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氣池那低沉地轟鳴,
彷彿大地沉睡的鼾聲,
暫時掩蓋了所有細微的聲響。
氤氳的霧氣在池麵上緩緩流淌,
暗金與赤紅的光澤在其下交織湧動,
如同一條沉睡的巨龍脈膊。
空氣中,
龍涎禧的異香與那股原始、蠻荒的能量氣息混合,
形成一種令人心神搖曳又隱隱不安的氛圍。
短暫的協力彷彿從未發生,
各方人馬壁壘分明,
空氣中瀰漫著比之前更加粘稠的猜忌與緊繃。
赫連錚的蒼狼衛沉默地收拾著同伴的遺物,
動作間帶著狼群舔舐傷口的狠戾與隱忍。
秦無瑕依然靜靜的站立,
她垂眸檢查著一個看似普通的皮囊,
指尖偶爾掠過剛放進去的某個瓷瓶,
神情淡漠,
彷彿方纔將瓷瓶放入袖中之事從未發生。
衛昭則將崔令薑牢牢護在陣型中心,
他的目光如鷹隼,
不僅掃視著能量池,
更警惕著每一個“盟友”的細微動作。
然而,
所有人的餘光,
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個獨立於池邊,
身影顯得有些孤峭的謝知非。
他站在那裡,
距離翻湧的池水不足十五丈,
幾乎是所有人中靠得最近的。
平日裡那副玩世不恭、萬事皆可談價碼的姿態消失得無影無蹤。
挺直的背脊透出一種罕見的緊繃,
彷彿一根被拉滿的弓弦。
那柄從未離身的玉骨扇被他緊緊攥在手中,
扇骨幾乎要嵌入掌心。
他的臉微微仰起,
視線穿透那迷濛的能量霧氣,
死死鎖定在池水中央那片緩緩搏動、色澤最為深邃沉凝的區域。
那裡,
彷彿是整個龍氣之淵的心臟。
周遭的一切,
——衛昭的警惕,
——赫連錚的算計,
——秦無瑕的冷漠,
——甚至崔令薑擔憂的目光,
——都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
他的世界裡,
隻剩下眼前這片浩瀚的能量,
以及那自血脈最深處洶湧而起的、幾乎要將他淹冇的悸動。
——龍脈……
——這就是我謝氏一族世代守護,
又因其而覆滅的龍脈之源……
一個深沉而悲愴的聲音在他靈魂深處迴盪。
不再是平日刻意維持的輕佻算計,
而是卸下所有偽裝後,
最真實、最沉重的迴響。
恍惚間,
他彷彿看到了二十四年前那個血色的夜晚,
雖未親見,
卻在無數個夢魘中被老陳(小師叔辰畢安)嘶啞的敘述勾勒得無比清晰……,
——沖天火光,
——親人倒下的身影,
——祖父一夜白頭的悲慟……
那些畫麵與眼前磅礴的能量景象交織重疊。
仇恨的火焰並未熄滅,
反而在這種秘宏偉的力量麵前,
燃燒得更加熾烈,
幾乎帶著一種毀滅性的狂熱。
——叔祖……父親……母親……長兄……你們看到了嗎?
這就是你們曾試圖導引、守護,
最終卻因此招來殺身之禍的力量!
——它就在這裡!
一種混合著巨大悲傷、無儘憤怒、以及近乎扭曲的渴望的情緒,
在他心中瘋狂衝撞。
他能感覺到,
自己的血液似乎在沸騰,
與那池水中蘊含的某種同源氣息隱隱共鳴。
這共鳴並非溫暖,
而是帶著針紮般的刺痛,
提醒著他那沉甸甸的血債和傳承自末代閣主林殊語一脈、與這龍脈千絲萬縷的聯絡。
——掌控它……隻要掌控了它……
就有足夠的力量讓那些叛徒付出代價!
就能阻止他們用這力量去荼毒天下!
就能……就能重現觀星閣導引調和、福澤蒼生的真正榮光!
複興的執念與複仇的渴望,
如同兩條毒蛇,
死死纏繞著他的理智。
這力量近在咫尺,
彷彿觸手可及,
隻要伸出手,
就能握住改變一切的鑰匙!
那誘惑,
太大了。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邁了一步。
僅僅一步,
腳下潮濕的岩石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卻如同驚雷般在寂靜的石室中炸響。
“謝知非!”
衛昭的厲喝如同冰水潑來,
帶著軍旅特有的不容置疑。
他橫移一步,
徹底擋住崔令薑,
手已按在刀柄之上,
周身氣勢凜然。
“醒來!
你想找死嗎?”
他看得分明,
謝知非此刻的狀態極不對勁,
那眼神中的狂熱,
與平日裡精於算計的他判若兩人。
謝知非身形微頓,
緩緩側過頭。
他臉上慣常的慵懶笑意早已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慘淡的平靜,
眼底卻燃燒著兩簇幽暗的火焰。
他看向衛昭,
嘴角扯出一個極淡、卻毫無溫度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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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兄,”
他的聲音有些低啞,
卻異常清晰,
“你守護的是你心中的社稷黎民。
而我……”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能量池,
帶著一種近乎癡迷的決絕,
“我守護的,
是我謝氏滿門的血仇,
是觀星閣未曾玷汙的初衷,
是阻止更大的災難降臨。
這力量,
是凶險,
亦是……唯一的希望。”
“希望?”
衛昭眉頭緊鎖,
語氣沉凝,
“依靠這種吞噬生機的力量帶來的希望?
謝知非,
你看看清楚!
它剛剛纔奪走了一條性命!
你所謂的希望,
恐怕是通往毀滅的捷徑!”
“毀滅?”
謝知非低低一笑,
笑聲中帶著無儘的蒼涼,
“衛兄,
我謝家早已在二十四年前就被毀滅過一次了!
苟活至今,
不過是為了討還公道!
若這力量是唯一能斬斷仇寇頭顱的利刃,
縱使被其反噬,
謝某……亦無憾!”
他話語中的決絕與悲壯,
讓衛昭一時語塞。
此刻情景下,
與李莊花廳內,
首次聽到謝知非身世時的感受完全不一樣,
特彆是經曆了北上之路之後,
他能理解那種揹負血海深仇的痛苦,
但無法認同這種近乎同歸於儘的瘋狂。
赫連錚在一旁抱著臂膀,
陰惻惻地笑道:
“謝老闆果然非常人,
有此魄力,
令人佩服。
衛將軍,
何必攔著英雄之路?
說不定謝老闆真能馴服這龍氣,
屆時我等也能沾光不是?”
他巴不得有人去試探,
最好兩敗俱傷。
秦無瑕依舊沉默,
但目光在謝知非與能量池之間流轉,
指尖無物卻無聲地撚動著,
不知在權衡什麼。
崔令薑從衛昭身後急切探出身:
“謝大哥!
你冷靜些!
這池水能量雖暫穩,
但其核心躁動異常,
與星軌對應之處仍有淤塞!
貿然接近,
不僅會引動反噬,
更可能徹底破壞此地脆弱的平衡!
你想要的複仇和阻止災難,
若因此功虧一簣,
甚至引發更大的禍患,
豈非違背初衷?”
她的聲音清冽,
帶著理性的分析與真摯的擔憂,
試圖穿透謝知非被執念籠罩的心防。
謝知非身形微微一震。
崔令薑的話,
像一根細針,
刺入他狂熱的腦海。
——更大的禍患……違背初衷……
——
祖父臨終前的囑托言猶在耳:
——“知非,
記住,
我閣主一脈,
所求非私仇,
乃公義……導引調和,
而非毀滅……”
然而,
那血脈的共鳴,
那力量的召喚,
那積壓了二十多年的恨意,
太強烈了。
理智的絲線在瘋狂邊緣岌岌可危。
——就差一點……就差一點就能觸摸到……
——就能擁有向那些叛徒複仇的力量!
內心的嘶吼幾乎衝破禁錮。
他眼中掙紮之色一閃而過,
隨即被更深的決然覆蓋。
他不再理會任何勸阻,
腳下內力微吐,
身形如一道被執念驅動的幽影,
竟再次向著池水中心疾衝而去!
速度比之前更快,
更義無反顧!
“攔住他!”
衛昭爆喝,
身形如電射出,
直取謝知非後心。
張煥等人也紛紛上前,
試圖圍堵,
被墨淵等潛影之人死死纏住。
謝知非的身法本就以詭譎靈動見長,
此刻在一種近乎燃燒生命的決絕下,
更是快得隻剩下一道殘影,
險之又險地避開衛昭的擒拿,
與池水的距離急速拉近!
五丈……三丈……
池水邊緣的能量似乎感應到他的靠近,
開始不安地翻湧,
暗金色的流光如同活物般蠕動起來。
就在謝知非的指尖幾乎要碰觸到那氤氳能量霧氣的刹那,,
——“謝知非!”
崔令薑幾乎是用儘了全身力氣呼喊,
同時將手中的星圖殘片高高舉起!
她冇有試圖用武力阻擋,
而是全力催動殘片與地脈星辰的共鳴!
嗡——!
殘片之上,
銀白色的光芒再次亮起,
這一次,
光芒不再僅僅是柔和安撫,
而是帶著一種清晰的、如同規則律動般的波動,
如同無形的漣漪,
瞬間擴散至整個石室,
尤其集中在謝知非與能量池之間。
這光芒彷彿帶著某種“秩序”的力量,
與謝知非體內那因仇恨和渴望而躁動的血脈共鳴產生了奇異的衝突。
謝知非前衝的身形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
猛地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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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烈的氣血翻湧讓他喉頭一甜。
與此同時,
他懷中某物突然變得滾燙,
——是那枚他一直貼身攜帶的、母親留下的唯一遺物,
一枚雕刻著簡易星紋的舊玉佩。
滾燙的溫度透過衣料灼燒著他的皮膚,
彷彿母親在天之靈無聲的哀泣與勸阻。
——母親……!!!
一瞬間,
瘋狂的衝動如潮水般退去,
巨大的悲慟與清醒席捲而來。
他停在距離池水不足一丈之處,
甚至能感覺到那能量散發出的、足以焚燬一切的灼熱氣息。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回過頭,
看向臉色蒼白、眼中滿是驚懼與擔憂的崔令薑,
看向離自己幾個身位、眼神複雜如海的衛昭,
還有周圍那些或冷漠、或譏諷、或警惕的麵孔。
他看到了自己緊握玉骨扇的手,
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扭曲蒼白。
看到了那近在咫尺、卻又彷彿隔著生死界限的能量池。
方纔那一刻,
他離毀滅那麼近。
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虛無感包圍了他。
他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脫離了那最危險的區域,
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
石室內,
隻剩下能量池永不疲倦的低沉轟鳴。
謝知非閉上眼,
深吸了一口帶著能量餘韻和血腥味的空氣,
再睜開時,
眼底的狂熱已徹底熄滅,
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與一片荒蕪。
他扯了扯嘴角,
想說什麼,
最終卻隻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他什麼也冇說,
默默退回到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
背影在朦朧光線下顯得格外蕭索。
危機暫時解除,
但所有人都明白,
謝知非心中那關於仇恨、力量與傳承的火焰並未熄滅,
隻是被強行壓入了更深的冰層之下。
而這龍氣之淵,
已然成為了照見每個人內心**與恐懼的鏡子。
通往核心的道路,
依舊危機重重,
而人心的博弈,
纔剛剛進入最危險的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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