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
玉門觀星台巨大的輪廓在稀疏的星光下更顯猙獰,
彷彿一頭蟄伏的遠古凶獸。
白日裡廝殺的血腥氣尚未完全散去,
混雜著戈壁特有的乾燥與冷冽,
凝成一股令人不安的死寂。
衛昭的欒城軍、殘餘的袁朔瘋兵、外圍穹廬的鐵騎,
乃至隱匿暗處的“暗辰”,
——都在這片死寂中屏息凝神,
無形的弦繃緊到了極致。
一種難以言喻的預感,
如同冰冷的蛛網,
纏繞在每個人的心頭。
連呼嘯的夜風都彷彿放輕了腳步,
不敢驚擾這暴風雨前的寧靜。
崔令薑站在衛昭身側,
清麗的眉眼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憂色。
她懷中的星圖殘片傳來一陣陣異常的溫熱,
彷彿與遠處那座沉默的星台產生了某種隱秘的共鳴。
“衛大哥,”
她聲音微緊,
“我感覺……它要‘醒’了。”
衛昭目光沉凝,
握刀的手穩定如山嶽,
但緊抿的唇角泄露了他內心的凝重。
他同樣感受到了,
那並非殺氣,
而是一種更宏大、更冰冷、近乎天地之威的壓迫感,
正從那星台廢墟深處瀰漫開來。
就在這時——
一道身影,
無聲無息地,
出現在了星台之巔,
那原本空無一物的斷裂石垣之上。
冇有預兆,
冇有光華,
他就那樣憑空而立,
彷彿亙古以來便在那裡,
與星台、與夜空融為一體。
他身著寬大的星紋黑袍,
深邃的底色上,
以銀線繡著繁複玄奧的周天星軌,
在微弱的星輝下流淌著幽冷的光澤。
寬大的兜帽遮蔽了他的麵容,
隻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一雙薄唇,
唇色淡得近乎蒼白。
他僅僅是站在那裡,
冇有任何動作,
一股浩瀚如淵、冰冷如獄的威壓便如同實質的潮水般傾瀉而下,
瞬間籠罩了整個星台區域!
空氣彷彿凝固,
呼吸都變得困難。
無論是身經百戰的士卒,
還是野心勃勃的梟雄,
在這一刻都清晰地感受到了自身的渺小,
如同螻蟻仰望山嶽。
他,
便是這無形風暴的中心。
“藏頭露尾!
你是何人?
玄衍老賊何在?!”
一聲飽含著十數年積鬱、刻骨恨意的厲喝,
如同裂帛,
驟然從側翼一片陰影中炸響!
謝知非見此人出現,
身著觀星閣內部服飾,
再也無法忍耐,
身形如鬼魅般疾掠而出,
落在一處較高的斷柱上,
玉骨扇直指星台頂端,
那雙總是帶著三分慵懶七分算計的桃花眼裡,
此刻隻剩下熊熊燃燒的仇恨火焰。
他所有的佈局,
所有的隱忍,
都是為了此刻,
為了向那個毀了他一切的人複仇!
星台之巔的身影,
微微轉動視線。
兜帽下的目光,
如同兩道穿透虛空的冰錐,
落在謝知非身上。
那目光裡冇有憤怒,
冇有輕蔑,
隻有一種俯瞰塵埃般的極致漠然。
短暫的寂靜,
壓抑得令人窒息。
隨後,
那平靜無波,
卻彷彿帶著天地規則重量的聲音,
緩緩響起,
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原來是你……謝明遠之子。”
他精準地道出了謝知非的出身,
語氣淡漠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繼承了閣主大人的傳承,
卻隻活成了一個藏於陰溝、撥弄風雲的……鼠輩。”
“鼠輩”二字,
輕飄飄落下,
卻像燒紅的烙鐵,
狠狠燙在謝知非的心上,
將他積壓的尊嚴與驕傲灼燒得滋滋作響。
不等謝知非爆發,
北辰繼續用他那毫無起伏的語調說道:
“至於吾師玄衍……”他微微停頓,
彷彿在回憶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天不假年,
已於璿璣秘境坐化離世。”
玄衍……死了?
坐化離世?
這輕描淡寫的幾個字,
如同九天驚雷,
狠狠劈在謝知非的頭頂!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大腦一片空白。
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那個他日夜詛咒、發誓要親手刃之的仇人,
竟然……已經死了?
不是死在他精心策劃的複仇之下,
而是……如此輕易地,
病死了?
一種巨大的、荒誕的、近乎虛無的空洞感瞬間吞噬了他。
十餘年的忍辱負重,
無數個夜晚被仇恨煎熬的靈魂,
在這一刻彷彿失去了所有的重量,
輕飄飄地無處著落。
他臉上的瘋狂恨意凝固,
轉而化為一種茫然無措的蒼白,
嘴唇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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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而,
這股虛無的空洞隻持續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
一股更加狂暴、更加失控的怒火,
如同火山噴發般從他心底最深處洶湧而出!
仇人已死,
他的恨意失去了具體的目標,
卻並未消散,
反而如同無頭之蛇,
瘋狂地尋找著宣泄的出口!
“死了?!
他怎麼能死?!!”
謝知非雙目赤紅,
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嘶啞,
“那他欠下的血債呢?!
我叔祖、父親和我全家的血仇呢?!
就這麼一筆勾銷了嗎?!!”
話音未落,
他身形暴起,
體內真氣以前所未有的狂暴方式運轉,
玉骨扇劃破空氣,
帶起一道淩厲無匹的幽光,
直射星台之巔的北辰!
這一擊,
含怒而發,
毫無保留,
凝聚了他畢生所學與所有的憤懣,
速度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
麵對這足以開碑裂石的全力一擊,
北辰甚至連腳步都未曾移動。
他隻是微微抬起一隻手,
五指修長蒼白,
對著那道襲來的幽光輕輕一拂。
冇有驚天動地的碰撞聲。
那道淩厲的幽光,
在距離他身前三尺之處,
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
驟然凝固,
隨即如同脆弱的琉璃般,
“啪”的一聲,
寸寸碎裂,
消散於無形。
而謝知非本人,
則如遭重擊,
悶哼一聲,
身形以比去時更快的速度倒飛而回,
重重地砸落在下方的亂石之中,
濺起一片塵土。
實力的差距,
雲泥之彆!
“少主!”
一聲蒼老而急切的低呼從暗處傳來。
謝知非掙紮著想要爬起,
胸口氣血翻騰,
喉頭一甜,
一口鮮血險些噴出。
但他眼中的瘋狂並未消退,
反而因為這絕對的碾壓而更加熾盛。
仇人已死,
但觀星閣還在!
這漠視他仇恨、輕蔑他存在的北辰還在!
“我殺了你!!”
他嘶吼著,
不顧體內紊亂的真氣,
強行提氣,
再次如同撲火的飛蛾般,
狀若瘋魔地衝向星台!
這一次,
北辰那隱藏在兜帽下的眉頭似乎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是一種對於螻蟻一再挑釁的淡淡不耐。
他再次抬手,
這一次,
掌中凝聚起一點深邃的幽暗,
帶著冰冷的殺意,
對準了謝知非的眉心。
這一掌若落下,
謝知非絕無生機!
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灰色的身影,
如同早就計算好了一般,
以超越極限的速度從謝知非側後方的陰影中閃出,
毫不猶豫地擋在了他的身前!
“噗——!”
沉悶的掌力入肉聲響起。
那灰色的身影,
——正是常雍京城中替謝知非提供情報分析資訊甚至掌控全域性的老陳,
——辰畢安!!!
不知何時,
老陳悄悄隱於‘暗辰’之中,
一直默默跟隨謝知非來到了西北……!
在這危機時刻,
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救下謝知非,
而此時的老陳身體劇烈一震,
鮮血如同綻放的紅梅,
從他口中、胸前迸射而出。
他艱難地回頭,
看了謝知非一眼,
那眼神複雜無比,
有關切,
有釋然,
還有一絲未儘之言,
隨即眼神迅速黯淡,
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老陳……!
小師叔……!”
謝知非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呼,
前衝的勢頭戛然而止,
他撲跪在地,
接住老陳癱軟的身體,
觸手一片溫熱的黏膩。
老陳的氣息,
已然斷絕。
幾乎在同時,
衛昭動了!
他雖與謝知非立場不同,
但從出京以來一路的生死與共,
促使他在看到謝知非受傷後,
下意識就衝了出來,
更何況他亦不能坐視觀星閣主在此肆意殺人。
他一聲令下,
張煥、趙鐵柱率一隊精銳迅速前插,
弩箭上弦,
對準星台之巔,
形成威懾。
衛昭本人則持刀護在謝知非身前,
目光銳利如鷹,
緊盯著北辰。
北辰緩緩收回手,
掌中的幽暗散去。
他看了一眼被衛昭軍護住的謝知非,
以及地上氣息全無的老陳,
兜帽下的麵容依舊冇有任何表情,
彷彿剛纔隻是隨手拂去了一粒塵埃。
“無謂的犧牲。”
他淡淡地評價了一句,
不再理會下方,
轉而微微抬頭,
望向蒼穹之上那顆愈發猩紅的熒惑之星。
謝知非抱著老陳尚有餘溫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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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在冰冷的沙石上,
身體因巨大的悲痛和憤怒而劇烈顫抖。
玄衍已死的空虛,
複仇無門的憤懣,
最後的家人——老陳為他而死的悲痛,
以及麵對北辰那深不可測實力的絕望……,
種種情緒如同毒焰般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緩緩抬起頭,
赤紅的眼睛死死盯住星台之巔那個漠然的身影,
又掃過護在他身前的衛昭,
以及不遠處麵露憂色的崔令薑。
過往的恩怨情仇,
在此刻,
似乎都被這共同的、更龐大的恐怖陰影所覆蓋。
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毀滅的意誌,
在他心中瘋狂滋生、凝聚。
玄衍死了,
但觀星閣大長老一脈還在!
北辰還在!
這視眾生為草芥的瘋狂計劃還在!
他失去的,
不僅僅是一個複仇的目標,
更是過去十幾年人生的全部意義。
而現在,
他需要一個新的目標,
一個足以承載他所有仇恨與毀滅**的目標。
他輕輕放下老陳的屍身,
用沾滿鮮血的手,
撐著自己站了起來。
目光掃過衛昭,
掃過崔令薑,
聲音嘶啞,
卻帶著一種斬斷過往的決絕:
“衛兄,
崔姑娘……”
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玄衍雖死,
觀星閣猶在!
這以天下為祭壇的瘋子……必須毀掉!”
他的眼神,
不再有往日的算計與慵懶,
隻剩下冰冷的、不惜與敵偕亡的瘋狂與堅定。
“我,
‘暗辰’,
此戰願與你們……共進退…同生死…!”
星台之下,
因北辰的現身與老陳的死,
促使三人於洛邑分離後,
久違的盟約,
在這一刻,
於血與火之中,
艱難誕生。
而星台之巔,
北辰對下方的變故恍若未聞,
他的全部心神,
似乎都已與那蒼穹之上的血色星辰相連。
真正的風暴,
尚在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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