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門觀星台的驚天變故,
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
其激起的漣漪正以遠超風沙的速度,
向著雍朝疆域的每一個角落擴散。
那些從西北戈壁僥倖生還的士卒、探子,
以及各方勢力有意無意放出的訊息,
將觀星閣數百年的陰謀與那場險些傾覆天下的“滌世”儀式,
勾勒出一個模糊卻足以震碎人心的輪廓。
傳聞如同野火,
在焦土與人心間瘋狂蔓延。
“聽說了嗎?
西北那座前朝留下的觀星台,
差點把天都給捅破了!”
“可不是!
說是用邪法引動星辰,
要拿咱們所有人的性命當柴火燒,
搞什麼‘重塑天命’!”
“龍脈?
那玩意兒根本不是礦藏,
是……是咱們所有人的念頭、業力聚成的!
怪不得會鬨瘟疫,
都是那些瘋子搞的鬼!”
“北辰……觀星閣主……死了,
形神俱滅!
是衛昭將軍捨命一擊,
還有崔家那位小姐、謝老闆他們聯手,
才阻止了這場大劫!”
“朝廷的軍隊?
哼,
最後纔想來撿便宜,
被幾家聯手打跑了!”
訊息真偽混雜,
細節朦朧,
但核心卻驚人一致:
一個隱藏在曆史陰影中的龐大組織,
策劃了一場以蒼生為祭品的滅世陰謀。
而阻止這一切的,
並非高踞廟堂的袞袞諸公,
而是在血火中掙紮求存的各方豪雄。
這傳聞,
在那些未曾親身參與玉門之戰的勢力中,
激起了迥異的波瀾。
東南,
靖海公府,
海圖閣內,
四壁懸掛著精繪的沿海輿圖與星象海路圖,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與海風特有的鹹腥氣。
靖海公林敖立於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海圖前,
他年約四旬,
富態的麵容並未被海風侵蝕得粗糲,
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彷彿能穿透重重迷霧,
看清遠洋深處的暗礁與寶藏。
身後,
心腹吳先生正在低聲稟報著來自西北的驚人訊息。
“……公爺,
多方印證,
訊息基本屬實。
觀星閣主北辰確已伏誅,
龍脈之力徹底消散,
再無痕跡。
衛昭重傷垂危,
赫連錚、謝知非皆率殘部退回。
咱們派去的趙崢部,
折戟沉沙,
至今未返。”
林敖的手指緩緩劃過海圖上標註著“星樞島”的方位,
眼神深邃:
“趙崢還冇回來?!
算了,不管他……!
這觀星閣……好大的謀劃,
好狠的心腸。
竟欲行此逆天之舉,
視萬民如芻狗。”
他沉默片刻,
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
發出篤篤的聲響,
“衛昭……傷勢究竟如何?
可能熬過這一關?”
“傳聞極重,
五臟受損,
經脈俱裂,
生機渺茫。
欒城軍正由張煥等人護送,
急返欒城救治。”
林敖眼中精光一閃即逝:
“龍脈既失,
虛幻之氣運已絕。
自此以往,
天下之爭,
唯有倚仗堅船利炮,
錢糧甲兵,
以及……人心向背。”
他轉身,
目光銳利如刀,
“傳令!
各港水師加緊操練,
遠哨船隊擴大巡視範圍。
另,
派得力之人,
密切關注欒城動向,
尤其是衛昭的生死,
一日一報!
朝廷那邊……嗬,
暫且虛應故事,
不必傾心。
另外,
查查趙崢到哪了?
可是有何變故?”
西南,
滇西王府,
觀瀾閣依山傍水而建,
窗外是雲霧繚繞的十萬大山,
層巒疊翠。
閣內陳設古樸,
帶著濃鬱的民族風情,
香爐中升起嫋嫋青煙,
混合著草藥的清苦氣息。
滇西王段延慶坐於一張鋪著完整虎皮的寬大座椅上,
他身形不高,
卻極為精悍,
皮膚呈古銅色,
額頭上束著銀質額環,
眼神沉靜如深潭。
一位身著斑斕綵衣、手持蛇頭杖的老巫祭,
正用蒼老而緩慢的語調,
敘述著外界傳來的驚變。
“觀星閣……北辰……‘滌世’儀式……龍脈枯竭……”
段延慶低聲重複著這幾個詞,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虎皮光滑的毛皮,
“秦無瑕最後傳回的訊息,
也曾提及龍氣異動與瘟疫之詭譎,
冇想到背後竟是如此潑天陰謀。”
他揮了揮手,
一名玄蠱衛躬身退下,
隱入閣角的陰影中。
段延慶獨自望著窗外起伏的山巒,
久久不語。
“以天下為祭壇……瘋子,
真是一群不可理喻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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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聲咒罵,
聲音在空曠的閣內迴盪,
既是對觀星閣的憤恨,
亦是對中原亂局的深深忌憚。
“我滇西世代居於此地,
隻求守住祖靈庇佑的這片山水,
奈何外界風波,
總是不肯放過。”
他想起秦無瑕最終背離王命,
選擇留在中原救死扶傷,
心中複雜難言,
最終化為一聲歎息。
“傳令各部!
即刻起,
封閉所有通往中原的關隘、秘道,
許出不許進!
加派勇士巡邏邊境,
凡有擅闖者,
無論來曆,
格殺勿論!
中原這鍋沸湯,
就讓他們自己去熬煮吧!”
雍京,
皇城,
紫宸殿側殿。
龍涎香的氣息依舊濃鬱,
卻掩不住殿內那股陳腐與壓抑。
年幼的皇帝身著不合體的龍袍,
懵懂地坐在寬大的龍椅上,
眼神怯怯地望著下方。
珠簾之後,
太後的身影模糊不清,
唯有冰冷的聲音透過簾幕傳來。
李相與神策軍中尉王守澄分列兩旁,
神色各異。
關於西北的緊急軍報和流言,
已然呈遞禦前。
李相手持玉笏,
眉頭緊鎖,
沉聲道:
“陛下,
太後,
觀星閣乃前朝餘孽,
潛伏數百載,
其心可誅!
竟欲行此逆天瀆神之舉,
險些傾覆社稷!
幸賴……幸賴天威庇佑,
其魁首伏誅,
陰謀敗露。”
他巧妙地將“天威”置於前,
試圖掩蓋衛昭等人的功績,
“然,
龍脈消散,
使我朝失去一潛在製衡之力。
亦有國本動盪加劇之危,
而今衛昭重傷,
叛逆袁賊雖身死,
但北境兵符下落不明,
謝知非、赫連錚等輩坐大,
局勢恐更加糜爛……”
珠簾後,
太後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冷厲:
“衛昭是生是死,
尚無定論。
即便不死,
一介武夫,
僥倖建功,
又能掀起多大風浪?
當務之急,
是穩住朝局,
絕不可讓這些流言蜚語動搖民心!
傳旨,
嚴密封鎖訊息,
對外隻宣稱朝廷明察秋毫,
已及時發現並剿滅前朝觀星閣餘孽之叛亂,
龍脈之說,
純屬無稽之談!
至於衛昭等人……暫且不必提及。”
王守澄侍立在側,
低眉順目,
尖瘦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
心中卻是冷笑連連:
‘天威?
如今這天威還能震懾誰?
剿滅?
靠誰剿滅?
你們這群廢物嗎?’
他眼角餘光掃過懵懂的小皇帝和珠簾後的影子,
又瞥了一眼憂心忡忡的李相,
暗自盤算:
‘據傳袁朔的兵符給了衛昭,
衛昭若死,
北境那塊肥肉……,
張煥之流,
或可圖之。
若他不死……嘿嘿,
李相啊李相,
你和太後孃娘,
怕是連覺都睡不安穩了吧?
咱家這把刀,
雖然不聽使喚,
但可是利得很那……!’
他心中已然開始盤桓,
是否該暗中給返程的欒城軍製造些“意外”,
或者,
是該考慮與某些看似遙遠的勢力,
“未雨綢繆”一番了。
神策軍這把刀,
總不能鏽死在鞘裡,
或許也該磨一磨了。
各方勢力,
基於其根基與欲求,
對西北驚變做出了各自的判斷與佈局。
觀星閣陰謀的揭露,
非但未能凝聚人心,
反而如同一麵照妖鏡,
映出了亂世之中權力**的猙獰麵孔。
舊的、超越世俗的威脅看似煙消雲散,
但更加**、更加殘酷的純粹權力博弈,
已然在這片古老土地的各個角落,
悄然拉開了沉重的序幕。
暗流洶湧,
風暴正在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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