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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於地麵的晚霞正漸漸褪色，院落裡銀杏葉自高枝飄零，落在青石地上，宛如一地金黃鋪開。一陣微風拂過，高高的廊簷下迴盪著低低的私語和幽深的腳步聲。
薑韻瑤身披深灰織錦對襟衫，站在廊下看了一眼天色，緩慢深呼吸。近幾日庶務瑣事琢磨得她有些疲累，卻也讓她見識了什麼叫磨礪：廚房內外、賬本裡外，無處不是算計與挑刺。前日剛處理完廚娘暗鬥，小廚房的采買竟又起了風波，她剛想歇口氣，卻被繼母方氏以籌備秋宴為名，推到最前線。
桐杏快步跟過來，低聲報：“姑娘，柳姨娘屋子的綠筠來打了招呼，說過幾日秋宴，光是安排席次就有十幾套方案，讓嬤嬤們都去您那兒聽口吩咐。”
“柳姨娘自請過問，卻將麻煩推給我。”薑韻瑤麵上不顯，心裡已然瞭然。她微微垂眸，手心的不安在手指間輕撫而去。
她敏銳地捕捉到廊角有兩名侍女竊竊私語，雖聲音極細，卻抵不過她心頭那陌生欲動的感覺——一縷心念，擦著耳際掠過，仿若幻聽：
“二姑娘這次若是失了體麵，可就讓夫人和姨娘都省心了。聽說老爺也不太待見她……”
“就是呀，柳姨娘讓小廚房多做一道新菜給她試，卻私下吩咐用了剛進的雪蕈，若中途出點岔……嘖嘖……”
少女們的意念零零碎碎，寒芒刺骨。薑韻瑤心頭一沉，卻微微一笑，轉身叮囑桐杏：“去告訴小廚房，今日不用雪蕈了。改做栗膳，秋味正好。”
桐杏細眉微蹙，隱隱明白其中深意，不再多問。
走過迴廊，她順道入了晉姨孃的西閣。晉姨娘見她到來，笑意藏在嘴角，可目光卻似有意閃躲。
“姨娘，秋宴即近，廚房和賬房都需合力，辛苦您幫著看一看。”薑韻瑤淡淡開口，禮數得體。
晉姨娘嘴角一牽，心念悄然浮現：“夫人讓她攬事，怕不是想叫她出醜……如今小廚房已有人盯梢，我還是莫要多管閒事，免受池魚之殃。”
讀心的寒意再度襲來，薑韻瑤略一點頭，轉而安慰了她幾句，隨即徑自離開。
小廚房內，熱氣氤氳。廚娘王嬤嬤見她來了，滿麵堆笑：“二姑娘，您若有話直說，這回秋宴可不比尋常。昨日柳姨娘說要你拿主意，不過秋菜剛采摘上來……”
王嬤嬤心頭卻轉過暗潮：“二姑娘分明稚嫩，若是錯了，自有人落井下石。鍋內那雪蕈，隻消多放些，便腥苦異常，豈不是自討苦吃？”
薑韻瑤斂衣袖，平靜道：“雪蕈難遣秋燥，且這幾日府上老爺氣色不佳，不宜嘗新。秋宴主菜換為江南栗膳、百合蒸白魚，其餘依例。”
她目光掃過廚房，一名正切料的丫頭手指略略顫抖，心底恍惚閃過一句：“偏她還自信滿滿，若廚娘這回藉機推了錯，可有柳姨娘作後盾……”
薑韻瑤心下頓悟，感到周身的空氣都凝滯了一瞬。她唇角一勾，複又鎮靜吩咐：“今日姑且辛苦大家，隻要照例穩妥，無須花巧。”
桐杏，那一刻終於明白主子的用意，幫著挑選食材時，分外仔細，把每一筐都親自驗過。
直到夕陽西斜，廚房終於忙完，薑韻瑤才擦了擦額角的汗水，步入已院，訓誡桐杏半夜也不得懈怠。
這時外頭有婢子來傳話：“三姑娘程秀瑩到訪，說是帶來秋宴席麵新樣，願與二姑娘參詳。”
暮色侵門，閨蜜相見。程秀瑩身著水青色褙子，步履輕盈，鞠了一躬：“韻瑤，我瞧得相府那邊近年新製的‘鴛鴦雙拚’，秋宴時頗得彩頭。不如咱們添一道，換些形式，許能壓過常例。”
兩人並肩坐於榻邊，手下攤著席次冊頁。薑韻瑤一麵邀請秀瑩指點，一麵對著桌前香爐暗自調整呼吸，讓溢位的念頭漸漸收斂。
“最近府中風聲緊，柳姨娘母女已是見縫插針。”程秀瑩輕聲叮嚀，“她們怕你出頭，不過你且小心，就是了。”
薑韻瑤側目一笑：“我自有主張。有件事我要拜托你——秋宴那日，中席的酒具、食器都遣你孃家舅送來‘象牙描金套’，務必比柳姨娘佈置更勝一籌。”
“這都依你。”程秀瑩微一點頭，眼底流轉一絲欽佩。她心中卻忍不住多想：“韻瑤是變了，從前溫吞弱氣，如今做起事來竟這般有分寸……”
夜色下，少女們對坐燭下，將案幾上碗盞酒器重新排列，將主菜與下酒小菜的順序又暗暗調整。她們連帶細查門前路麵是否平整，是否有紗燈隱患，處處較真。
薑韻瑤的心中，始終警覺：若不縝密，不僅僅是顏麵問題。她已習慣拿捏這世道中每一寸人心的分量。
秋宴終於到來。
旭日初昇，薑府正堂氣氛肅然。府中男眷女眷、表親同道，皆列席位，錦帳高懸，緞地鋪開，一道道彩燭、秋果、花盞錯落分佈。柳姨娘今日一身暗紫色花緞衣裙，眉間得意淺藏不露。
“二姑娘這般自信，秋宴若出錯，誰都怨不得。”她低聲與身側女使耳語，目光卻有意無意瞟向席間。
薑韻瑤鎮定自若。她沿著長案巡視，用指腹輕敲席前案幾上的描金鳳首酒樽，一邊應酬，一邊感知著四下的躁動心念。
不時有婢仆心存疑竇：“這宴席用的酒器怎會換新？”“昨日柳姨娘特意叮囑三道小菜必上雪蕈……怎麼又改了？”更多的則是竊竊猜疑：“二姑娘莫不是識破了什麼……”
席間，薑采薇一身靛青團花褶裙，舉止溫婉，走至薑韻瑤旁輕聲問：“二姐姐，親眷們既然入席，何不早些安頓？夫人和爹爹都在等你發話呢。”
薑韻瑤微微一笑，不動聲色探入她的心底，讀到那一屢隱晦的期待與焦急：“若宴上失手，她顏麵無存，父親也必不能再信她；若順了，須得再尋機會……”
“謝三妹妹關心，宴席大小已安頓妥帖。長輩相伴，先行舉杯也合禮。”她笑答，舉動恰到好處，座間三三兩兩的竊笑與輕哼頓時收歛。
柳姨娘見狀，心頭一沉，強作歡顏，親自上前將一碟‘菊花雪蕈羹’遞至主席桌前。
“今秋頭采新雪蕈，二姑娘既掌庶務，不妨嚐嚐新意——這可是特地為你所製。”
薑韻瑤目光略過銀碗，鞏固內心所感之種種意念——其中果然充溢著試探與期待：“再謹慎些，早準備了常例，怎知她竟不落圈套……”
“謝姨娘好意。”她淡然一笑，將碗遞去侍女。“若上個月府內老爺染風寒，秋後尚未全愈，還忌口新蕈。父親最是重禮，身為子女怎能以珍饈壞了長輩腸胃？今日便用家鄉栗膳為主，順便討個吉利。”
此言一出，席上數位長輩連聲稱是。薑明誌愣了一下，眼底既有詫異，亦有欣慰。原本準備附和方氏責難的親眷，轉瞬皆作罷。
氣氛中暗流頓消，柳姨娘嘴角微僵，忽覺四周目光不善。
席間，程秀瑩及時捧上一套象牙描金酒具，清亮雅緻，瞬間驚豔全場。主賓桌前一桌自顯高貴，再與新製‘鴛鴦雙拚’擺盤為引，整個菜係與桌器均較常例更勝一籌。
下人們私語不斷：
“二姑娘果然籌劃得細緻，怪不得今秋宴格外光景……”
“柳姨娘原本安排的那道人蔘雪蕈竟冇用，聽說還是老爺特地叮嚀的。”
“她要是在外頭也是風頭無兩的人物了。”
一道秋日金光透過紙窗，正好照在薑韻瑤靜默的臉上。她略感疲憊，兩鬢冷汗卻被掩在層層發鬟之下，隻覺得體內的力量隱隱作痛。每采一縷人心，似都在消耗著她的元氣。她端坐不動，強自鎮定，雙眸明澈如水。
宴席過半，長輩們交口稱讚，老夫人微笑點頭：
“二丫頭一向文靜，今日見她如此得體，倒叫人高看一眼。”
薑明誌雖未開口，但他目光深處的欣慰難以掩飾——自她姿態沉穩，自有一番大家風範。他心頭一動：“韻瑤似是變了，連我都險些認不出她來……”
秋色漸濃，宴席漸罷。眾人散席，桐杏小聲靠近：
“姑娘，廚房幾個老嬤嬤都悄悄誇您。前頭還聽見丫鬟說，誰叫您掌事，誰都不敢使壞了。”
薑韻瑤苦笑一聲，極力穩住內息。程秀瑩靠近低語：
“今日之勝，你可要記在心裡——他們都以為你是憑運氣，下一次可不會輕易放過。”
夜色中，潭水無聲。她拾級而上，隻覺腳步比以往更加沉重。剛剛退去的虛弱殘留在四肢百骸之中，彷彿身體與心靈都被剝去一層。
她走至廊頭，遠遠看見薑明誌站在門下的黑影中。他什麼也冇說，隻是默默張望。
這一刻，她忽然明白：靠著這微妙的能力，她贏得的並不隻是一次宴席的勝負，而是一份自信。
院落深深，浮世重重。她撫過廊欄，看見風中銀杏葉已積，宛如一日千秋。
而她的命運軌跡，也已在不知不覺間拐出了新的彎道。未來也許更加崎嶇艱難，但她知道，這第一聲屬於自已的鋒芒，終究已經落下。
緊斂的暮色中，她將疲憊藏於心底，望向那層層疊疊的高牆深院。秋風微起，她靜靜想：即便世事如潮水逆流，她也要步步為營，走好腳下的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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