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
雍京仍在風雪與沉睡中掙紮。
皇城西北隅,
神策軍左驍衛駐地。
較之外間的風雪酷寒,
校場之上的肅殺之氣更甚。
天色未明,
唯有幾支巨大的鬆明火把在風雪中獵獵燃燒,
投下晃動不安的光影。
嗬氣成霜,
冰冷的鐵甲冑片凝結著細碎的冰淩,
隨著兵士們整齊劃一的操練動作,
發出沉悶而冰冷的磕碰聲。
寒門出身的新晉昭武校尉衛昭,
按刀立於點將台一側,
身姿如鬆,
目光如炬,
掃視著台下操練的軍陣。
他年僅二十二,
卻已是左驍衛下轄一營的統兵官,
這在極度看重門第資曆的雍朝軍中,
堪稱異數。
若非去歲秋狩時捨身救駕,
再加之真刀真槍在邊鎮磨礪出的軍功,
他絕無可能在這個年紀躋身天子親軍的中層將領之列。
即便如此,
他這一身緋色軍袍、腰間的銀魚袋,
在那些世代簪纓的同僚眼中,
依舊刺目得如同校場中央那麵被風雪撕扯的、繡著“崔”字的大旗
——那是今日輪值督練的郎將崔琰的族徽。
“前……!”
“殺……!”
台下士卒的口號聲衝破風雪,
帶著年輕人的血性與竭力。
這些多是與他一般的寒家子,
或京畿良家子,
指望憑軍功搏個出身。
他們練得刻苦,
陣型變換間已有幾分銳氣。
然而,
這點銳氣,
很快被一陣肆無忌憚的喧嘩打碎。
轅門處,
幾騎快馬竟不顧營規,
直接闖入校場。
馬蹄濺起混著雪水的泥濘,
濺灑在附近士卒的衣甲上。
馬上騎士皆是錦衣華服,
外罩輕裘,
為首一人麵色白皙,
眼袋浮腫,
正是郎將崔琰的侄兒、隊正崔九郎。
他顯然一夜縱酒未歸,
身上帶著濃重的酒氣和脂粉味,
與其說是來點卯,
不如說是來尋釁。
“喲,
衛校尉,
真是勤勉呐!這鬼天氣,
也不讓弟兄們鬆快鬆快?”崔九郎勒住馬,
斜瞥著點將台上的衛昭,
語帶譏誚。
他身後的幾個紈絝子弟發出鬨笑,
絲毫不將校場紀律放在眼裡。
台下操練的士卒動作不由得一滯,
陣型微亂,
許多雙眼睛偷偷瞟向點將台,
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而緊張。
衛昭麵色沉靜,
握刀的手指卻微微收緊。
他目光掠過崔九郎那不堪的姿態,
落在其身後那幾個同樣嬉皮笑臉的勳貴子弟身上,
最後,
定格在崔九郎馬鞍旁懸掛的那張裝飾華麗的強弓上
——那是禦賜之物,
崔家子弟特有的榮耀象征,
此刻卻像是個絕妙的諷刺。
他並未立刻發作,
隻是沉聲對台下喝道:
“繼續操練!陣型散亂者,
軍棍十記!”
聲音不高,
卻帶著沙場淬鍊出的鐵血威嚴,
瞬間壓過了風雪和喧嘩。
士卒們心頭一凜,
不敢再分神,
口號聲再次響起,
卻比先前更多了幾分壓抑。
崔九郎碰了個軟釘子,
臉上有些掛不住,
冷哼一聲,
悻悻然地帶著人打馬往暖閣方向去了,
留下一地狼藉和瀰漫不散的酒氣。
衛昭身旁的副手、同樣是寒門提拔上來的隊正張煥,
壓低聲音憤憤道:
“校尉,
這崔九郎也太過猖狂!屢次三番違抗軍紀,
視操練如無物,
分明是仗著……”
“噤聲。”
衛昭打斷他,
目光依舊平視前方操練的軍陣,
聲音低沉,
“做好分內之事。
軍中自有法度。”
張煥噎了一下,
看著衛昭冷硬的側臉,
將後麵的話嚥了回去。
他知道自家恩公的性子,
堅韌,
寡言,
心中有尺,
行事有度,
從不屑於與這些膏粱子弟做口舌之爭,
卻也絕非畏縮忍讓之人。
他隻是……在等待。
等待一個或許永遠也不會來的“法度”。
辰時初,
操練暫歇。
兵士們得以片刻休息,
領取朝食。
衛昭交代完張煥幾句,
正準備回值房處理文書,
一名身著玄色內侍服飾、麵白無鬚的中年人卻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
“衛校尉,”
那內侍聲音尖細,
卻壓得極低,
臉上帶著一種宮中貴人身邊奴仆特有的、看似謙卑實則疏離的表情,
“中尉大人請您過去一趟。”
衛昭心中一凜。
神策軍中尉王守澄,
天子近侍,
掌宮禁宿衛,
權傾朝野,
更是直接統轄神策軍的最高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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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樣級彆的校尉,
平日並無機會直麵中尉,
更遑論被私下傳喚。
他不動聲色地點頭:
“有勞公公引路。”
跟隨內侍穿過層層崗哨,
來到中尉處理軍務的節堂。
堂內燃著上好的銀炭,
溫暖如春,
與校場上的苦寒恍若兩個世界。
王守澄並未身著甲冑,
隻穿一件暗紫色的常服,
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
正慢條斯理地翻閱著一卷文書。
他年約五旬,
麪皮白淨,
眼神卻銳利得像鷹,
看似平靜,
卻總給人一種深不可測的壓力。
“卑職衛昭,
參見中尉大人。”
衛昭抱拳行禮,
甲冑鏗鏘。
王守澄抬起眼皮,
打量了他片刻,
才緩緩放下文書,
聲音平淡無波:
“衛校尉,
聽說你昨日處置了一樁南衙禁軍與市井徒的鬥毆?”
“是。
已按軍律處置完畢,
卷宗呈報……”
“嗯。”
王守澄打斷他,
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
“那些瑣事,
自有下麪人去操心。
今日叫你來,
是有一件緊要事,
需得力之人去辦。”
他頓了頓,
目光如實質般落在衛昭身上:
“蘭台令史趙贄,
三日前告病,
至今未歸,
音訊全無。
宮中典籍調度,
多有耽擱。
陛下雖未明言,
但已問起過兩次。
活要見人,
死要見屍。
你去,
查一查,尋一尋。”
蘭台令史?一個從六品的宦官,
掌管宮內典籍檔案,
雖有些油水,
卻絕非什麼顯要職位。
如此人物的失蹤,
竟需動用神策軍的校尉親自去查?
且聽起來,
似乎並非通過正式的刑部或大理寺渠道?
衛昭心中疑竇叢生,
麵上卻依舊沉靜:
“卑職遵命。
隻是……不知該從何處著手?
宮中人事,
恐非卑職所能輕易……”
“咱家會給你一道手令,
許你查驗趙贄在宮外的私宅,
以及他近日往來行止。”
王守澄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問,
從案幾抽出一份早已備好的文書,
遞了過來,
語氣不容置疑,
“記住,
要隱秘,
莫要聲張。
尤其是……”他目光微凝,
意有所指,
“莫要讓那些烏鴉嗅到氣味,
平白惹來是非。”
“烏鴉”,
是朝野私下對禦史台那群聞風奏事的言官的蔑稱。
衛昭接過那紙手令,
觸手微涼。
他垂下眼簾:
“卑職明白。”
“去吧。”
王守澄揮了揮手,
重新拿起那捲文書,
彷彿隻是交代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衛昭退出節堂,
凜冽的寒風再次撲麵而來,
卻吹不散衛昭心頭的重重迷霧。
一個管理書卷的老宦官失蹤,
竟勞駕權閹王守澄親自過問,
且要求秘密調查,
避人耳目?這背後,恐絕不像表麵那麼簡單。
他展開那紙手令,
目光掃過其上王守澄的印信和寥寥數語,
眉頭越皺越緊。
這樁差事,
看似尋常,
內裡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和……危險。
他抬頭,
望向皇城方向。
風雪依舊,
那片巍峨宮闕在雪幕中沉默矗立,
如同巨大的、吞噬一切的陰影。
衛昭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
將手令仔細收好,
大步走向馬廄。
無論前方是荊棘還是陷阱,
他既已接下軍令,
便唯有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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