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威脅,
——觀星閣主北辰與他那滅世的儀式,
已然隨著星台的崩塌與能量的平息而徹底解除。
然而,
籠罩在倖存者們心頭的陰霾卻並未散去,
反而因為外部壓力的驟然消失,
內部那脆弱而暫時的聯盟,
如同陽光下的冰雪,
瞬間消融,
顯露出其下冰冷而堅硬的現實裂痕。
廢墟之上,
氣氛微妙而緊張。
赫連錚的穹廬殘騎與張煥、趙鐵柱統領的欒城軍餘部,
雖然依舊混雜在同一片相對安全的背風區域休整,
但彼此之間已然涇渭分明,
先前並肩死戰的那點情分,
在現實的利益與過往的恩怨麵前,
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雙方士卒在取水、安置傷員時,
眼神交彙間已帶上了明顯的警惕與疏離,
甚至偶有因瑣事引發的低聲爭執和推搡,
都被雙方軍官厲聲喝止,
但那股瀰漫的不信任感,
卻揮之不去。
謝知非在墨淵的守護下,
於稍遠處調息,
他雖閉著眼,
但神識卻敏銳地感知著這片廢墟上每一絲氣機的變化。
‘北辰已死,
儀式已破……接下來,
便是這天下棋局的重新洗牌。
衛昭重傷,
欒城軍群龍無首;
赫連錚元氣大傷,
穹廬短期內難成威脅;
朝廷……哼,
恐怕正在暗處窺伺。
而我……’
他心中念頭急轉,
盤算著如何利用這混亂的局勢,
為自己謀取最大的利益,
那引星之針與星圖殘片,
他始終未曾忘記。
就在這暗流湧動之際,
一直昏迷不醒的衛昭,
在秦無瑕不惜耗費珍貴丹藥、連續以金針渡穴疏導淤塞經脈的努力下,
喉嚨裡終於發出一聲極其微弱、幾不可聞的呻吟,
眼睫劇烈地顫動了幾下,
竟緩緩睜開了眼睛!
“大哥!”
“將軍!”
“衛大哥!”
一直守候在旁的張煥、趙鐵柱以及憔悴不堪的崔令薑,
幾乎同時驚撥出聲,
聲音中充滿了難以抑製的驚喜與激動。
連不遠處的赫連錚和看似在調息的謝知非,
都瞬間將目光投了過來。
衛昭的視線起初是渙散而茫然的,
他似乎在努力聚焦,
辨認著周圍模糊的人影和陌生的環境。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如紙,
嘴脣乾裂,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顯得異常艱難。
他看到了崔令薑佈滿淚痕的臉,
看到了張煥、趙鐵柱那寫滿擔憂與期盼的眼神。
他張了張嘴,
似乎想說什麼,
卻隻發出了一陣嘶啞的氣音。
崔令薑連忙用沾濕的布巾輕輕潤濕他的嘴唇。
他積蓄了許久的力量,
目光最終定格在最為沉穩可靠的張煥臉上,
用儘全身力氣,
斷斷續續地、聲音微弱卻異常清晰地吐出幾個字:
“張…煥…統兵…戒備…不…得…有失…”
這句話彷彿耗儘了他剛剛凝聚起的所有精神,
話音剛落,
他眼神一黯,
頭一偏,
再次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之中,
氣息比之前似乎更加微弱。
“大哥!”
張煥虎目含淚,
猛地單膝跪地,
沉聲應道:
“末將遵令!
必誓死護衛我軍周全!”
他明白,
這是衛昭在意識清醒的短暫瞬間,
做出的最重要、也可能是最後的安排。
這不僅是將殘存的欒城軍指揮權交予他,
更是賦予了他維持當前脆弱局麵、應對未知風險的重任。
衛昭的短暫甦醒與指令,
像是一塊投入暗流湖泊的石頭,
雖然未能改變大局,
卻讓張煥等欒城軍將領有了主心骨,
士氣為之一振,
同時也讓赫連錚和謝知非的目光更加深邃難明。
然而,
還未等這廢墟上的各方勢力消化完衛昭甦醒又昏迷的訊息,
新的變故,
便已攜帶著濃烈的惡意,
驟然降臨!
地平線上,
忽然揚起了大片煙塵!
蹄聲如雷,
由遠及近,
速度極快!
隻見一支雖然灰頭土臉,
但陣容齊整、人數約在三千左右的混編人馬,
打著朝廷的龍旗與靖海公的旗號,
如同一股鋼鐵洪流,
氣勢洶洶地直撲這片剛剛平靜下來的廢墟之地!
為首一員將領,
身著亮銀明光鎧,
披著猩紅鬥篷,
麵容倨傲,
正是靖海公與王守澄、李相勾連,
統領聯軍的、前番在星樞島外被眾人聯合逼走的將領——趙崢!
他率領的這支兵馬,
一直隱匿在戰場外圍,
以逸待勞,
此刻方纔出現,
其意圖,
昭然若揭!
趙崢一馬當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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衝到離廢墟倖存者們不足百步之地,
勒住戰馬,
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貪婪,
掃過眼前這群傷痕累累、疲憊不堪的“殘兵敗將”,
最後落在了被嚴密護衛著的、昏迷不醒的衛昭方向,
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奉朝廷諭令,
靖海公鈞旨!”
趙崢聲音洪亮,
帶著居高臨下的意味,
“觀星閣逆黨北辰伏誅,
然其黨羽未儘,
龍脈之秘關乎國運,
不容有失!
爾等鏖戰辛苦,
現由本將軍接管此地一切事務,
所有繳獲、俘虜,
乃至……相關人等,
均需接受審查!
違令者,
以謀逆論處,
格殺勿論!”
他話語中的“相關人等”,
顯然將在場所有人都包含了進去,
其欲將各方勢力一網打儘、獨占龍脈相關秘密與功勞的野心,
**裸地暴露無遺!
這番話,
如同一點火星,
瞬間點燃了廢墟上所有倖存者心中積壓的憤怒、屈辱與殺意!
赫連錚本就因部落兒郎慘重傷亡而心頭滴血,
此刻見朝廷之人竟想出來摘桃子,
甚至要將他這位草原大汗也當作囚犯審查,
頓時怒極反笑,
金刀鏗然出鞘,
指向趙崢,
怒喝道:
“趙崢狗賊!
我等在前方浴血死戰,
你這鼠輩藏於後方,
如今竟想坐收漁利?
還想拿下本王?
我看你是活膩了!
穹廬的勇士們,
讓這些南人看看,
草原的蒼狼,
就算受傷,
也能撕碎這些豺狗!”
謝知非緩緩站起身,
雖然臉色依舊蒼白,
但眼中已是一片冰寒的殺機。
‘朝廷……果然還是這般令人作嘔的做派。
想將我們一併清理?
正好,
拿你們的人頭,
祭我‘暗辰’兄弟的亡魂,
也順便……讓朝廷知道,
這天下,
不是他們想怎樣就怎樣的!’
他玉骨扇輕搖,
對墨淵使了個眼色,
“暗辰”殘存的近百好手悄無聲息地散開,
占據了有利位置。
張煥更是怒火中燒,
衛昭昏迷前將隊伍交給他,
他豈容朝廷如此欺辱?
他拔出戰刀,
厲聲下令:
“欒城軍!
結陣!
護衛將軍!
敢犯者,
殺無赦!”
連一向冷靜的秦無瑕,
看向趙崢的目光也充滿了厭惡,
手指已悄然扣住了幾枚淬毒的銀針。
趙崢冇想到這些“殘兵敗將”反應如此激烈,
尤其是赫連錚和謝知非等人竟敢直接反抗朝廷諭令,
他臉色一沉:
“冥頑不靈!
既然你們找死,
那就休怪本將軍無情!
全軍聽令,
將這些逆賊,
給本將軍……”
他的“格殺勿論”尚未出口,
赫連錚已然咆哮著率先發起了衝鋒!
他雖然受傷,
但盛怒之下的爆發力依舊驚人,
金刀帶著撕裂空氣的厲嘯,
直取趙崢!
他身後的穹廬殘騎,
也如同被激怒的狼群,
發出震天的怒吼,
緊隨其後,
發起了決死的衝鋒!
幾乎同時,
謝知非玉骨扇揮動,
數道幽光如同毒蛇般射向趙崢左右的副將與旗手,
試圖打亂其指揮。
墨淵與“暗辰”成員則如同鬼魅般切入朝廷騎兵陣型的薄弱處,
專攻馬腿、斬殺低級軍官,
製造混亂。
張煥見狀,
毫不猶豫,
下令欒城軍結陣向前推進,
弓弩手瞄準朝廷騎兵的後陣傾瀉箭雨,
步卒則穩步向前,
與穹廬騎兵形成了夾擊之勢!
戰鬥,
在瞬間爆發!
而且比之前對抗星隕衛時,
更加血腥、更加殘酷,
充滿了被背叛與欺淩的憤怒!
趙崢的三千人馬雖是以逸待勞,
裝備精良,
但他們麵對的,
是憤怒的草原蒼狼,
是詭譎的暗夜刺客,
是堅韌的中原鐵卒!
更重要的是,
他們在道義和士氣上,
已然落了下乘。
赫連錚狀若瘋魔,
完全不顧自身傷勢,
金刀所向,
竟無人能擋其鋒銳,
生生在朝廷軍陣中撕開了一道口子。
謝知非的“暗辰”在混亂中更是如魚得水,
精準地收割著生命。
張煥指揮的欒城軍步卒陣型嚴謹,
如同移動的堡壘,
一步步壓縮著朝廷騎兵的活動空間。
這場戰鬥,
冇有持續太久。
在三方勢力同仇敵愾的猛烈反擊下,
趙崢的三千兵馬迅速陷入了崩潰。
趙崢本人被赫連錚一刀劈飛了頭盔,
險些喪命,
在親兵拚死護衛下,
狼狽不堪地帶著少數殘兵敗將,
丟下了大片屍體和輜重,
向著來路倉皇逃竄。
廢墟之上,
再次增添了近千具朝廷兵馬的屍體。
鮮血,
染紅了剛剛有些凝固的地麵。
赫連錚拄著金刀,
劇烈地喘息著,
看著趙崢逃竄的方向,
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眼神冰冷。
謝知非麵無表情地擦拭著玉骨扇上並不存在的血跡。
張煥則下令迅速打掃戰場,
收繳可用物資,
同時警惕地注視著赫連錚和謝知非的動向。
短暫的合作結束了。
最大的外部威脅解除後,
舊的聯盟已然瓦解。
而新的、更直接的矛盾,
隨著朝廷勢力的介入和這場短暫的、血腥的反擊,
被徹底擺上了檯麵。
倖存者們站在愈發狼藉的廢墟上,
看著滿目瘡痍,
看著身邊同樣疲憊卻眼神銳利、各懷心思的“盟友”,
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識到,
——玉門觀星台的塵埃尚未落定,
而他們彼此之間,
那決定未來天下歸屬的最終決戰,
恐怕已在不遠處,
悄然拉開了序幕。
破碎的棋局上,
殘存的棋子,
即將開始最後的搏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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