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捲過荒原,
將枯黃的草屑與灰燼一同揚起,
撲打在殘破的牆壁和焦黑的木樁上。
這裡曾是北境一個繁榮的邊貿小鎮,
如今隻剩斷壁殘垣,
以及瀰漫在空氣中、揮之不去的死亡氣息,
——一種混合了腐肉、草藥和某種奇異金屬鏽蝕的惡臭。
秦無瑕勒住馬,
冰冷的眸光掃過眼前如同鬼域般的景象。
她身後跟著十餘名精悍的玄蠱衛,
人人麵覆特製布巾,
隻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
他們是奉滇西王之命,
前來“觀察”龍氣瘟疫的實情,
並伺機執行更深層的指令,
——若有可能,
加劇這瘟疫的蔓延,
絕不能讓任何一方勢力,
尤其是正在崛起的衛昭,
有機會利用或控製這龍氣之力。
鎮子入口處,
歪斜的牌坊下,
橫七豎八躺著幾十具屍體。
有些已然僵硬,
皮膚上佈滿令人心悸的紫黑色斑塊,
潰爛的傷口處流淌著黃綠色的膿液;
有些尚在微微抽搐,
口中發出無意識的嗬嗬聲,
眼神空洞而狂亂,
徒勞地抓撓著自己胸口的爛瘡。
一個穿著破爛皮襖、似乎是鎮中倖存者的老人,
正試圖將一具相對完整的屍體拖到遠處新挖的土坑旁。
他動作遲緩,
眼神麻木,
對秦無瑕這一行明顯外來者,
連抬頭看一眼的力氣都欠奉。
“統領,
此處穢氣深重,
不宜久留。”
一名玄蠱衛低聲提醒,
聲音隔著布巾有些沉悶。
秦無瑕冇有回答。
她翻身下馬,
無視腳下汙穢的泥濘,
徑直走向那個老人和那具屍體。
空氣中那股特殊的、帶著金屬鏽蝕的腐朽氣味更濃了,
直沖鼻腔。
她在屍體旁蹲下,
伸出戴著鹿皮手套的手,
輕輕撥開死者額前糾結的亂髮,
露出下麵大片黑斑和已經開始腐爛的皮膚。
她又檢查了死者指甲縫裡的汙垢和嘴角乾涸的白沫。
“高熱,
黑斑,
皮肉潰爛,
神識昏亂……”
她低聲自語,
每一個詞都像冰珠砸在凍土上。
這與她在滇西見過的任何瘴毒、蠱毒都不同,
更加暴烈,
更加……非自然。
“娘……娘……”旁邊一個半塌的土牆後,
傳來微弱的孩童哭泣聲。
秦無瑕起身走過去。
牆後,
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孩子蜷縮在草堆裡,
小臉燒得通紅,
脖頸處已經隱隱現出幾個針尖大小的黑點。
他懷裡抱著一隻早已僵硬的母親的手臂,
那手臂上已是黑斑遍佈。
孩子看到秦無瑕,
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恐懼,
隨即又被高熱帶來的迷糊取代,
隻是本能地抱緊了母親的殘肢,
喃喃著無人能懂的囈語。
那一刻,
秦無瑕一貫冷冽的心,
彷彿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
柳條溝那抱著弟弟冰冷身體的小女孩,
再次撞入她的腦中。
她微微搖了搖頭,
將其趕出腦海。
秦無瑕隨即便想起臨行前,
滇西王在暖閣中的囑托,
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無瑕,
我知你精研毒理,
更有一顆仁心。
但此番北行,
關係我滇西存亡。
龍氣之力,
絕不可落入朝廷或衛昭之手。
若有必要……讓這場瘟疫燒得更旺些,
讓這北地徹底成為絕地,
亦無不可。
成大事者,
不拘小節。”
“不拘小節……”秦無瑕在心中默唸這四個字,
目光掃過眼前這人間煉獄。
這遍地哀嚎、這垂死的孩童、這無儘的痛苦,
難道都隻是“小節”嗎?
她是滇西最出色的毒師,
也是滇西最好的醫師。
她用毒,
是為了守護部族,
是為了在必要時克敵製勝,
而非為了製造如此大規模、針對無辜平民的……屠殺。
一種強烈的、源自醫者本能的牴觸,
在她心底洶湧。
毒,
可以殺人,
亦可救人。
但眼前這瘟疫,
這源於被扭曲的龍氣、疑似背後有龐大陰謀推動的災厄,
其存在的意義,
似乎隻剩下毀滅。
“統領,
我們是否按原計劃,
在鎮中水源……”另一名玄蠱衛上前,
做了個隱秘的手勢,
意指投毒。
秦無瑕猛地回頭,
覆麵布巾之上,
那雙總是清冷如寒潭的眸子,
此刻銳利如刀,
直直刺向那名部下。
那玄蠱衛被她看得心頭一寒,
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此地……已無投毒之必要。”
秦無瑕的聲音透過布巾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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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這北地的寒風更冷,
“瘟疫之烈,
遠超預估。
妄動,
恐引火燒身。”
她轉過身,
不再看那部下驚疑不定的眼神,
重新走向那個垂死的孩童。
她從隨身的皮囊中,
取出一個白玉小瓶,
倒出兩粒碧瑩瑩、散發著清涼氣息的藥丸。
這是她用滇西秘法煉製的“清靈丹”,
雖不能根治這龍氣瘟疫,
但或可暫時壓製邪熱,
延緩病情。
她蹲下身,
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冰冷:
“孩子,
張嘴。”
那孩子迷迷糊糊,
似乎聽懂了,
又似乎冇有。
秦無瑕耐心地捏開他的嘴,
將藥丸塞入他舌下。
做完這一切,
她站起身,
對身後玄蠱衛下令:
“以此鎮為中心,
向外探查五十裡。
記錄所有疫情細節:
發病時辰、症狀變化、死者形態、水源土壤有無異常。
重點搜尋……是否有任何異常的能量波動,
或人為的痕跡。”
她的命令清晰而冷靜,
卻悄然改變了重點——從“執行破壞”轉向了“調查與研究”。
夜幕降臨,
玄蠱衛在鎮外一處背風的山坳裡紮下簡易營帳。
秦無瑕獨自坐在自己的帳篷內,
麵前攤開著紙筆,
以及幾份剛剛采集到的、來自不同病患的血液與膿液樣本。
樣本裝在特製的琉璃瓶中,
在燭光下泛著不祥的幽暗色澤。
她凝視著那些樣本,
腦海中不斷回閃著白日的慘狀,
回閃著滇西王的命令,
回閃著衛昭軍中那嚴謹的防疫措施,
以及……崔令薑那張執著於探尋真相的臉。
“龍氣失衡,
天下大疫……觀星閣……淨化儀式……”
她低聲咀嚼著這些從不同渠道聽聞的碎片資訊。
一種強烈的直覺告訴她,
這瘟疫絕非赫連錚那點龍氣池水所能造成的,
但若真是人為,
那其背後所圖,
必定驚世。
滇西王欲藉此亂局火中取栗,
但若這火本身就是要焚儘一切的業火呢?
滇西又能獨善其身嗎?
她拿起筆,
在紙上緩緩寫下:
“症似戾毒,
侵經蝕脈,
亂神毀形,
然其性暴烈,
迥異常理,
似有外邪引導,
疑與地脈異能量相關……”
她開始嘗試用自己掌握的毒理知識,
結合對能量、對巫醫之術的理解,
去解析這瘟疫的本質。
這並非易事,
如同在黑暗中摸索,
但她知道,
她必須開始。
不是為了滇西王的霸業,
而是為了作為一名醫者的良知,
為了或許還能挽救的、更多的生命。
她取出另一份卷軸,
這是她離開滇西前,
從王室秘庫中謄抄的一部分關於前朝秘術和稀有毒素的記載。
她希望能從中找到一絲線索,
哪怕隻是關於如何中和某種狂暴能量的提示。
帳篷外,
北風嗚咽,
如同無數冤魂的哭泣。
帳篷內,
燭火搖曳,
映照著秦無瑕專注而堅定的側臉。
她的指尖拂過卷軸上某個關於“噬魂草”特性‘其毒可侵蝕能量脈絡’的描述時,
微微一頓。
或許……這條路,
也並非全然黑暗。
她鋪開新的信紙,
開始給滇西王撰寫密報。
信中,
她詳細描述了瘟疫的可怖與難以控製,
強調了貿然投毒可能帶來的反噬風險,
並建議暫緩破壞行動,
轉為深入調查,
以期找到能真正剋製此疫、或能為滇西所用的方法……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每一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
她知道,
這封密報送回,
必然會引起王上的不悅。
但她更知道,
若繼續盲目執行那“不拘小節”的命令,
她的雙手,
將沾染上洗刷不儘的罪孽。
醫者,
當以救死扶傷為本。
毒師,
亦當明辨善惡之途。
這一刻,
秦無瑕做出了自己的抉擇。
她的覺悟,
如同在這片被死亡籠罩的荒原上,
悄然點燃的一盞孤燈,
微弱,
卻固執地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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