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北風,
裹挾著黑水河畔尚未散儘的硝煙與血腥氣,
一路南下,
卻在抵達中原腹地時,
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屏障所阻隔,
力道漸消,
化作了初春時節料峭卻已不帶殺戮之意的微風。
中州,
洛邑。
這座擁有數千年曆史的古城,
靜臥於伊、洛二水之間,
北依邙山,
南望伊闕,
素有“天下之中”、“山河拱戴”之稱。
曾是數朝古都,
見證了無數王朝的興衰更迭。
此刻,
它卻彷彿置身於風暴眼之中,
呈現出一種異樣的、近乎詭異的平靜。
…………
欒城,
殘破的城牆在春日下顯得格外蒼涼。
衛昭站在新修繕的城樓上,
望著城外正在整訓的隊伍和陸續返回家園的流民,
眉頭微蹙。
手中的“蕩寇將軍”印信冰冷沉重,
王守澄的算計與袁朔的威脅如同懸頂之劍。
他知道,
困守欒城絕非長久之計,
但前路何在,
依舊迷霧重重。
“將軍,”
張煥快步登上城樓,
臉上帶著一絲異樣,
“城外來了個人,
說是雍京老陳派來的,
有要事稟報。”
“老陳?”
衛昭心中一凜。
他自然記得這個名字,
與謝知非關係匪淺,
亦是崔令薑傳遞訊息的重要渠道。
他立刻道:
“帶他來見我。”
片刻後,
一名風塵仆仆、作行商打扮的精乾漢子被引到衛昭麵前。
他警惕地四下看了看,
確認無閒雜人等後,
才從貼身衣物內取出一封火漆密信,
低聲道:
“衛將軍,
總算找到您了,
陳爺命小人星夜兼程,
務必將此信親手交到您手上。
崔姑娘有重大發現,
關乎天下氣運,
請您務必慎之又慎。”
衛昭接過密信,
指尖能感受到信紙的粗糙和其承載的分量。
他揮退左右,
隻留張煥在側,
迅速拆開閱覽。
信上的字跡娟秀而清晰,
是崔令薑的手筆無疑,
內容言簡意賅,
卻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
“衛大哥親啟:
至衛大哥北上,
小妹至今方知衛大哥安好的訊息,
特托老陳轉信一封,
事關星圖殘片與龍脈,
前我們三人共研殘片,
得龍脈於西北之地,
後小妹獨研之時,
疑竇叢生。
今結合二圖,
反覆推演,
可確定西北朔方乃虛局,
觀星閣故佈疑陣。
真正龍脈所繫,
極可能在中州洛邑一帶。
此間恐有驚天陰謀,
牽扯甚廣,
望大哥早做綢繆,
慎察之。
令薑頓首。”
龍脈!
中州洛邑!
衛昭握著信紙的手微微收緊。
他早已不是那個隻知忠君報國的單純將領,
亂世的殘酷與算計讓他明白,
有些力量,
若不能掌握在自己手中,
便會成為他人魚肉自己的刀俎。
謝知非那句“冇有實力,
拿什麼保?”
一直迴響在耳邊,
反覆的提醒著他,
此刻再次聽來,
竟是如此的振聾發聵。
“大哥,
信上說什麼?”
張煥見衛昭神色凝重,
忍不住問道。
衛昭將信遞給他,
沉聲道:
“你自己看吧。
我們的目光,
不能隻盯著欒城和袁朔了。”
張煥快速瀏覽,
眼睛瞬間瞪大:
“龍脈?
在洛邑?!
這……崔姑娘確定嗎?”
“崔姑娘之能,
我都見識過。
她既如此說,
十有**。”
衛昭走到城樓邊,
目光彷彿穿透了千山萬水,
投向了西南方向那片廣袤的中州大地,
“難怪……難怪我覺得天下大勢似乎有所偏移。
原來真正的焦點,
在那裡。”
他深吸一口氣,
一種前所未有的緊迫感和一種模糊的野心同時湧上心頭。
欒城是根基,
必須守住,
但若想真正在這亂世中掌握主動,
擁有足以抗衡各方、守護一方安寧的力量,
中州洛邑,
這個新的風暴眼,
他絕不能置身事外。
“傳令下去,”
衛昭轉身,
語氣果斷,
“加派哨探,
不僅要緊盯北境袁朔動向,
更要開始留意通往中州方向的官道、水路,
收集一切關於洛邑及周邊郡縣的訊息,
無論軍政民情,
钜細無遺!”
“大哥,
你是想……”張煥眼中閃過一絲興奮。
“未雨綢繆。”
衛昭目光深邃,
“我們現在力量尚弱,
無法直接介入。
但必須先看清局勢,
知道那裡正在發生什麼。
龍脈……若真如崔姑娘所言,
牽涉其中者絕非等閒。
我們要知道,
誰是朋友,
誰是敵人。”
…………
幾乎在同一時刻,
不同的勢力,
也正將目光聚焦於這座古老的都城。
雍京,
那間懸掛著星野分野圖的密室內。
玄衍的目光,
早已從西北朔方徹底移開,
牢牢鎖定在地圖上洛邑的區域。
他指尖虛點著北邙山的方向,
對身後的北辰吩咐道:
“‘星引’需儘快與本地‘暗樁’接洽。
洛邑太守雖是無能之輩,
但其麾下幾個佐官,
需得儘快‘梳理’清楚,
確保儀式期間,
官府的力量不會成為阻礙,
甚至……能為我所用。”
“是,
師尊。
‘梳理’工作已在暗中進行。”
北辰躬身應道,
“另外,
根據各地眼線回報,
近期前往洛邑方向的陌生麵孔明顯增多,
似乎……不止我們一方注意到了那裡。”
玄衍眼中閃過一絲冷芒:
“群蠅逐臭,
在所難免。
加快我們的步伐便是。
待大勢已成,
些許雜音,
彈指可滅。”
………………
遙遠的西北,
葬星原地下石窟。
謝知非麵前巨大的沙盤上,
代表力量部署的標識,
正從中州洛邑周邊區域被一一拔除,
轉而投向更遙遠的西北作為疑兵,
而真正的核心力量,
已通過最隱秘的渠道,
化整為零,
向著洛邑方向悄然滲透。
“洛邑水陸通達,
四方輻輳,
看似便於各方勢力介入,
但也正因如此,
反而難以被任何一方完全掌控。”
謝知非對墨淵分析道,
眼神銳利,
“這是我們渾水摸魚的機會。
重點探查北邙山、伊闕龍門,
以及前朝明堂遺址。
觀星閣的人,
一定已經在那裡了。
我們要知道他們具體在做什麼,
進度如何。
另外……留意衛昭那邊的動靜,
崔姑娘應該已經把訊息傳給他了。
看他那邊可需我們的助力!”
………………
望平鎮,
“聆風閣”已轉入蟄伏。
崔令薑於密室中,
對著拚合後的星圖拓片與龐大的中原輿圖,
進行著最後的演算。
她的指尖最終停留在洛邑的位置,
秀眉緊蹙。
“星軌交彙,
地脈歸藏……果然是這裡。”
她輕聲自語,
眼中充滿了震撼與憂慮,
“隻是,
這氣機流轉為何如此……躁動不安?
彷彿被什麼東西強行牽引、擾動……”
她想起那些關於北邙山異象的零散傳聞,
想起老陳回報信件已送達衛昭,
一股混合著期待與更深憂慮的情緒縈繞心頭。
她不知道,
自己遞出的這把鑰匙,
究竟會開啟一扇怎樣的門。
………………
中州洛邑,
這座古老的都城,
在經曆了數百年的相對沉寂後,
再一次被推到了曆史的風口浪尖。
它像一塊巨大的磁石,
吸引著所有野心家、冒險者和洞察先機之人的目光。
朝廷與藩鎮的戰火雖未直接波及此地,
但一場關乎天下氣運、更為隱秘也更為殘酷的爭奪,
已然在這片看似平靜的土地之下,
悄然拉開了序幕。
暗流湧動,
風暴正在醞釀。
來自北境的將領,
手握龍脈之謎,
開始將目光投向這片中原腹地;
隱匿的古老傳承,
進行著詭譎的儀式;
複仇的幽靈,
悄然佈下暗棋;
而智慧的雙眼,
則在遠方洞悉著一切,
隨時準備落下屬於自己的一子。
這盤以天下為注的棋局,
最重要的幾枚棋子,
都已將目光投向了共同的落點,
——中州古都,
洛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