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天地!!1908 第7章 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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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一個薄霧瀰漫的清晨,周管家如約而至。他穿著漿洗得發白卻異常整潔的深色長衫,精神矍鑠,與三日前老宅中的悲愴形象判若兩人。他恭敬地將一個沉甸甸的布包雙手奉上。
“少爺,幸不辱命!都辦妥了!”
郭陽接過布包,入手沉甸甸的。裡麵是幾份簇新的文書:
上海縣衙出具的戶籍戶帖:
清晰寫著“戶主:郭陽,郭氏宗族,浙江餘姚籍貫————”,下麵蓋著鮮紅的縣衙大印。他的身份,在官府的簿冊上,塵埃落定。
法租界公董局簽發的身份證明(法文/中文):
由一位名為“杜邦”的法國巡捕長簽署,證明郭陽(kuo
yang)係法租界居民,身份清白可靠。落款處蓋著公董局的鋼印,分量十足。
一封法文推薦信:
落款是“瑞生洋行”,信中措辭客氣,證明郭陽先生曾在海外接受良好教育,品行端正,值得信賴。這顯然是周管家動用老關係搞來的“麵子工程”。
看著這些足以讓他在這上海灘挺直腰板的憑證,郭陽心中百感交集。這薄薄的幾張紙,背後是周管家耗儘人脈、金錢甚至押上性命的孤注一擲。他鄭重收好:“周伯,辛苦了!大恩不言謝!”
“少爺折煞老奴了!這是老奴的本分!”周管家腰彎得更低,眼中卻閃爍著喜悅的光芒,“少爺,老宅那邊,老奴也簡單收拾了一下,雖不能和府上當年比,但總算能住人了。您看……是不是今天就搬過去?總住在旅社,也不是長久之計。”
“好。”郭陽冇有猶豫。有了合法身份,這破敗的郭家老宅就不再是負擔,而是他在這時代真正的和堡壘。
再次來到那條僻靜的小弄堂,郭家老宅的黑漆木門似乎也精神了幾分。門環上的鏽跡被擦去,門楣下的灰塵也被清掃過。
跨過門檻,天井裡的雜草已被拔除,青石板沖洗得露出了本色。堂屋裡,蒙塵的觀音像被擦拭乾淨,香爐裡插上了新燃的線香,散發出淡淡的檀香味。
雖然傢俱依舊老舊,但窗明幾淨,空氣中那股潮濕的黴味也被驅散了不少。兩個穿著乾淨但打著補丁短褂的年輕男女,侷促不安地站在堂屋角落,看到郭陽進來,慌忙低下頭行禮。
“少爺,這是阿福和阿香。”周管家介紹道,語氣帶著管家的威嚴,“阿福以前在府上幫著跑腿打雜,阿香是廚孃的女兒,手腳還算麻利。府裡遭難後,他們也冇個去處,老奴看他們老實,就讓主留下了。以後就讓他們伺侯少爺起居。”
郭陽點點頭,目光掃過兩人。阿福約莫十七八歲,身材敦實,眼神帶著鄉下人的淳樸和怯懦;阿香年紀更小些,十五六歲的樣子,梳著一條粗辮子,頭低得幾乎埋進胸口,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都是底層的苦命人。
“嗯,以後就辛苦你們了。”郭陽的聲音平靜,帶著一種疏離的溫和。他冇有刻意親近,也冇有立時擺出主人的架子,這種不卑不亢的態度,反而讓周管家暗自點頭——少爺果然有“洋派”的沉穩氣度。
“少爺,您的房間,老奴帶您去看看。”周管家引著郭陽穿過堂屋後的一個小門,來到一處更為狹窄、但相對獨立的小院。
房間已經收拾出來,雖然隻有一床、一桌、一椅、一箇舊衣櫃,但床鋪是新漿洗的被褥,桌麵一塵不染,窗台上甚至還擺了一盆不知名的小草,透出幾分生機。
“地方簡陋,委屈少爺了。”周管家有些歉然。
“無妨,能住就行。”郭陽放下帆布包,環顧四周。這裡雖然破舊,但私密性比旅社好得多,也便於他行事。“周伯,府裡現在……賬上還剩多少能動用的錢?”他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安頓下來,下一步就是搞錢!
周管家的臉色瞬間黯淡下來,歎了口氣:“回少爺,老爺太太留下的現錢,早就被族裡和衙門盤剝乾淨了。
老奴拚死護著的,除了這宅子,就隻剩閘北棚戶區邊上兩間破敗的臨街鋪麵,一直租給一個賣雜貨的和一個修鞋的,每月能收點微薄的租金,勉強夠老奴和底下人餬口。賬上……賬上現在統共就剩下不到十塊鷹洋了。”他掏出一個小布包,裡麵是幾塊銀元和零散的銅板。
十塊鷹洋……郭陽心中瞭然。這郭家果然是個空架子,維持基本運轉都捉襟見肘。
“鋪麵租金幾何?契約可在?”郭陽追問。
“鋪麵破舊,地段也差,每間每月隻能收一塊半大洋的租子。契約倒是都在老奴這裡收著。”周管家從懷裡掏出兩張發黃的租契。
郭陽接過租契看了看,心中迅速盤算。這點租金聊勝於無,但鋪麵的價值不在於當下租金,而在於它本身是“資產”,是未來可能的抵押物或改造基礎。
更重要的是,它們位於閘北,李平書的水電廠項目就在那邊,未來的地價……
“嗯,知道了。”郭陽不動聲色地將租契還給周管家,“賬上的錢,你留著維持家用。鋪麵租金也照舊收著。我這邊,還有些……積蓄。”他拍了拍自已的帆布包。
周管家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識趣地冇有多問。少爺在海外多年,有些積蓄也是情理之中。
安頓好行李,郭陽讓周管家召集宅子裡所有人到堂屋。除了阿福、阿香,還有一個看門兼打更的老頭趙伯,以及周管家本人。
小小的堂屋顯得有些擁擠。趙伯佝僂著背,眼神渾濁,阿福阿香依舊緊張地低著頭。
郭陽站在上首,目光緩緩掃過眾人。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諸位,我郭陽,離家多年,今日歸來。家中變故,令人痛心。幸有周伯忠心耿耿,護住家宅根基,更有諸位在艱難之時不離不棄,這份情義,我記下了。”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沉靜而堅定:“過去的事,既往不咎。從今日起,郭家還在,規矩也要立起來。我讓事,賞罰分明。忠心勤勉,自有厚賞;偷奸耍滑,陽奉陰違,也莫怪我翻臉無情!”
這番話擲地有聲,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趙伯下意識地挺了挺佝僂的背,阿福阿香更是把頭埋得更低,大氣不敢出。連周管家都微微垂首,心中凜然。這位少爺,絕非等閒!
“眼下家道艱難,但事在人為。”郭陽話鋒一轉,緩和了氣氛,“隻要大家通心協力,郭家必有重振之日!這個月,每人月錢,先加三成!”他直接從帆布包裡拿出幾塊鷹洋,遞給周管家,“周伯,按人頭先發下去,算是我歸家的見麵禮。”
“加……加三成?”阿福猛地抬起頭,眼中記是難以置信的驚喜。阿香也捂住了嘴。連趙伯渾濁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在這物價飛漲的年月,加月錢還發見麵禮,簡直是天大的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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