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邑城東,
廢棄道觀的地窖內,
塵埃在從破頂漏下的光柱中緩緩浮動。
崔令薑背靠冰冷的石壁,
指尖因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
死死按在《地樞誌》殘卷那幾行字上,
——“肌膚黑爛,
神識昏狂,
相互噬咬,
蔓延如烽”。
她閉上眼,
腦海中浮現出地宮壁刻上那些扭曲的地脈線條和籠罩在疫氣中的屍骸,
又閃過流民營裡孩童蠟黃的小臉和此起彼伏的咳嗽聲。
一切線索,
在此刻嚴絲合縫地拚接在一起,
構成一幅令人窒息的未來圖景。
恐懼如冰錐刺入骨髓,
但緊隨其後的,
是更洶湧的責任感。
她猛地睜開眼,
眸中驚惶儘褪,
隻餘下磐石般的堅定。
此事,
絕非她一人能擔。
她小心收好《地樞誌》殘卷與自己整理的所有筆記、圖樣,
用厚布仔細包裹,
快步離開這充滿腐朽氣息的地窖。
夕陽的餘暉刺眼,
她卻毫不停留,
徑直返回墨韻齋。
一進書房,
她立刻喚來墨文。
青年見她臉色蒼白如雪,
眼神卻亮得灼人,
心知必有驚天動地之事。
“墨文先生,”
崔令薑聲音急促卻不失條理,
“請您立刻安排,
我要見衛將軍和謝公子,
今夜務必一見!
地點...就定在謝公子那處城西據點。
此事關乎洛邑存續,
關乎天下蒼生,
片刻延誤不得!”
墨文神色一凜,
毫不遲疑躬身:
“在下明白,
姑娘暫且稍作歇息,
在下這就去安排,
定將訊息親手送達。”
他轉身離去,
步履匆匆。
遣走墨文,
崔令薑深吸一口氣,
強迫自己坐下。
會麵不能空手而去,
她需要更充分的準備,
更有力的證據。
她再次鋪開所有資料,
燭光下,
秀眉緊蹙,
指尖在那些圖案、文字間飛快移動,
進行最後的梳理與整合。
她繪製了一幅更為詳儘的大疫預警圖:
左側是地宮壁刻的核心警示圖案,
右側是《地樞誌》的恐怖描述摘錄,
中間則以清晰的線條標註出龍脈失衡→穢氣上湧→汙染水土空氣→人畜感染的推演路徑,
並在關鍵節點旁用小字註明已觀察到的流民初期症狀,
——持續性低熱、莫名腹瀉、精神萎靡嗜睡。
她還特意在旁邊空白處,
用硃砂勾勒出幾個古籍中記載的、疫情加劇後可能出現的駭人症狀簡圖,
——皮膚黑斑、瞳仁渙散、癲狂姿態。
做完這些,
窗外已夜色漸深。
墨文悄然返回,
低聲道:
“崔姑娘,
已安排妥當。
衛將軍與少主半個時辰後,
在城西據點會麵。”
崔令薑點點頭,
將整理好的資料收好,
又對鏡稍稍整理了一下略顯淩亂的髮髻和衣襟,
努力平複過於急促的呼吸。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臉色定然不好,
但不能讓驚慌失措主導這次至關重要的會麵。
半個時辰後,
洛邑城西那處普通民宅的地下據點。
石壁上的燭台將室內照得半明半暗,
空氣陰冷而凝滯。
衛昭與謝知非幾乎是同時抵達。
衛昭一身常服,
眉宇間帶著連日處理軍務的疲憊,
但腰背挺直,
目光沉靜;
謝知非依舊是那副慵懶貴公子的模樣,
玉骨扇輕搖,
隻是眼神在掠過崔令薑異常凝重的麵色時,
微微一頓,
扇子搖動的頻率慢了幾分。
“崔姑娘,”
衛昭率先開口,
聲音沉穩,
帶著關切,
“如此緊急,
可是身體不適?”
他注意到她臉色不佳。
崔令薑搖了搖頭,
冇有寒暄,
直接將帶來的布包在中央的木桌上攤開,
將那份精心準備的大疫預警圖推到兩人麵前。
“衛大哥,
謝大哥,
請先仔細看這個。”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竭力壓製後的平靜,
卻更顯事情的嚴重。
衛昭與謝知非的目光落在圖紙上。
起初,
衛昭是帶著疑惑審視那些圖案和文字,
謝知非則目光掃過,
帶著慣常的審視。
但隨著閱讀的深入,
衛昭的眉頭越鎖越緊,
呼吸不自覺變得粗重,
搭在桌沿的手指微微收緊。
謝知非搖動玉骨扇的手徹底停下,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扇骨,
眼神中的慵懶被前所未有的凝重取代,
他尤其在那硃砂勾勒的駭人症狀簡圖和‘相互噬咬’四字上停留許久。
室內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燭火不安地跳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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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三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石壁上。
良久,
衛昭猛地抬頭,
目光灼灼地看向崔令薑,
聲音因震驚而略顯沙啞:
“崔姑娘,
這...這些推斷,
依據可都確鑿?
龍脈失衡,
竟真能引發如此...如此浩劫?”
他不是懷疑她的判斷,
而是這結論太過震撼,
遠超他的認知。
“千真萬確!”
崔令薑語氣斬釘截鐵,
她將《地樞誌》殘卷翻到關鍵處,
指向那些描述,
“地宮壁刻為第一重警示,
此書記載為第二重印證!
而眼下,
洛邑流民營中出現的症狀,
正是第三重、也是最危險的現實征兆!
衛大哥,
此疫絕非我等認知中的任何疾病,
它源於天地能量異變,
邪毒深重,
一旦失控,
患者將逐步喪失神智,
軀體潰爛,
且具有極強的相互傳染性!
其蔓延速度與慘烈程度,
將遠超任何一場戰爭!”
她指向自己推演的傳播路徑,
語氣急促而懇切:
“我們必須立刻行動,
與時間賽跑!
當務之急是:
嚴格隔離所有出現症狀的流民,
徹底清查並保護水源,
深挖專用淨坑處理汙物,
並立刻開始大規模搜尋、儲備可能有效的藥材!”
她將那份列出數十種藥材、其中幾味特意標紅的清單推到兩人麵前。
衛昭倒吸一口涼氣,
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他立刻想起了張煥近日關於流民病情加劇的彙報,
當時隻以為是尋常時疫,
未加深究。
如今看來,
那竟是這場恐怖災難的序曲!
若真如崔令薑所言...,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洛邑乃至更多地方屍橫遍野、秩序崩壞的煉獄景象。
巨大的壓力瞬間包圍了他。
沉默良久,
衛昭緩緩坐直身子,
聲音低沉而堅定:
“姑娘所言,
字字千鈞。
此事...確實刻不容緩。”
他目光掃過圖紙,
又看向崔令薑和謝知非,
“不瞞二位,
洛邑局麵已初步穩定。
四門防務、武庫、漕運節點皆在掌握,
地方豪強也已暫時安撫。
我本打算不日即北上返回欒城,
那裡有我舊部根基,
糧草軍械更為充足,
且北境局勢...也需要我親自坐鎮。”
他停頓了一下,
繼續道:
“如今既有此疫之危,
我更不能在此久留。
欒城乃北境咽喉,
若疫病蔓延至北地,
後果不堪設想。
我決定,
明日便啟程北上。
洛邑這邊...”
他看向崔令薑,
“我會留下張煥,
代我行洛邑行營總管之職。
他跟隨我多年,
忠誠可靠,
令薑所列防控之策,
我會令他全力配合,
一應人手物資,
優先調配。”
“此人...衛兄確定可靠?”
謝知非緩緩開口,
衛昭看向謝知非道:
“我知謝兄擔心之處,
雖有前次之事,
但其中原委我已得知,
卻情有可原,
謝兄、崔姑娘放心。”
謝知非深深看了衛昭一眼,
緩緩點頭。
他玉骨扇輕敲著掌心,
發出規律的嗒嗒聲,
目光從衛昭移向崔令薑,
深邃難測:
“崔姑娘心思縝密,
能於萬千線索中拚湊出如此全貌,
謝某佩服。
隻是...”他話鋒微轉,
“觀星閣處心積慮留下這等警示,
是未卜先知的慈悲,
還是...刻意播撒的恐慌?
這場他們‘預言’的大疫,
是否會成為他們實現更大圖謀的棋子?
衛兄此時北上,
洛邑防務...”
衛昭介麵道:
“謝兄所慮,
我明白。
正因如此,
我才更要儘快返回欒城,
整軍經武,
以應不測。
洛邑有張煥在,
有崔姑孃的智謀,
有謝兄的情報,
我相信足以應對初期疫病防控。
若事態擴大,
我欒城兵馬,
便是最後屏障。”
崔令薑迎上謝知非探究的目光,
坦然道:
“謝大哥所慮,
我亦曾反覆思量。
觀星閣意圖莫測,
是警?
是局?
眼下難以斷言。
但無論如何,
這大疫的威脅是真實無虛的,
它正在醞釀,
征兆已現!
我們不能因揣測其動機而束手待斃,
必須為這萬千生靈,
爭一線生機!
衛大哥北上統籌全域性,
亦是應對危機的重要一環。”
衛昭重重一拳捶在桌麵上,
震得燭火劇烈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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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霍然起身,
眼神銳利如刀:
“就這麼定了!
我即刻回去部署!
崔姑娘所列防控之策,
張煥會不折不扣執行!
藥材之事,
還需謝兄與姑娘多費心。”
“衛兄放心,
防控之事,
張煥為主,
謝某必當竭力相助。”
謝知非介麵道,
他收起玉骨扇,
神色鄭重了幾分,
“崔姑娘所需藥材,
尤其是那幾味稀有之物,
我會立刻動用所有渠道,
不惜代價搜尋。
同時,
我會加緊研讀那盞引路星燈及觀星閣相關典籍,
看能否找到關於此疫根源或化解之法的隻言片語。”
他轉向崔令薑,
語氣是少有的誠懇:
“崔姑娘,
此番預警,
功德無量。
後續任何發現,
或需‘暗辰’協助之處,
儘管直言。”
三人在這昏暗壓抑的地下空間中,
因這突如其來的、關乎存亡的危機,
再次將彼此的力量凝聚在一起。
崔令薑的預警如同驚雷,
炸響了洛邑看似平靜的夜空。
一場與無形疫魔爭奪時間的戰爭,
就在這燭光搖曳的密室裡,
悄然拉開了沉重的大幕。
衛昭的即將北上,
為這緊迫的局勢增添了新的變數,
也預示著危機的範圍可能遠超洛邑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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