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圓之夜,
北邙山。
本該清輝遍灑的月色,
卻被濃厚的陰雲與山中瀰漫的、如有實質的灰黑色霧氣吞噬大半,
隻透下些許慘白的光暈,
勉強勾勒出前朝皇陵那龐大而殘破的輪廓。
荒草萋萋,
斷壁殘垣,
廢棄的神道石像生歪斜倒地,
在扭曲的光影中如同蟄伏的鬼魅。
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土腥味、草木腐爛的氣息,
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陰冷。
皇陵入口區域,
原本的寂靜被一種狂熱的躁動所取代。
以黑虎幫為首,
混雜著各路被“寶藏”吸引而來的亡命之徒、江湖草莽、以及各方勢力安插的探子,
足足聚集了二三百人。
火把的光芒在霧氣中跳躍不定,
映照著一張張被貪婪和緊張扭曲的麵孔。
王黑子被眾人簇擁在中央,
手裡緊緊攥著那半塊溫潤的“蟠龍樞”,
粗豪的臉上因激動和恐懼而漲得通紅。
他身邊那幾個自作聰明的師爺,
正對著神道儘頭一處半埋於土中的殘碑指指點點,
口中唸唸有詞,
無非是些牽強附會的風水術語和道聽途說的開啟秘法。
“時辰到了!
快,
按古老相傳的法子,
將寶鑰置於碑上凹槽,
以血為引,
感應地脈!”
一個尖嘴猴腮的師爺尖聲叫道。
王黑子咬了咬牙,
抽出腰刀在掌心劃了一道,
將鮮血塗抹在蟠龍樞上,
然後顫抖著將其按向殘碑上一處模糊的、似乎能與玉玨形狀吻合的凹陷。
就在玉玨與石碑接觸的刹那——
“嗡……”
一聲低沉的、非金非石的震鳴彷彿從地底深處傳來,
眾人腳下的地麵微微一顫。
那半塊蟠龍樞驟然亮起一層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乳白色光暈,
而石碑表麵,
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刻痕,
竟也彷彿活了過來一般,
流淌過一絲絲黯淡的光絲。
“有反應了!
寶藏入口要出現了!”
人群頓時爆發出一陣狂喜的喧嘩,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
瞪大了眼睛,
向前擠去。
然而,
預期的寶藏大門並未洞開。
取而代之的,
是那灰黑色的霧氣如同受到刺激般劇烈翻湧起來,
空氣中那股陰冷的氣息陡然加重,
刺得人皮膚生疼。
“哢…哢哢……”
令人牙酸的機括轉動聲從四麵八方的地下傳來。
“不好!
有機關!”
混在人群中的一些老練之輩立刻察覺不妙,
厲聲驚呼。
但已經晚了。
“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從神道兩側殘破的石獸、傾倒的華表底座,
乃至眾人腳下的石板縫隙中,
激射出無數淬毒的弩箭!
箭簇閃爍著幽藍的光芒,
如同疾風驟雨,
覆蓋了整個神道前端區域!
“啊!”
“我的眼睛!”
“救……命……”
慘叫聲瞬間取代了之前的喧嘩。
衝在最前麵的人成片倒下,
毒箭見血封喉,
中者立斃,
屍體迅速泛起青黑之色。
人群瞬間大亂,
哭喊聲、咒罵聲、踐踏聲交織成一片,
方纔還做著發財夢的烏合之眾,
此刻如同無頭蒼蠅般四處奔逃,
卻往往撞上更多從意想不到角度射來的毒箭。
這僅僅是開始。
地麵開始不規則地塌陷,
露出深不見底的陷坑,
坑底密佈著削尖的木樁鐵刺,
跌落者發出淒厲絕望的哀嚎。
霧氣中,
隱約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彷彿有巨大的石像在移動,
將慌不擇路的逃竄者碾為肉泥。
更有詭異的、能擾亂心智的簫聲不知從何處響起,
讓本就恐慌的人群更加瘋狂,
開始自相殘殺。
“是詛咒!
皇陵的詛咒顯靈了!”
有人崩潰地大叫,
丟下武器,
抱頭鼠竄,
卻往往死得更快。
混在人群裡的各方探子,
此刻也顧不得隱藏,
各顯神通以求自保。
謝知非麾下的一名“潛影”隊員,
憑藉高超的輕功和敏銳的直覺,
在箭雨和陷坑間驚險閃避,
同時冷靜地觀察著機關觸發的規律和那些移動石像的軌跡。
赫連錚派來的“蒼狼衛”精銳,
則三人一組,
背靠背結成小型戰陣,
用彎刀格擋弩箭,
步伐穩健地試圖向後撤離,
眼神依舊銳利,
尋找著任何可能的線索或生路。
然而,
皇陵的機關似乎無窮無儘,
且惡毒無比。
毒煙開始從某些石縫中瀰漫而出,
帶著甜腥的氣味,
吸入者很快便口吐白沫,
渾身抽搐。
地麵震動愈發劇烈,
彷彿有什麼龐然大物即將破土而出。
損失慘重!
真正意義上的損失慘重!
黑虎幫幾乎全軍覆冇,
王黑子本人被一支毒箭射穿喉嚨,
瞪大著難以置信的雙眼,
死死攥著那半塊已失去光澤的蟠龍樞,
倒在殘碑之下。
那些被貪婪吸引來的江湖亡命徒,
十不存一,
屍體堆積在神道之上,
鮮血浸透了荒草和泥土,
濃重的血腥氣幾乎壓過了所有的味道。
就連各方勢力精心培養的探子,
也折損了近半。
謝知非的一名“潛影”為了掩護同伴,
被移動的石像擦中,
吐血重傷。
赫連錚的“蒼狼衛”也有一人因吸入毒煙過多,
雖服下解毒丹,
依舊行動遲緩,
最終落入陷坑。
殘存的人終於衝出了皇陵神道核心區域,
狼狽不堪地退到外圍的山林中,
一個個心有餘悸,
麵無人色。
回頭望去,
那片區域依舊被詭譎的霧氣和死亡的氣息籠罩,
隱約還能聽到機關運作的沉悶聲響和未死者的微弱呻吟。
“鬼……有鬼啊!”
“那不是寶藏,
是地獄!
是前朝皇帝的詛咒!”
“那玉玨是催命符!
誰碰誰死!”
倖存者語無倫次地散播著恐懼,
皇陵詛咒的傳言,
伴隨著這一夜的血腥與詭異,
如同瘟疫般迅速在北邙山周邊,
乃至整個洛邑城擴散開來。
…………
訊息很快傳回了洛邑城內。
“墨韻齋”後院,
崔令薑聽到墨文帶回來的、關於皇陵前慘狀的詳細描述,
久久不語。
她走到書案前,
鋪開紙張,
根據聽到的機關類型——毒箭、陷坑、移動石像、惑心音律、毒煙——快速勾勒推演。
“果然……這絕非自然形成的機關,
也非尋常防盜墓葬的手段。”
她放下筆,
指尖冰涼,
“其中蘊含的機關術、毒理、乃至音律惑心之道,
精妙而惡毒,
環環相扣,
更像是一個……一個被精心佈置的殺戮陷阱,
或者說,
一個篩選機製。”
她想起謝知非曾提及的觀星閣掌握的各種秘傳知識。
“是了,
這很可能就是觀星閣的手筆。
他們並非無法開啟地宮,
而是要用這種方式,
清除掉不合格的‘雜質’,
或許……也是在收集某種‘能量’?”
她想起星樞島壁畫上那瘋狂的一幕,
心頭寒意更盛。
…………
衛昭率領二百精銳,
日夜兼程,
已抵達洛邑地界,
正在一處隱秘山穀紮營休整。
聽到先鋒斥候回報的皇陵慘狀,
他眉頭緊鎖。
“機關重重,
詛咒傳言……”他沉吟道,
“這更像是一個下馬威,
或者說,
是在警告所有覬覦者。”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張煥,
“傳令下去,
冇有我的命令,
任何人不得靠近北邙山皇陵區域。
我們此番前來,
首要任務是站穩腳跟,
接管防務,
摸清局勢,
而非去闖那龍潭虎穴。”
他深知,
王守澄給的這顆糖,
外麪包裹的可能是見血封喉的毒藥。
力量需要,
但莽撞隻會送命。
…………
謝知非的地下據點。
墨淵彙報著皇陵的損失和“潛影”隊員的傷亡。
謝知非麵無表情地把玩著玉骨扇,
聽完後,
冷冷道:
“玄衍倒是捨得,
用這麼多人命來填。
不過,
目的應該達到了。”
他走到地圖前,
目光銳利,
“經過這番血腥衝擊,
‘隱龍鎖氣’的格局必然有所鬆動。
讓我們的人,
趁著各方驚魂未定、視線被吸引的時候,
加緊對北邙山其他區域的勘探,
尤其是那些能量波動異常,
卻又未被這次事件波及的地方。
真正的入口,
或許就在其側。”
他頓了頓,
補充道:
“另外,
想辦法弄清楚,
那半塊‘蟠龍樞’最後落入了誰手。”
他可不相信,
觀星閣會真的讓鑰匙遺失。
…………
赫連錚聽著心腹的彙報,
臉上冇了往日的玩味笑容,
多了幾分凝重。
“好厲害的機關,
好狠的手段。”
他喃喃道,
“這觀星閣,
所圖非小啊。”
他看向心腹,
“我們的人損失如何?”
“折了三個好手,
還有兩人帶傷。”
赫連錚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隨即被冷厲取代:
“讓剩下的人撤回來,
暫時休整。
洛邑這潭水,
比我想象的更深。
告訴下麵,
冇有我的命令,
不得再輕舉妄動。
我們需要重新評估……這‘龍脈’,
究竟值不值得付出如此大的代價。”
…………
秦無瑕立於北邙山另一側的山巔,
遠遠眺望著皇陵方向。
雖然距離遙遠,
但那沖天的血腥氣和怨憤感,
彷彿能穿透霧氣,
被她敏銳地感知到。
“水蛭”無聲出現,
低聲道:
“統領,
確認了。
皇陵機關觸發,
死傷逾兩百。
黑虎幫全軍覆冇,
各方探子損失不小。
詛咒傳言已起。”
秦無瑕閉上眼,
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寒意的山風。
那風中,
除了血腥,
似乎還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歡欣雀躍般的詭異能量波動,
正絲絲縷縷地向著蟠龍穀方向彙聚。
“詛咒?”
她輕聲自語,
帶著一絲嘲諷,
“或許吧。
但這詛咒,
恐怕正是某些人……求之不得的甘霖。”
她握緊了殘月雙玨。
汙染的任務尚未開始,
這片土地,
似乎已經開始自行腐朽。
而她和所有人一樣,
都已置身於這片巨大的、令人驚魂的陰影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