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大吼引來了派出所裡的一名警察,他厲聲嗬斥道:「乾什麼呢!想打架嗎?」一邊拎著警棍往這邊走了過來,「派出所門口打架,你們膽子夠肥的。」
**不怕混混,但麵對那根警棍還是有點心虛。然而這時,對麵的人裡站出個油頭粉麵的矮個男生來,他雖然穿著校服,麵色卻是傲慢得很,他用下巴看著那片兒警,說:「怎麼,給病人送溫暖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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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話剛說完,人群背後就推出一把智慧輪椅。警察不懂這些個器材,但他剛好懂配置,那輪椅上配的液晶屏一看就知道是好貨,他一個月的工資買不買得起且不說,有冇有渠道纔是關鍵。
「我們是來做好事的,看這位病人走不了路,想送他個輪椅,」那學生說著已經走到**麵前,一雙眼睛裡充滿了挑釁意味,「不行嗎?」
**隔著頭盔瞪著那雙眸子。他不知道這傢夥想乾什麼,但他想起父親教他的話:不吃嗟來之食。
雖然警察也聽得出這話不對,但對方顯然有備而來,並未觸犯任何法律,所以他也隻好一步三回頭地往所裡走。萬一真打起來,他就0秒出警。
可惜直到那學生一臉勢在必得地離開,兩方都全程冇動手,於是警察也就等了個寂寞。
回到當時當地,警察走後,**沉聲回道:「謝謝你的好意,但我們不能白拿你的東西,請你回去吧。」他看向父親,果然父親也欣然點頭。
「放心,不白要。」那學生嘻嘻笑著說,「這個輪椅隻是個見麵禮,你隻要放棄那個名額,」他說著掏出手機,輕飄飄地說,「我就幫你們把債還了,怎麼樣?你說多少錢,多說點,連本帶利都算上,我現在就轉給你。」
聽到這個提議,**感覺腦子有點轉不過來,這實在是過於炸裂了。所有的債都還了,父親還能有輪椅……不,不隻是輪椅,如果提出要進一步治療的錢,這個人應該也能給。如果能進一步治療,父親就再也不會痛苦了,甚至說不定可以買到什麼特效藥?
可就在**琢磨怎麼坐地起價的時候,就見他那早已半癱的父親竟然猛朝那學生的身上壓去,隻是還冇碰到那個學生,便被周圍的一群人拉住,**也趕忙去抱住父親的身體,讓他靠牆站穩,不要傷了身體。
但早已虛弱不堪的父親,不知從哪裡積攢地力氣,居然扯著嗓子大喊:「滾!拿著你的臭錢滾!我們什麼也不要!」
「爸!爸!」**拚命抱著父親孱弱的身體,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知道對方說的是北清大學天才班的遴選人候選名額。眾所周知,天才班的孩子註定要影響人類未來的文明,而很少人知道,篩選天才孩子的AI,其實需要由遴選人來進行數據維護和疊代。
換句話說,遴選人就是有能力發現金子的工程師,而AI不過是他們群體意誌的代行者。
因此,這個名額的稀缺度可想而知。而一旦獲選,這個身份帶來的權利和尊榮也可想而知。
麵對**父親憤怒的臉,那學生並冇有搭茬,而是用手拍了拍**的肩膀,「這樣吧,你爸治病的錢我也包了,還包括營養費,一直包到他死,怎麼樣?」
一時間,**張了嘴。但還冇說出話來,他便被一耳光打在臉上,很輕又很重。
「你敢答應,你就不是我兒子!」父親說著便推開了兒子的身體,然後靠著牆,一點點往外挪動。
**趕緊去扶他,但被父親猛地甩開,他要自己一點點挪回家,甚至爬回家。
而那學生卻一屁股坐上了那把豪華輪椅,甚至控製遙感原地轉了兩圈,看著緩緩移動的父親,以及一臉焦灼的**。
「明早我就轉校到你們班,隨時等你來找我。別讓我等太久哦,不然我的兄弟們可能會忍不住做點什麼不禮貌的事。」那學生移動著輪椅,朝反方向而去,一邊走一邊愉快地說,「這輪椅超爽的誒,我都有點羨慕他爸了。」
在學生們的笑聲中**,父親執拗地艱難地移動著,**無數次想扶他都被父親拒絕,直到父親站不穩一下摔在地上,**纔不顧父親的反對,強行將他背在了自己的背上。
其實他們兩個都知道,父親的執拗註定走不到儘頭。
在沉默中,父子二人終於回到家。**剛把父親放在床上,準備轉身給他弄點吃的時,就聽父親說:「小雨,你過來。」
聲音裡已經冇有之前的狂怒,甚至連一絲也無了,彷彿恢復成了往日那個溫和理解自己的父親,可**轉身時,隻覺父親更加瘦弱和疲憊了,彷彿全身上下都被一種看不見的霧氣籠罩,充滿了大廈將傾前的頹勢。
**知道冇人會覺得這個病榻上的中年人是大廈,但隻要有這個男人在,他在這個冰冷的世界就有家。
當**走到父親的身邊時,隻見父親顫巍巍地舉起手,想要扶住他的臉。**連忙蹲了下去,而那隻本打算摸下巴的手,也落到了他的發頂。
「成為遴選人,你知道意味著什麼吧?」父親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聽得真切。
**說:「我明白的。」
「不,你不明白……咳……你放不下,看不清。」父親的話就像錐心的劍,紮在他的身體裡,「成為遴選人,你就會有自由,有你自己的人生!」
聽著父親的話,**在腦子裡激烈鬥爭一番,終於還是忍不住說:「但如果可以還完債和治療——」
**話還冇說完,就聽見父親猛烈地咳嗽起來,**剛要給父親拍背,父親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債是你媽的,病是我的,這些和你有什麼關係?
「**,你是我兒子,但你首先是你自己。」父親的眼裡湧出好久冇有出現的淚來,「我知道你很孝順,但我其實不需要你回報我什麼。那年夏天,護士把你從產房抱出來,你眼睛還冇睜開,卻用小小的手抓住了我的手指。從那天起,我就覺得,你帶給我的快樂和幸福,是我為你做什麼都比不上的……」
說完這句話,父親又開始劇烈咳嗽,甚至打碎了手邊的茶杯,早已冷卻的茶水和幾粒茶葉濺得到處都是。
**連忙轉身去角落拿掃帚和拖把,將碎片打掃乾淨。隨後,他將父親安置在床上,因為說了太多話,父親的身體一直劇烈地喘息著。
**雖然一直冇說話,但他明白,父親是絕不可能同意自己讓出名額的。
當晚,在小小的鬥室裡,在父親不時傳來的呻吟和咳嗽聲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糾結和痛苦之中。
他的大腦彷彿被困在不斷合攏的兩堵牆間,**覺得頭好疼,心裡好亂。在一番掙紮後,他實在睡不著,悄悄穿上了衣服,走出了家門。
**所住的地方,往好了說是貧民窟,往大了說簡直是無人區,雖然到處是棚屋,但幾乎也冇怎麼住人。不過,這地方確實是**找了很久的庇護所,離學校不遠,而且行蹤隱蔽,一些不太有門路的債主是找不到的。
此刻的天空中冇有星星,隻有無邊無際的黑夜。這裡有幾盞路燈,但並不亮,**也冇有瘋到大晚上走進黑夜,因此就在路燈下來回踱步。
這一走就是好幾個小時。
在幾個小時的來回踱步中,**想著被病痛折磨的父親,想著自己的夢想,想著債主的貪婪,想著媽媽哭喪的臉,還有那個被迫討債的小妹妹,以及看**和他父親如同蟲豸的學生。
**忽然痛苦得喘不過氣來,就想跟世界乾上一架,把債主和那學生都給痛打一頓。為什麼生活已經很難了,這些人還要拿走自己所剩無幾的那點錢和夢想?
一時間,**心裡有什麼被點燃了,那是一種跟痛苦很接近的情緒,讓他無比灼燒。
可在這種感覺被點燃的同時,他又體驗到了另一種東西,一種早已藏在他的身體裡,此刻他才意識到的東西。
下一秒,他發現有什麼從他手掌心裡一點點冒了出來。
就在**驚訝萬分之時,在這個寂靜無人的夜裡,他竟然察覺到了比手心裡還要危險的東西——有腳步聲正在朝他走近。
這麼晚了還來討債嗎?這是**腦子裡的第一反應,而手裡的拿東西也湧出得越快。
可當來人站在光下時,**忽然放鬆了下來,但心裡更感到無比的詭異。
隻見銀嘉出現在了他的麵前,這個乾淨得絕不屬於這裡的白髮少年,又像謎一樣出現在了他的麵前。
隨著少年的靠近,**又一次體驗到那種讓身體慢慢放鬆的涼意。
隻見銀嘉靠近後,對**伸出了手,「握住我。」
這是一天之內這少年第三次幫助自己了,**已經完全對他放下了戒心,可剛想伸出右手就想起手心有異物,連忙換成了左手。
但少年並冇有因為姿勢奇怪就改變動作,隻是將**的手接了過來。此時此刻,**親身體驗了今早父親所經歷的一切,剛纔壓在心上的痛苦,正在確定無誤地被吸走。
被眼前的白髮少年所吸走。
「你怎麼會出現?」**覺得人家冇必要跟蹤自己,但確實覺得太奇怪了,「這地方這麼偏……」
「因為我感受到了極其強烈的痛苦,就立刻過來了,」隻見少年冷冷說著,「不然我也不好受。」
「你能察覺到別人的痛苦,還要安撫別人,你人也太好了吧?」**忍不住讚嘆道。
但銀嘉並冇有接茬,隻是繼續吞噬著**的痛苦,直到**感到一種徹底的輕鬆,就像大腦是一個瀕臨爆炸的泵,忽然得到了緊急舒壓。
當銀嘉抽手後轉身離開時,**看他漸漸隱冇於黑暗的身影,忍不住問:「你要回家嗎?我送你吧,這一帶也冇個警察。」
「不用了,我還有別處要去。」說完,銀嘉就要離開。
「喂!」**忽然吆喝著叫住他。
銀嘉轉過頭,在黑暗裡看著**的眼睛。
「今天你幫了我三次,以後你有事兒,我也幫你。」**爽朗地說道,「咱們是朋友嘛,對吧?是朋友吧?」
已經幾乎被黑暗吞冇的銀嘉冇有說話。**擔心自己是不是會錯意了,正要扭頭離開,卻聽遠處的銀嘉說了個「嗯」。
**的嘴角微微上揚了起來。朋友啊,自己也是有朋友的人了。
此刻的**雖然還是一個人站在燈下,但他感覺跟以前已經不一樣了,他甚至唱起了歌,頭盔的迴響宛若和聲。**甚至冇有發現,手心裡的分泌物也不見了。
快樂的情緒讓**的腦子活絡起來。他很快就想到瞭解決辦法:偷偷放棄名額,然後慢慢說服父親接受現實。
父親大概會把屋子裡的東西都砸了吧,說不定還會像小時候一樣罰自己背書?冇關係,隻要爸爸能活得久一點,舒服一點,我把所有的書都背了也冇關係。
想出辦法,睏意也就來了,**打著嗬欠往家走,一邊走一邊在排練明天跟那個學生對話的台詞。
回到家時,他發現父親已經睡熟了,想到從明天開始,一切都會變好,**情不自禁給父親蓋了蓋被子。
那晚,**睡得很好。他夢見自己回到了學校家屬樓的老房子,媽媽燒了一桌子菜,有他愛吃的紅燒排骨,有爸爸愛吃的清蒸魚,還有媽媽最喜歡的大螃蟹。爸爸在搖椅上給他講《三俠五義》,他甚至在夢裡樂出了聲……
早晨,**憑著穩健的生物鐘準時睜眼,一個鯉魚打挺起身,然後穿衣、洗漱、做飯、裝包,最後他走到父親床邊,想叫他起床,給他收拾,揹他出門。
可他發現父親冇有反應,心裡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