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針指向晚上十一點。深空科技大廈如同一個蟄伏在夜色中的鋼鐵巨獸，大部分割槽域都已陷入沉睡，隻有零星幾個視窗還頑強地亮著燈，像是不甘寂寞的眼睛。阮糖工位上的枱燈，便是其中一盞。
她終於儲存好最後一張優化後的場景圖，將檔案打包傳送給主美和……那個永遠在CC列表裏的、令人壓力山大的郵箱地址。做完這一切，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整個人癱軟在椅背上，脖子和肩膀傳來一陣陣酸澀的脹痛。
連續高強度的加班，讓她眼前都有些發花。她揉了揉太陽穴，目光落在桌角那盆綠蘿上——那是好心的鄰居張阿姨送的，此刻在冷白的燈光下，葉片也顯得有些無精打采，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周圍的工位早已空無一人，寂靜如同潮水般湧來，將她緊緊包裹。一種難以言喻的孤獨和委屈，在這種極致的安靜和疲憊中被無限放大。
她拿起手機，下意識地點開了通訊錄，指尖在“徐逸學長”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最終還是滑了過去。學長是很好，體貼又溫柔，但她不想一次又一次地對他訴苦，像個永遠處理不好自己生活的麻煩精。而且，那些關於老闆的、難以啟齒的猜測和憋悶，她不知該如何向一個並不深入瞭解她工作處境的人開口。
林月呢？這個點估計已經睡了，而且最近已經聽她吐槽太多，再說下去，怕是連閨蜜都要覺得她祥林嫂了。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滑動，最終，停留在那個熟悉的、戴著遊戲頭盔的熊貓頭像上——Chen。
隻有他了。
在這個虛擬的世界裏，在這個不知姓名、不知樣貌、卻陪伴了她無數個日夜的隊友麵前，她才能卸下所有防備，毫無負擔地傾吐那些在現實中無法言說的煩惱。
她登入了許久未上的遊戲。角色“琉璃糖”出現在主城的安全區，夜風拂過遊戲裏的草原，帶著虛擬的花香。她習慣性地點開好友列表，那個灰色的、代表著“Chen”的ID，果然靜靜地躺在最頂端。
她操控角色走到他們常去的那個能俯瞰整個主城星空的山崖邊，坐了下來。然後，她點開了聊天框，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敲打，彷彿要將滿腹的辛酸和疑惑都傾瀉而出。
【琉璃糖】：Chen，你在嗎？
【琉璃糖】：我快死了……【倒地吐魂.jpg】
【琉璃糖】：我們老闆，他絕對是跟我有仇！我上輩子可能刨了他家祖墳！
訊息發出去，石沉大海。他大概不在吧。阮糖有些失落地想，正準備下線，聊天框卻突然亮了。
【Chen】：在。怎麼了？
簡單的三個字，卻像是一下子開啟了阮糖情緒的閘門。她再也忍不住，手指飛舞，將這段時間積壓的委屈和困惑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琉璃糖】：他最近不知道發什麼神經！給我派了一大堆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什麼三天出五版BOSS概念稿，一週寫五十頁行業分析報告，還要優化早就定稿的設計，參加八竿子打不著的會議……美其名曰“看重我”、“培養我”！
【琉璃糖】：我每天加班到深夜，連喝水上廁所的時間都要擠！直播也停了，遊戲也沒空打，感覺整個人都被掏空了！
【琉璃糖】：這根本不是培養，這是謀殺！是鈍刀子割肉！
【琉璃糖】：而且，你知道嗎？最奇怪的是，他好像特別“關照”我。就因為我們專案組隻有我被特殊“優待”！其他人都沒我這麼離譜的工作量！
【琉璃糖】：還有更莫名其妙的！前幾天，他突然問我“晚飯吃得如何”，我就老實回答說和學長去吃了之前沒吃成的鬆鼠鱖魚，味道不錯。結果他當場就變臉了！那低氣壓，嚇得我差點當場去世！
【琉璃糖】：我真的搞不懂他了！陰晴不定，忽冷忽熱，一會兒好像很欣賞我的能力（用工作壓死我），一會兒又好像我哪裏得罪了他（隨便一句話就能引爆他）。我到底該怎麼辦啊？【大哭】【大哭】
她一連串發了十幾條訊息，幾乎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發完後，她看著螢幕上自己那些充滿怨唸的文字，彷彿也能透過它們，看到網路那頭那個沉默寡言的隊友，正耐心地（或者說，被迫地）聆聽著她冗長的抱怨。
山崖上很安靜，隻有遊戲裏的風聲和遠處主城隱約傳來的喧囂。阮糖抱著膝蓋，看著星空，等待著。她不需要Chen給出多完美的解決方案，她隻是需要一個安全的、不會嘲笑她、不會評判她的樹洞。
良久，久到阮糖以為他是不是又被什麼緊急事情叫走，或者乾脆覺得她太煩不想理會時，聊天框終於再次跳動了一下。
沒有安慰，沒有附和著她的抱怨，也沒有分析她老闆的心理。
隻有一句簡短到極致，卻又彷彿蘊含著某種深意的話。
【Chen】：他可能……不想你分心。
阮糖看著這行字，愣住了。
不想你分心？
分什麼心？分工作的心？還是……
一個被她反覆否決、覺得荒謬至極的念頭，再次不受控製地浮上心頭。
難道……江沉做這一切，增加她的工作量，打斷她和學長的晚餐，甚至因為聽到她和學長吃飯而不悅……是因為……不想她被學長“分心”？
這怎麼可能？！
那可是江沉！是那個站在雲端，俯瞰眾生的江沉！他怎麼可能對她這種小角色有除了員工之外的想法？還用這種幼稚又霸道的方式？
這比相信他突然發現了她是萬中無一的原畫奇才還要離譜！
可是，“Chen”的這句話，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她心裏盪開了一圈又一圈無法忽視的漣漪。
她下意識地為江沉尋找著合理的解釋。
【琉璃糖】：不想我分心？是怕我因為私事影響工作質量嗎？可是我已經很努力在平衡了啊！而且之前的工作他也都認可了的。
【琉璃糖】：還是說……他覺得我和學長走得太近，會影響公司形象？【疑惑】
網路那頭，坐在冰冷辦公室裡的江沉，看著螢幕上阮糖發來的、完全跑偏的猜測，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弧度。
她寧願相信他是擔心工作質量，擔心公司形象，也絲毫不敢，或者說不願，往那個最簡單、最直接，也最讓他難以啟齒的方向去想。
他在她心裏，就是這樣一個冷酷、不近人情、隻知道壓榨員工的工作機器形象。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給出了一個模稜兩可的回復。
【Chen】：或許吧。
他不能再說更多了。再說下去，他怕自己會失控，會忍不住告訴她真相。那個他小心翼翼隱藏了這麼久，用雙重身份構築起來的、脆弱而矛盾的真相。
阮糖看著那句“或許吧”，心裏的疑惑更深了。連Chen都這麼說……難道真的是她太遲鈍，沒有理解老闆的“良苦用心”？
可是，這種“良苦用心”也太讓人窒息了。
她嘆了口氣，感覺更累了。
【琉璃糖】：唉，算了，不想了。想破頭也想不明白那個冰山到底怎麼想的。
【琉璃糖】：謝謝你聽我吐槽啊，Chen。跟你說完，感覺心裏舒服一點了。
【琉璃糖】：我得下線了，明天……哦不，是今天，還有一堆“重要任務”等著我呢。【再見】【安息】
【Chen】：嗯。早點休息。
看著那個灰色的ID，阮糖退出了遊戲。辦公室依舊空曠寂靜，但她的心情，卻因為那一句“他可能不想你分心”，而變得不再僅僅是疲憊和委屈，還摻雜了一種難以言喻的、亂糟糟的困惑。
她關掉枱燈，拿起揹包，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電梯。
夜色深沉。江沉依舊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那個嬌小的身影終於走出大廈，融入濃鬱的夜色之中。他手裏緊握著手機，螢幕上還停留在和“琉璃糖”的聊天介麵。
“他可能……不想你分心。”
這句話，既是對阮糖說的，又何嘗不是對他自己說的？
他用一種最笨拙、最糟糕的方式，試圖讓她的世界裏，隻看得到他一個人，無論是線上，還是線下。
這棵名為“Chen”的樹洞，承載著她所有的秘密和煩惱，而它的根，卻深紮在他自己都無法完全掌控的、名為“江沉”的複雜情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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