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雁鎮的寂靜,
是被一聲突兀的、臨死前的短促慘叫打破的。
聲音來自鎮子中心,
孫家祠堂附近。
一名負責外圍警戒的鎮北侯暗哨,
喉嚨被一支來自陰影處的短弩箭矢貫穿,
他捂著噴血的脖頸,
瞪大眼睛,
難以置信地倒斃在雪地中,
鮮血迅速洇開,
染紅了一片潔白。
幾乎就在哨兵倒下的瞬間,
幾個穿著破爛皮襖、動作卻矯健如豹的身影,
從藏身處猛地竄出,
如同鬼魅般撲向另外幾名被驚動的鎮北侯暗樁。
他們出手狠辣,
用的雖是雍朝軍中常見的短刀,
但招式間卻帶著草原搏殺特有的刁鑽與狠厲。
“敵襲!
是衛昭的亂黨!”
一個被劃傷手臂的鎮北侯小頭目又驚又怒,
嘶聲大吼,
下意識地,
將這破爛形象的人,
帶來的突如其來的襲擊,
歸咎於他們已知的、最近在北境活躍的最大威脅,
——衛昭的北地義勇。
這聲呼喊,
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
原本就神經緊繃、散佈在祠堂周圍的鎮北侯暗樁們,
立刻被點燃了。
他們不再隱藏,
紛紛從藏身的屋頂、窗後、巷角現身,
弓弩齊發,
刀劍出鞘,
向著“襲擊者”出現的方向,
以及任何他們認為可疑的、非己方人員的身影,
發起了無差彆的凶猛攻擊!
…………
與此同時,
衛昭在收到趙鐵柱傳來的暗號後,
經過一番基於當下嚴重缺少糧草的危機下,
剛帶著張煥和四名最信賴的親衛,
藉著暮色和複雜地形的掩護,
悄然潛行至孫家祠堂後方的一處廢棄院落。
他必須親自確認糧草的真偽,
這關係到幾百弟兄的生死。
“大哥,
這院子離祠堂不到三十步,
位置正好。”
張煥壓低聲音,
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衛昭微微頷首,
目光銳利地掃過祠堂那緊閉的大門和寂靜的四周。
“太安靜了…鐵柱之前說的暗樁,
似乎少了很多。”
他心中那股不安感愈發強烈。
然而,
前方驟然爆發的喊殺聲和兵刃交擊聲,
讓他瞬間停住了腳步。
“怎麼回事?”
張煥握緊了腰刀,
驚疑不定地望向廝殺聲傳來的方向,
“不是讓他們不要輕舉妄動嗎?
趙鐵柱那邊暴露了?”
衛昭眉頭緊鎖,
心中警鈴大作。
“不對勁…
鐵柱他們不會如此魯莽,
而且這廝殺聲來得太突然,
不像是有計劃的接戰。
倒像是…
被人故意挑起的。”
他的話音未落,
幾支明顯是鎮北侯製式的弩箭,
就帶著尖嘯聲,
越過院牆,
噗噗地釘在了他們藏身院落附近的牆壁和木柱上!
“將軍小心!”
一名親衛猛地將衛昭推開,
自己卻被一支流矢擦過肩頭,
鮮血頓時染紅了衣甲。
“我們被髮現了!
是鎮北侯的人!”
張煥怒吼,
立刻指揮親衛結陣防禦。
衛昭臉色陰沉如水。
他雖然不明白為何會突然暴露並遭到攻擊,
但形勢已容不得他細想。
“向鎮西撤離!
與城外接應的王栓子彙合!”
他當機立斷,
此地已成險地,
必須立刻離開。
糧草之事,
隻能暫且擱下。
…………
另一邊,
秦無瑕率領著玄蠱七子,
正沿著一條預定的、穿越鎮子中心的捷徑,
快速向鎮東方向行進,
希望能儘快離開這是非之地,
踏上返回滇西的歸途。
風雪撲打在臉上,
她卻隻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
這北境之地,
多待一刻,
便多一分不適。
“統領,
穿過前麵那條街,
再走兩條巷子,
就能出鎮了。”
“水蛭”低聲稟報。
秦無瑕微微點頭,
腳步加快。
然而,
她們剛剛穿過一條相對寬闊的街道,
準備拐入另一條小巷時,
前方路口驟然爆發的激烈戰鬥,
擋住了她們的去路。
隻見數十名鎮北侯士兵,
正與一些穿著雜亂、但身手悍勇的人廝殺在一起,
箭矢亂飛,
刀光閃爍,
徹底封死了道路。
秦無瑕腳步一頓,
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慍怒。
她不想捲入任何麻煩。
“繞路。”
她毫不猶豫地下令,
聲音冰冷,
準備從另一側較為僻靜的巷道通過。
然而,
混亂如同瘟疫般在迅速蔓延。
幾名殺紅了眼的鎮北侯士兵,
在追擊“敵人”時,
恰好撞見了正準備繞行的秦無瑕小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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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看到這群裝束奇特、並非北地打扮、且行動詭異的人,
幾乎是本能地將她們也視作了“亂黨”同夥。
“這裡還有同黨!
一個也彆放走!”
一名隊正模樣的軍官厲聲喝道,
帶著手下就撲了過來!
“找死!”
“影蛛”眼中凶光一閃,
不等秦無瑕命令,
手中淬毒短刺已然射出,
衝在最前麵的那名隊正應聲倒地,
臉色瞬間發青。
這一下,
更是坐實了她們“敵人”的身份。
更多的鎮北侯士兵被吸引過來,
將秦無瑕小隊也團團圍住,
攻勢如潮。
秦無瑕麵覆寒霜,
她知道,
此刻任何解釋都是徒勞。
殘月雙玨驟然出鞘,
化作兩道冰冷的弧光。
“突圍!”
她冷聲下令,
既然無法避開,
那就隻能殺出去。
心中那絲困惑與動搖,
在此刻被求生的本能與殺意暫時壓下。
…………
廢棄磨坊內,
烏勒看著下方按照他精心策劃的劇本上演的混戰,
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的手下成功冒充“義軍”偷襲了鎮北侯,
又故意將戰鬥引向街道,
阻礙了玄蠱衛的去路,
併成功讓鎮北侯將這兩方都視為了敵人。
“很好…讓這三條瘋狗互相撕咬吧。”
他悠閒地摩挲著彎刀刀柄,
“等他們咬得筋疲力儘,
我們再下去收拾殘局。
注意,
彆讓任何一方輕易脫身。”
他特意指了指衛昭小隊和秦無瑕小隊的方向,
“尤其是那兩撥人,
給他們多找點‘樂子’。”
在他的暗中操縱下,
混戰規模不斷擴大。
鎮北侯的士兵們得到的是“格殺勿論”的命令,
見到非己方著裝、甚至隻是行動可疑者,
便發起攻擊。
衛昭小隊在向鎮西突圍的過程中,
不斷遭到攔截,
被迫應戰。
秦無瑕小隊更是被死死纏住,
滇西的毒術與詭譎身法在狹小空間內雖能自保,
卻也難以迅速擺脫越來越多的敵人。
赫連的間諜則混跡其中,
時而放冷箭,
時而製造混亂,
讓局勢愈發糜爛。
衛昭揮刀格開一名鎮北侯士兵的劈砍,
反手一刀將其逼退,
刀刃上傳來的反震力道讓他手臂微麻。
他目光掃過戰場,
恰好看到不遠處,
那抹熟悉的紫色身影在刀光劍影中飄忽閃動,
雙玨揮灑間,
帶著一種與北地剛猛武藝截然不同的、充滿死亡美感的韻律。
他也看到了她們使用的詭異毒粉和暗器,
心中之前的些許懷疑似乎得到了印證,
——秦無瑕,
果然也在這裡,
她和這些滇西人,
而且同樣陷入了重圍。
是巧合?
還是……?
秦無瑕也在激戰的間隙,
看到了那個手持橫刀、招式沉穩大開大闔的衛昭。
他顯然也在試圖帶領手下殺出重圍,
但步履維艱。
他為何在此處?
然而此刻,
思緒容不得半分分散,
一名鎮北侯刀手嚎叫著衝破“山魈”的攔截,
直撲她而來!
秦無瑕眼神一冷,
身形微側,
殘月雙玨交錯劃過,
那人前衝的勢頭戛然而止,
胸前爆開一團血花。
此刻,
戰鬥中兩人雖然不瞭解對方出現在此的目的,
但卻都清晰地意識到,
自己落入了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
被幕後黑手強行推入了這場莫名其妙的生死搏殺。
然而,
此刻四麵皆敵,
鮮血與殺戮已經矇蔽了大多數人的理智,
除了奮力殺出一條血路,
彆無他法。
生存纔是唯一的目標。
風雪更急,
裹挾著濃烈的血腥氣和火焰的焦糊味,
籠罩著整個灰雁鎮。
火光在幾處被點燃的建築上跳躍,
映照著一張張扭曲猙獰的麵孔和不斷倒下的軀體。
怒吼聲、慘叫聲、兵刃撞擊聲、房屋燃燒的劈啪聲混雜在一起,
奏響了一曲混亂而殘酷的死亡樂章。
衛昭小隊和秦無瑕小隊,
如同兩股被迫捲入巨大漩渦的支流,
在混亂的戰場上各自為戰,
掙紮求存,
卻都無法擺脫這越陷越深的泥潭。
而製造這一切的穹廬狼群,
仍在暗處,
舔舐著獠牙,
等待著給予疲憊獵物最後一擊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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