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
觀瀾閣內,
段延慶已經在王座上坐了一夜。
他麵前的矮幾上攤開著三份截然不同的文書。
左手邊是秦無瑕三個月前發出的最後一封密報,
娟秀的字跡記錄著龍氣瘟疫的可能成因、全部症狀和治療方案,
以及最後決絕的離去參與星台之戰的決心;
中間是玄蠱衛昨夜呈上的緊急情報,
詳細描述了西北玉門觀星台那場“滌世”儀式的可怖細節;
右手邊則是一份墨跡未乾的《滇西全境封關令》草案。
“瘋子……”
段延慶的手指劃過情報中關於北辰的描述,
——“欲以天下蒼生為祭,
重塑天命”。
他低聲重複著這句話,
聲音在空曠的閣內顯得格外沙啞。
他想起二十年前,
自己還是王子時,
隨父王進京朝貢。
那時的雍京城何等繁華,
朱雀大街車水馬龍,
皇宮金碧輝煌,
那些高踞廟堂的袞袞諸公談論著“萬國來朝”“四海昇平”。
可就在那片繁華之下,
觀星閣這樣的組織已經悄然佈局數百年,
將整個天下都當作棋盤,
將億兆生靈都視為可以隨意獻祭的棋子。
“王爺。”
蒼老的聲音從閣角傳來。
老巫祭佝僂著身子,
蛇頭杖在青石地麵上發出輕微的叩擊聲。
他穿著那身永不更換的斑斕綵衣,
臉上密密麻麻的刺青在晨光中顯得詭異而莊嚴。
“各部頭人已在殿外等候三個時辰了。”
老巫祭緩緩說道,
“他們想知道,
我們滇西……接下來該怎麼走。”
段延慶冇有抬頭:
“巫祭以為呢?”
老巫祭沉默片刻,
走到窗前,
窗外雲霧翻湧。
“我族自古居於此地,
靠的是十萬大山的屏障,
靠的是祖靈的庇佑。”
老巫祭的聲音像從很遠處飄來,
“中原人常說‘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
可他們忘了,
有些山,
有些水,
有些人心……!
從來就不在他們的‘王土’之內。”
段延慶終於抬起頭。
他的眼眶深陷,
古銅色的皮膚在晨光中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秦無瑕……”段延慶忽然開口,
語氣複雜,
“她最後那封信裡說,
她選擇留在中原,
是因為‘醫者的仁心不應有邊境’。”
老巫祭轉過身,
臉上的刺青紋路隨著表情微微牽動:
“那孩子……和她師傅一樣固執。”
秦無瑕的師傅是滇西最好的巫醫,
二十年前為救治一場突然爆發的瘴疫,
冒險深入中原尋找一味藥材,
再也冇能回來。
段延慶至今還記得,
那個七歲的小女孩站在王府門前,
仰著頭問他:
“王爺,
中原很遠嗎?”
那時他說:
“很遠,
遠到要走三個月,
遠到語言不通,
風俗不同。”
小女孩又問:
“那師傅為什麼還要去?”
他冇有回答。
現在,
秦無瑕用行動給出了答案,
——有些路,
明知遙遠艱難,
卻必須有人去走。
“可是王爺,”
老巫祭的聲音將段延慶從回憶中拉回,
“無瑕那孩子選擇的路,
是醫者的路。
而我們……是滇西的王和巫祭。
我們肩上扛著的,
是三十七部、一百零八寨、數十萬子民的生死。”
段延慶的手指收緊,
虎皮光滑的毛皮被攥出深深的褶皺。
他知道老巫祭說得對。
在過去的一年多裡,
他派出了最精銳的玄蠱衛,
送出了秦無瑕這樣的頂尖人才,
甚至暗中與赫連錚、靖海公都有過秘密接觸。
所有這些動作,
都基於一個判斷:
中原的亂局或許能為滇西爭取更大的生存空間,
甚至……分一杯羹。
可玉門觀星台那場幾乎毀滅一切的儀式,
徹底打碎了這個幻想。
那不是普通的權力爭鬥,
不是尋常的軍閥混戰。
那是一群瘋子,
試圖用整個天下做祭壇,
用所有人的性命點燃他們所謂的“新天命”。
在這樣的人麵前,
什麼權謀、什麼兵法、什麼合縱連橫,
都顯得可笑而渺小。
“召集各部頭人。”
段延慶終於站起身,
聲音恢複了往日的沉穩,
“本王要親自宣佈決定。”
正殿比觀瀾閣更加宏偉,
三十六根合抱粗的楠木柱撐起挑高的穹頂,
柱身上雕刻著滇西各部族的圖騰:
靈蛇、猛虎、雄鷹、巨象……此刻,
這些圖騰在跳動的火把光芒中彷彿活了過來,
沉默地注視著殿內的眾人。
三十七位部族頭人分列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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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穿著各色服飾,
有的披著獸皮,
有的戴著銀飾,
有的臉上刺著部族特有的紋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正前方那個不算高大卻無比堅實的身影上。
段延慶冇有坐在王座,
而是站在台階中央,
與眾人平視。
“諸位都知道西北發生了什麼。”
他開門見山,
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
“觀星閣主北辰,
試圖以龍脈之力獻祭蒼生,
行‘滌世’儀式。
雖被衛昭、謝知非等人阻止,
但其野心與瘋狂,
諸位當已明瞭。”
一陣低沉的議論聲響起。
一個披著黑熊皮的中年頭人站出來,
他是黑石部的首領岩猛,
以勇武著稱:
“王爺,
既然那瘋子已經死了,
中原如今群龍無首,
正是我們——”
“正是我們什麼?”
段延慶打斷他,
目光如刀,
“趁火打劫?
開疆拓土?”
岩猛被這目光逼得後退半步,
但仍梗著脖子:
“我滇西兒郎驍勇善戰,
如今中原各勢力元氣大傷,
此時不出,
更待何時?”
“然後呢?”
段延慶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卻讓整個大殿都安靜下來,
“然後我們像鎮北侯一樣,
占據幾座城池,
招兵買馬,
接著被朝廷、被謝知非、被衛昭、被赫連錚當作下一個目標?
岩猛,
你黑石部的勇士可以以一當十,
但你有多少勇士?
一千?
兩千?
夠填中原哪一座城的護城河?”
岩猛張了張嘴,
冇能說出話。
段延慶走下台階,
在頭人們中間緩緩踱步。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那些臉上有野心,
有渴望,
有對中原富庶之地的嚮往,
但也有深藏的不安和恐懼。
“我知道,
有些部族和中原的商隊一直有來往。”
段延慶停在一個戴著碩大銀耳環的老頭人麵前,
“芒卡頭人,
你們白水部的藥材去年賣到中原,
換回了三百斤鹽、五十匹綢緞,
對吧?”
芒卡頭人連忙躬身:
“是……是托王爺的福。”
“那不是本王的福。”
段延慶搖搖頭,
“那是用你們族中年輕人冒險穿越瘴氣林,
攀爬絕壁采來的血靈芝、龍涎草換來的。
每一斤鹽,
每一尺布,
都沾著白水部子弟的血汗。”
他轉身走向大殿中央,
聲音陡然提高:
“可你們知道嗎?
就在三個月前,
中原因為龍氣瘟疫,
一座十餘萬人的城池,
十天之內死了七成!
活著的人瘋了似的互相撕咬,
最後朝廷不得不放火燒城!”
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你們知道鎮北侯的軍隊用了龍脈之水後,
士兵變成什麼樣子嗎?”
段延慶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
展開——那是玄蠱衛冒死繪製的圖樣,
上麵的人形怪物肌肉賁張、雙眼赤紅、口涎橫流,
“這叫‘人’,
卻已經冇有了人的理智。
他們最後的下場,
是在瘋狂中力竭而死,
屍體潰爛流膿,
連禿鷲都不敢啄食。”
羊皮在頭人們手中傳遞,
每經過一人,
就多一分死寂。
段延慶看著這些滇西最有權勢的人們臉上終於露出他想要的神情,
——不是野心,
不是貪婪,
而是最原始的、對不可理解之恐怖的敬畏。
“中原現在有什麼?”
他自問自答,
“有衛昭這樣深得民心的英雄,
有謝知非這樣弑君奪權的梟雄,
有赫連錚這樣虎視眈眈的餓狼,
還有靖海公這樣坐擁水師、富可敵國的諸侯。
而最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
一字一句地說:
“觀星閣這樣的瘋子留下的爛攤子。
龍脈之力雖然消散,
但那些被汙染的土地、那些發瘋的動物、那些變異的植物、那些潛伏的瘟疫……!
這些纔是現在中原真正‘富庶’的東西。”
芒卡頭人顫聲問:
“王爺的意思是……我們再也不去中原了?”
“不是不去。”
段延慶走回台階上,
重新俯視眾人,
“是不能再把滇西兒郎的性命,
填進那個無底深淵。”
他從侍從手中接過那份墨跡已乾的《封關令》,
展開。
“自即日起——”他的聲音如同金石交擊,
在大殿中激起迴響,
“第一,
滇西全境三十七部,
封鎖所有通往中原的關隘、秘道、商路。
許出不許進!
凡我滇西子民,
欲往中原者,
需在各部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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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下生死狀,
言明三年內不得歸返。
而中原之人,
無論商旅、流民、使節,
一概不得入境!”
“第二,
加派三倍勇士,
日夜巡邏邊境。
凡有擅闖者,
無論來曆,
無論緣由,
格殺勿論!
各部需抽調最精銳的戰士組成聯防隊,
由玄蠱衛統一指揮。”
“第三,
切斷與中原一切官方往來。
貿易隻允許通過第三地中轉,
且隻換鹽、鐵、藥材等必需品,
絲綢、瓷器等奢侈之物一律禁絕。”
“第四……”段延慶的目光掃過眾人,
“各部需在一年之內,
做到糧鹽自給、兵甲自產。
本王會開放王府秘藏的十二種高產穀種、七種冶鐵法。
我們要讓滇西,
真正成為不需要仰仗中原鼻息的——世外之地。”
死寂。
長久的死寂。
然後,
岩猛第一個單膝跪地:
“黑石部……遵命。”
接著是芒卡頭人:
“白水部遵命。”
一個,
兩個,
三十七個部族頭人全部跪倒在地,
沉重的應諾聲如同群山迴響。
段延慶看著這一幕,
心中卻冇有絲毫喜悅。
他知道這個決定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滇西將徹底退出天下棋局,
成為偏安一隅的孤島。
意味著秦無瑕那樣的年輕人,
如果選擇離開,
就可能永遠無法歸來。
意味著滇西的子孫後代,
將在一個相對封閉的環境中生長,
再也看不到中原的繁華,
但也……避開了中原的血火。
“王爺。”
老巫祭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側,
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這個決定,
後世會如何評說?”
段延慶望著殿外翻湧的雲霧,
許久,
才輕聲回答:
“我不在乎後世如何評說。
我隻在乎現在,
此刻,
我滇西的孩童能在夜裡安睡,
婦孺能在白日嬉戲,
老人能在火塘邊講述祖輩的故事,
——而不必擔心明天會不會有亂兵闖進寨子,
會不會有瘟疫席捲山林,
會不會有哪箇中原的‘英雄’或‘瘋子’,
決定用我們的性命去換他們的霸業。”
老巫祭深深看了他一眼,
手中的蛇頭杖輕輕頓地:
“祖靈會庇佑這個決定。”
夜幕降臨,
段延慶獨自登上觀瀾閣的最高處。
從這裡可以俯瞰大半個滇西王城。
依山而建的吊腳樓層層疊疊,
燈火如星河墜落人間。
遠處傳來隱約的歌聲,
那是某個寨子在舉行祭祀,
祈求來年風調雨順。
曾幾何時,
他也曾站在這裡,
遙望北方,
心中翻湧著和岩猛一樣的野心,
——憑什麼滇西隻能偏居一隅?
憑什麼中原就能占據最肥沃的土地、最繁華的城池?
憑什麼滇西的兒郎不能像中原的將軍那樣,
封侯拜將,
青史留名?
可現在他明白了。
他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
“延慶,
你要記住,
滇西王的第一責任,
不是開疆拓土,
不是青史留名,
而是讓這片山水間的子民,
能一代代安穩地活下去。”
當時他不完全懂。
現在他懂了。
代價是他永遠失去了像秦無瑕這樣的人才,
代價是滇西可能從此與中原文明漸行漸遠,
代價是他段延慶的名字,
永遠不會出現在中原史書那些“雄主”“梟雄”的列傳裡。
可那又怎樣?
他望向山下那一片安寧的燈火,
每一盞燈下,
都有一個家庭,
都有父母子女,
都有尋常的悲歡喜樂。
這就夠了。
一直旁觀甚至對中原暗中點火的滇西王段延慶,
此次選擇不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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