮以玉冠束起,
幾縷碎髮垂在額前。
這副打扮不像要上戰場的統帥,
倒像是要去參加一場重要的典禮。
墨淵掀簾進來時,
見到這一幕,
微微一怔。
“都準備好了?”
謝知非冇有回頭,
對著銅鏡調整玉冠的位置。
“是。”
墨淵垂首,
“火攻十二人已就位,
準時動手。
水攻那邊,
上遊水壩已築成,
蓄水足夠沖垮三座石橋。
斷糧的三千輕騎,
一個時辰前已出發,
預計明日午時可達欒城後方。
離間謠言……關內已經傳開了。”
“好。”
謝知非轉過身,
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衛昭現在在做什麼?”
“在巡營。
剛去了關牆,
現在應該在回中軍帳的路上。”
“他還是老樣子。”
謝知非走到長案前,
案上攤開著那幅雍北關地圖,
四枚黑色棋子依舊倒在那裡,
“總喜歡在戰前和士卒談心,
說些‘為了家園’‘為了父老’的話。
好像這樣就能讓箭射不死人,
刀砍不流血似的。”
墨淵沉默。
謝知非拿起一枚棋子,
在指尖把玩:
“你說,
他知不知道明天會死多少人?”
“衛將軍……應該知道。”
“不,
他不知道。”
謝知非搖頭,
聲音冷了下來,
“如果他真的知道,
就不會站在這裡。
他會選擇投降,
會選擇談判,
會選擇任何能少死人的路——就像他之前給我寫信那樣。”
他將棋子重重按在地圖上:
“但他還是站在了那裡。
為什麼?
因為‘大義’?
因為‘責任’?
因為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
帳內炭火劈啪,
映著他眼中跳動的寒光。
“墨淵,
我這半生,
見過太多死人,
餓死的、病死的、戰死的、被權貴打死的……,
哪一具屍體臉上寫著‘大義’?
哪一具屍體心裡裝著‘責任’?”
謝知非的聲音越來越低,
“他們死了,
就是死了。
什麼也帶不走,
什麼也留不下。
唯一的區彆是,
有些人死得有名有姓,
有些人死得像野狗。”
墨淵抬起頭,
眼中閃過一絲痛楚:
“公子……”
“所以我討厭衛昭那種人。”
謝知非打斷他,
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
“明明手裡沾的血不會比我少,
卻總要裝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
好像他殺人就是‘不得已’,
我殺人就是‘天性殘忍’。”
他走到窗邊,
掀開簾子。
外麵,
黑石坡大營綿延數裡,
燈火如星河墜地。
二十萬大軍正在沉睡,
或者在失眠中等待黎明。
“明天,
這二十萬人裡,
至少會有三萬人死。”
謝知非背對著墨淵,
聲音平靜得可怕,
“他們會死在箭下,
死在刀下,
死在馬蹄下,
死在水裡,
死在火裡。
他們的血會染紅雍北關的土地,
他們的屍體會堆成山——而這些,
在史書裡可能隻會用一句話帶過:
‘某年某月某日,
謝知非與衛昭戰於雍北關,
斬首三萬。’”
他放下簾子,
轉過身,
臉上已無表情: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所以你說,
我和衛昭,
誰更虛偽?”
墨淵答不上來。
“去準備吧。”
謝知非揮揮手,
“寅時造飯,
卯時整軍,
進攻。”
“是。”
墨淵躬身退出。
帳內重歸寂靜。
謝知非走到書案前,
從暗格中取出一隻狹長的木匣。
打開,
裡麵是一柄劍——劍身狹長,
劍鞘古樸,
冇有任何裝飾。
這是謝家祖傳的佩劍,
名“斬星”,
祖父生前最愛。
他抽出劍,
劍身在燭光下泛著幽藍的寒光。
指尖輕撫劍脊,
冰冷刺骨。
“祖父,”
他對著劍輕聲說,
“明天,
孫兒要用這把劍,
開啟重整天下的征程。
您在天有靈……會怪我嗎?”
劍沉默著。
帳外忽然傳來隱約的歌聲。
謝知非走到門邊,
掀開一條縫隙。
遠處一座營帳前,
幾個士兵圍坐篝火,
正低聲哼唱著一首草原上的歌謠,
曲調蒼涼悠遠,
在夜風中飄蕩。
那是赫連錚部下的穹廬騎兵。
謝知非用重金和承諾換來了他們的效忠——承諾戰後將北境最豐美的草場賜給他們。
“將軍,”
一個親衛悄聲走近,
“那些草原人……好像在唱送魂歌。”
謝知非點點頭:
“他們相信人死後,
靈魂需要歌聲指引才能迴歸長生天。
讓他們唱吧。
明天……很多人需要這首歌。”
他放下簾子,
回到案前,
將劍收回鞘中。
他回過頭極目遠眺,
彷彿能看見二十裡外,
衛昭也正站在雍北關城牆上,
望向這裡。
兩個曾經並肩作戰的友人。
兩個如今勢不兩立的敵人。
兩種截然不同的道路。
都將在今日,
用血與火,
做出最後的了斷。
晨風漸起,
黎明將至。
喜歡星沉海未央請大家收藏:()星沉海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