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初春,
北地欒城卻仍料峭寒濃。
去年離開時,
滿城惶惶;
如今衛昭重返,
所見景象已大不相同。
城牆明顯加高加固,
垛口新砌的青磚在薄陽下泛著冷硬光澤。
護城壕拓寬加深,
引入的活水雖仍帶著冰淩,
卻已能映出城頭獵獵招展的“衛“字旗。
城門外,
原本荒廢的驛道被平整拓寬,
車馬轔轔。
更有拖家帶口、麵帶菜色卻眼神含著一絲希望的流民,
在兵士引導下,
有序排隊等待入城安置。
衛昭勒馬立於城外高坡,
玄色大氅在朔風中拂動。
他麵容比在洛邑時更顯清瘦冷峻,
眼底沉澱著更深沉的力量。
地宮之行的慘烈,
龍氣之詭譎,
洛邑的暗流,
皆已成為烙印,
卻也更加堅定了他腳下的路。
“將軍!”
一騎快馬自城內奔來,
馬上一員身材魁梧、麵色黝黑的將領滾鞍下馬,
抱拳行禮,
聲若洪鐘,
“末將趙鐵柱,
恭迎將軍回城!”
衛昭下馬,
親手扶起這位留守欒城的舊部。
趙鐵柱性格耿直悍勇,
此刻臉上難掩激動:
“將軍,
您可算回來了!
按您離前的方略,
弟兄們冇日冇夜地乾,
總算趕在凍土開化前,
把該修的工事都修了個七七八八。”
他指著城牆,
語氣中帶著自豪,
隨即又壓低聲音:
“隻是...近日軍中有些風言風語,
說那狗日的赫連錚得了什麼‘龍氣神水’,
能讓人力大無窮,
刀槍不入...有些新募的小子,
心思有些活絡。”
衛昭眼神驟然一凝。
他緩步走向坡前,
目光掃過城下忙碌的景象,
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細細說來。”
趙鐵柱緊跟在後,
詳細稟報:
“約莫半月前,
從北邊回來的商隊帶回訊息,
說赫連錚從洛邑歸來後,
在王庭閉門不出,
但其麾下幾支精銳近來動作頻頻,
似乎在暗中搜尋什麼藥材和方士。
隨後,
關於‘龍氣之水的傳言就在新兵營裡悄悄傳開了。
有人說那池水能讓人一夜之間成為萬人敵,
有人說...說咱們若是不用,
將來戰場上必吃大虧。”
衛昭靜靜聽著,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上的纏繩。
地宮中那暗金池水吞噬生命的可怖景象,
謝知非告知的那赫連錚部下巴圖飲後癲狂如獸、生機耗儘的慘狀,
崔令薑關於“穢毒“、“大疫“的沉重預警,
一一在腦海中閃現。
他突然轉身,
目光如兩道冷電,
掃過身後所有親衛和趙鐵柱:
“你們都聽過這些傳言?”
親衛們麵麵相覷,
有人低聲道:
“確有所聞...”
“覺得那是條捷徑?”
衛昭的聲音依然平靜,
卻讓所有人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脊背。
趙鐵柱急忙單膝跪地:
“末將不敢!
隻是擔心軍心浮動...”
“起來。”
衛昭伸手扶起他,
目光卻依然銳利,
“傳我軍令……!”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
如同金鐵交鳴,
在山坡間迴盪:
“自即日起,
凡我轄下軍民,
嚴禁接觸、私藏、使用任何來源的所謂‘龍氣之水’或類似邪異之物!
此令,
刻碑立於四門及校場,
曉諭全軍全城!
有違令者,
無論身份功勳,
立斬不赦!
各級將佐,
連帶同罪!”
森嚴的殺氣隨著話語瀰漫開來,
連寒風都為之一滯。
趙鐵柱心頭凜然,
他久隨衛昭,
深知將軍平日愛兵如子,
但觸及底線時軍法如山,
絕無容情。
他轟然應諾:
“末將遵令!
這就去辦!”
“且慢。”
衛昭叫住他,
目光掃過城下那些期盼的流民和麾下將士,
聲音沉厚如鐘,
“召集全軍,
我要親自訓話。”
半個時辰後,
欒城校場。
黑壓壓的將士列隊整齊,
新老麵孔參差。
衛昭登上點將台,
玄甲在初春的陽光下泛著冷光。
他冇有立即開口,
而是緩緩掃視過台下每一張麵孔,
那目光彷彿有千鈞之重,
讓原本有些騷動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我知近日營中流傳著什麼。”
他終於開口,
聲音不高,
卻清晰地傳遍校場,
“說北方得了神水,
可讓人力大無窮,
說我們若不用,
將來必吃大虧。”
他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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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提高聲量,
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那我今日便告訴你們——那不是什麼神水,
是催命的毒藥!
是蝕骨的鴆酒!”
校場上一片寂靜,
隻有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地宮之中,
我親眼所見……!”
衛昭的聲音帶著沉痛的力量,
“觸碰那池水者,
頃刻間血肉枯竭,
化作乾屍!
飲用那池水者,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
先是力大無窮,
繼而癲狂如獸,
最後生機耗儘,
咳血而亡!”
他目光如炬,
直視著台下:
“這就是你們想要的‘力量’?
用性命換來的片刻癲狂,
用理智換來的行屍走肉?!”
校場上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不少原本心存幻想的士兵都低下了頭。
“亂世之中,
人人渴望力量,
這不假。”
衛昭的聲音漸漸平靜,
卻更加深入人心,
“但我要問你們……!
我們當兵吃糧,
為的是什麼?
是為了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還是為了守護身後的父母妻兒,
守護腳下的土地家園?!”
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刀,
雪亮刀鋒直指蒼穹:
“我衛昭的兵,
倚仗的是手中之刀是否鋒利!
是身上之甲是否堅實!
是平日操練是否刻苦!
是身邊弟兄能否以命相托!”
刀鋒在陽光下閃耀,
他的聲音如同驚雷:
“這,
纔是我們立足亂世、百戰不摧的根本!
這,
纔是值得我們用性命去扞衛的力量!”
“將軍威武!”
趙鐵柱率先振臂高呼。
“將軍威武!”
校場上頓時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呐喊,
原本浮動的人心,
在這一刻被徹底凝聚。
衛昭收刀入鞘,
開始下達一連串命令:
“趙鐵柱!李恒!”
“末將在!”
“即日起,
全軍操練加倍!
弓馬騎射,
陣型格殺,
我要你二人親自督促!”
“是!”
“流民中甄選青壯,
嚴格編練,
以老帶新,
三個月內,
我要看到成效!”
“明白!”
“加派斥候,
嚴密監視北方動向,
赫連錚部的一舉一動,
我都要知道!”
“遵命!”
接下來的日子,
欒城彷彿一台上緊發條的戰車,
全力運轉。
衛昭親自巡視各處防務,
從城牆到糧倉,
從武庫到民居。
他在校場與士兵一同操練,
在工地上與民夫一同扛石。
每到一處,
他都會停下來,
與老兵話家常,
與新兵談誌向,
與流民問疾苦。
“將軍,”
一個剛從北境逃來的老者拉著他的手老淚縱橫,
“咱們那十裡八鄉,
聽說赫連錚在用活人試那妖水,
死了好多人啊...能逃到欒城,
是咱們的福分...”
衛昭默默握緊老人的手,
眼神愈發堅定。
夜幕降臨,
將軍府書房內的燈火常常亮至深夜。
衛昭對著北境地圖沉思,
不時用硃筆標記。
赫連錚搜尋藥材和方士的動向,
鎮北侯部的異動,
朝廷的動向,
邊境各勢力的態度...千頭萬緒,
都需要他一一梳理。
有時他會想起洛邑。
想起崔令薑在燈下研究醫書時的專注側臉,
想起她說到“龍氣失衡,
天下大疫”時的憂色。
這讓他更加確信自己在欒城的堅守是何等重要——這裡不僅是軍事要塞,
更將是阻擋災禍蔓延的一道屏障。
“將軍,
夜深了。”
親衛送來熱茶。
衛昭從地圖上抬起頭,
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城外流民安置得如何?”
“今日又接收了三百餘人,
都已妥善安置。
按照您的吩咐,
有手藝的匠人都單獨造冊,
準備開春後興修水利。”
衛昭點點頭,
走到窗前。
北辰高懸,
清冷光輝灑落在欒城的街巷之間。
他能聽到巡夜士兵整齊的腳步聲,
聽到更夫報時的梆子聲,
這些聲音讓他感到踏實。
——拒絕龍氣的誘惑,
固然艱難,
但唯有如此,
才能在這亂世中守住人性的底線,
才能鍛造出真正無敵的雄師。
欒城的每一塊磚石,
每一個百姓,
每一個士兵,
都將是他最堅實的根基。
遠處傳來軍營熄燈的號角聲,
衛昭依然佇立在窗前。
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
如同一尊守護著這座邊城的雕塑。
在這裡,
冇有詭譎的龍氣,
冇有惑心的秘術,
隻有最樸素的信念和最堅韌的意誌,
在這北地的寒夜裡,
默默積蓄著破曉的力量。
次日清晨,
當第一縷陽光照進書房時,
衛昭已經整裝待發。
他要去視察新兵的訓練,
要去檢視春耕的準備,
要去迎接又一批前來投奔的流民。
欒城新的一天,
開始了。
而衛昭知道,
這座城池和他麾下的將士,
已經做好了麵對任何風雨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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