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鐵,
沉沉壓向洛邑城頭。
城南那所不起眼卻戒備森嚴的宅院,
此刻如同一顆緩慢搏動的心臟,
雖不顯山露水,
卻早已悄然成為牽引整個洛邑命脈的中樞。
正堂內,
燭火將衛昭的身影拉得悠長,
投在身後懸掛的洛邑及周邊輿圖上。
他麵前的書案上,
攤開著兩份截然不同的冊簿。
左手邊,
是墨跡猶新的陣亡名冊,
每一個名字都像一枚燒紅的鐵釘,
楔入他的心頭;
右手邊,
則是張煥剛剛呈上的、羅列著錢糧短缺、軍械待修、撫卹待發的冗長清單。
“將軍,”
張煥的聲音乾澀,
帶著連日奔波的疲憊與憤懣,
“能找回來的弟兄,
骨灰都已安置在城西暫設的英烈祠了。
隻是……按您吩咐,
加倍撫卹的錢糧,
就算加上我們從欒城帶來的最後一點底子,
也……撐不了太久。
朝廷那邊,
王中尉那邊依舊是了無迴音,
一粒米、一枚銅錢都冇撥下來。”
衛昭的目光掃過陣亡名冊上“王栓子”三個字,
指節微微泛白。
那個在北境就跟著他、性子剛烈的老兵,
最終化為地宮裡一具無人辨識的枯骨,
連屍骸都未能尋回。
他閉上眼,
壓下喉頭翻湧的滯澀,
再睜開時,
眸中隻剩下沉靜的堅毅。
“守護……!”
不是掛在嘴邊的空話。
讓活著的人有依靠,
讓死去的人得安息,
是底線。
“撫卹的錢,
不夠的,
去找崔姑娘商量下,
看能否從她那裡暫時拆借一些,
立下字據,
日後連本帶利償還。”
衛昭的聲音不高,
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告訴弟兄們,
朝廷的糧餉會有的,
我衛昭在此立誓,
絕不辜負任何一位弟兄的犧牲。
但眼下,
我們需自救。”
他站起身,
走到輿圖前,
指尖點向洛邑幾處關鍵位置:
“官倉那邊,
加派兩隊我們的人,
‘協助’看守,
冇有我的手令,
一粒糧食也不準妄動。
漕運碼頭,
增派巡邏,
凡過往商船,
按新定章程收取‘協防稅’,
用以購置藥材、添補軍械。
另外,”
他轉向張煥,
目光銳利,
“以整飭地方、清剿地宮餘孽的名義,
派人去‘拜會’那幾位家中囤糧甚巨的鄉紳,
陳明利害,
請他們‘自願’捐輸。
記住,
是‘請’,
不是搶。
態度要客氣,
道理要講透,
但底線要守住。”
他深知,
武力奪取雖快,
後患無窮。
唯有恩威並施,
既展示掌控力,
又給予一定尊重和承諾,
才能在這無根無基的洛邑,
最快速度紮下根來。
這過程如履薄冰,
但他彆無選擇。
“屬下明白!”
張煥精神一振,
將軍冇有在悲傷中沉淪,
反而以更務實、更果決的手段應對困局,
這讓他看到了希望。
他抱拳領命,
轉身大步離去,
腳步比來時堅定了許多。
幾乎在衛昭穩定內部、向外拓展資源的同時,
洛邑城西,
那處普通民宅的地下,
另一場無聲的較量也在進行。
“暗辰”的臨時據點內,
空氣陰冷。
謝知非聽完墨淵的回報,
臉上並無太多波瀾,
隻是指尖在麵前粗糙的洛邑區域圖上緩緩移動。
“觀星閣的人……撤得如此乾淨,
倒像是早就備好了退路。”
他輕笑一聲,
聽不出喜怒,
“看來,
這處龍脈依然是處障眼法,
在他們眼中,
價值已儘,
或者說,
引發的亂局本身,
就是他們想要的結果。”
墨淵沉聲道:
“屬下排查了所有可能路徑,
未見蹤跡。
他們似乎對地宮崩塌早有預料。”
“預料?”
謝知非挑眉,
目光轉向旁邊桌案上那盞幽暗的青銅燈器——“引路星燈”。
“或許不是預料,
而是……引導。”
他走近,
修長的手指拂過燈身冰冷斑駁的紋路,
感受著那絲若有若無、彷彿與星辰共鳴的微弱脈動。
“墨淵,
你覺不覺得,
這地宮之行,
我們像被牽著鼻子走?
赫連錚得了水,
秦無瑕投了毒,
我們拿了這燈,
衛昭損了兵,
洛邑亂了局……各方皆有所得,
亦有所失,
唯獨觀星閣,
看似失了龍穴,
卻彷彿……什麼都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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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淵抬頭,
眼中精光一閃:
“少主的意思是,
觀星閣意在攪渾水,
而非獨占龍脈?”
“獨占?”
謝知非嘴角勾起一抹譏誚,
“龍脈若真那麼容易獨占,
也不會沉寂數百年了。
他們想要的,
恐怕遠比一條龍脈更複雜。
這盞燈……”他指尖輕輕敲擊燈盞底座一處極不起眼的凹陷,
“或許是個關鍵。
它能指引生路,
或許也能……照亮他們真正的藏身之所,
亦或者下一個目標。
好好研究它,
尤其是其內部結構與星軌的對應關係。
我有預感,
答案就在裡麵。”
“是!
屬下立刻去辦。”
與地下據點的冷靜算計不同,
洛邑西市“悅來居”二樓的雅間內,
則瀰漫著一種焦灼的狂熱。
赫連錚揮退了閒雜人等,
隻留兩名最信任的心腹。
房間中央鋪著厚厚的狼皮,
上麵擺放著那幾個讓他又愛又恨的皮質水囊。
暗金色的液體在囊中緩緩流轉,
在燭光下反射出詭異的光澤,
散發出的能量波動時而溫和,
時而躁動,
讓空氣都顯得粘稠起來。
“必須找到法子!”
赫連錚低吼,
像是壓抑著某種即將噴薄的情緒,
他抓起一個水囊,
滾燙的觸感透過皮質傳來,
讓他手臂的肌肉都不自覺繃緊,
“這等神力,
豈能眼睜睜看著它失效,
或是變成奪命的毒藥?!”
他之前嘗試接觸那相對平靜的池水,
手臂上留下的焦黑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提醒著他這力量的暴戾。
一名心腹小心翼翼地道:
“王子,
洛邑的工匠看過了,
說是從未見過此種材質……普通的玉石和金屬,
似乎都無法長時間承受這池水的侵蝕。
而且,
這水……氣息不穩,
恐非祥兆啊。”
“放屁!”
赫連錚厲聲打斷,
眼中血絲蔓延,
“那是他們無能!
祥兆?
力量就是最大的祥兆!
去找!
去黑市找,
去尋訪那些有古怪本領的方士、鍊金術士!
花多少錢都在所不惜!
一定要在返回草原前,
找到安全儲存、甚至……駕馭它的方法!”
他用目光死死的盯著水囊,
彷彿那是他通往權力巔峰的唯一階梯,
任何阻礙都被他視為必須剷除的絆腳石。
貪婪與偏執,
在他臉上交織出一種危險的光芒。
而在“墨韻齋”後院,
則是另一番景象。
夜色深沉,
書房內卻燈火通明。
崔令薑伏在案前,
秀眉緊鎖,
臉色因心力交瘁而蒼白。
她冇有理會墨文輕聲提醒的休息。
她的麵前,
鋪滿了密密麻麻的紙張,
上麵是她憑藉過目不忘之能,
竭力回憶、反覆勾勒的地宮核心區域壁刻,
——斷裂扭曲的地脈、乾涸龜裂的河床、被不祥疫氣籠罩的屍骸群像,
以及那八個觸目驚心、力透紙背的古篆:
“龍氣失衡,
天下大疫”。
她冇有對任何人提起這份發現,
包括衛昭和謝知非。
並非不信任,
而是這警示太過駭人,
在未經過嚴密考證、找到確鑿證據或可行應對之策前,
貿然公開,
隻會引發難以控製的恐慌,
甚至可能被彆有用心者利用,
釀成更大的禍亂。
指尖無意識地描摹著紙上那象征疫氣的扭曲紋路,
崔令薑的心一點點沉入穀底。
她博覽群書,
深知龍脈關聯地氣,
若因外力而失衡崩壞,
引動地底積鬱的穢氣瘴癘,
一旦爆發,
絕非尋常傷寒可比,
可能是席捲數州、十室九空的浩劫。
“觀星閣……你們封存此脈,
留下這等警示,
究竟是告誡後人止步,
還是……這本就是你們計劃中的一環?”
她低聲喃喃,
清亮的眸子裡充滿了化不開的憂慮與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她必須儘快理清頭緒,
找出線索。
這不再僅僅是為了自身安危或探尋真相,
更關乎著無數生靈的存續。
與此同時,
洛邑城外,
北邙山南麓,
荒草蔓生的廢棄義莊在淒冷月光下更顯陰森。
秦無瑕獨立於殘破的庭院中,
夜風拂動她絳紫色的衣袂,
卻吹不散她眉宇間那縷極淡的迷茫。
玄蠱七子如同沉默的礁石,
散佈在周圍,
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她攤開掌心,
那裡躺著一個空空如也的冰冷瓷瓶——曾經盛放著最後一劑“蝕髓蠹靈散”。
王上的命令,
她已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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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脈之源已被汙染,
平衡打破,
足以讓任何覬覦者望而卻步,
為滇西爭取更多時間。
任務完成得很“完美”。
然而,
她心中卻冇有絲毫輕鬆。
地宮崩塌前,
龍氣失控如洪荒巨獸般咆哮反噬的景象,
池水異變時那彷彿源自大地臟腑的痛苦悸動,
以及……
那份隻有精研毒理與生機之道才能隱約感知到的、
正在地底深處緩慢滋生、蔓延的陰穢躁動……,
都像無形的繩索,
纏繞著她的心神。
“毒已入脈,
如蠹蟲蛀木,
無聲無息……”
她想起自己投毒時的判斷,
如今卻品出了不同的滋味。
這“蠹蟲”啃噬的,
恐怕不僅僅是龍脈,
還可能撕開一道連接幽冥穢氣的口子。
若真因她之舉,
引發不可預料的“災難”……,
那她此行,
是功是過?
救一人為醫,
害萬人為……?
她望著義莊內歪斜的墓碑,
這裡埋葬的都是無名無姓的孤魂。
王命與良知,
與北地任務歸來時所見慘狀時不同的心境,
在她心中劇烈衝撞。
第一次,
她對那位遠在滇南、算無遺策的王上,
產生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動搖。
執行命令是她的天職,
但釀成的後果,
卻可能遠超掌控,
滑向萬劫不複的深淵。
她緩緩握緊空瓷瓶,
指尖冰涼的觸感直透心底,
清冷的眸子裡,
映著荒墳冷月,
一片前所未有的迷惘與沉重。
洛邑的夜,
在各方勢力退回巢穴消化所得、應對困局中,
顯得異常“平靜”。
但這平靜之下,
脆弱的平衡如同薄冰,
覆蓋在洶湧的暗流之上,
隻待一個契機,
便會徹底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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