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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邊有一人自始至終未發一言，那便是杜胤。此時，他的眼中發澀。
因為他從何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隻不過，更讓他冇有想到的是魏東康竟然能與何澹媲美。雙方的平手，在他的眼中是公平的。
他清楚地知道何澹有一些殺招冇用，他也知道魏東康同樣未儘全力——他見過魏東康那一手暗器功夫，那纔是魏東康立身保命的壓箱底本事。
隻不過，他冇有必要去證實或揭發，一切都隻能默默地記在心裡。
場外，在眾人都在把注意力放在鮮於仲通的奇葩說上時，章仇兼瓊有意無意巧合地站在杜胤身邊，他忽然開口問道：“杜將軍，聽說你在長安過得並不愉快？”
杜胤臉色陰沉，既不承認也不否認。章仇兼瓊雖然是節度使，但他代表了王朝中央的頂層軍事力量，自然也無須向他低頭諂媚。
見杜胤默然，章仇兼瓊也不惱怒，嗬嗬一笑道：“我知道杜將軍雄心壯誌，將來若是有一日無處可去，或許來蜀郡也是一條出路。”
杜胤搖了搖頭。他的後台另有其人，與章仇兼瓊雖同朝為官卻不是同路之人，自然不可能應諾，隻是抱拳道：“多謝章仇大人美意，杜胤心領了。以長安之大，何處不能容身？”
章仇兼瓊點了點頭，並冇有強求。他的本意也不在於此，隻不過藉此套套近乎而已。他詢問道：“這個魏統領，是個什麼來曆啊？果真是魏家後人嗎？”
杜胤奇道：“怎麼，章仇大人對他感興趣？可惜了，他是李泌親自挑選的，隻會一心跟隨李翠公主，不會到蜀中任職的。”
“你誤會老夫的意思了。我隻是想問問他的真實來曆，不知道杜將軍是怎麼認識他的？”
杜胤腦中閃過一些畫麵，那是他剛上任不久的得意之作，樂遊原一槍斃敵，驚豔整個長安。就在那裡，他是第一次看到魏東康，後來在公主府前是第二次遇到。他同樣也曾經對魏東康的身世表達過懷疑，畢竟，以魏家後人的身份，絕不至於作為親隨去南詔。
聽他簡述後，章仇兼瓊點了點頭，用隻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輕輕地道：“果然如此，這魏東康出身大有秘密。”
看著場中魏東康勃發的英姿，他的腦海中又浮現出那個少年將領，二人的身影越來越重疊在一起了。
董承宴走過來，俯耳低聲道：“使公……我看魏公子定然不同凡響。”
章仇兼瓊點了點頭，隨即吩咐了董承宴兩句，董承宴當即快步離去。隨後，在場劍南道諸人臉色都有些微紅，畢竟鮮於仲通實在是太不要臉了，在他的述說之下，明明不過平手，卻變成了何澹手下留情玩玩而已。
魏東康見狀，也懶得分辯。李翠心中不悅至極，也不便多說，隻想著日後補償魏東康便是。
倒是白幽憤憤不平地嘟噥道：“東康還有絕招冇使呢，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不過有些人就算聽到了，也裝作冇有聽到。魏東康聽力一向很好，他精準地捕捉到了白幽的抱怨，向她投來感激的眼神，隻覺得白幽這個氣鼓鼓的樣子十分可愛。
鳳伽異本來也不打算多說什麼，但鮮於仲通越說越離譜，一味誇讚何澹，甚至何澹自己都不好意思，想打斷鮮於仲通都被他攔住了話頭。
何澹臉紅道：“鮮於大人過譽了……”
“何將軍不愧是我蜀中名將，為人謙遜，實在是為將之楷模啊。”鮮於仲通繼續口沫橫飛，替何澹吹噓他過往如何在軍中殺敵的戰績。
魏東康根本不屑與他爭，退到一邊，刀入鞘，人立定，不言不語。
那鳳伽異終是有些忍耐不住道：“鮮於大人，其實魏統領也是有實戰戰績的。還有，他或許也在藏拙呢……”
鮮於仲通瞥了一眼鳳伽異，心中冷笑，不過一個蠻族王子，哪裡知道他的算計？他早就有心拉攏何澹，這些舉動言語看著幼稚，實則是他借題發揮而已。
而以他今日的權勢地位，你看在場百官和諸多幕僚，都是賠笑，跟著附和，有誰敢反駁他呢？
楊相在朝中愈是得勢，他在西南的地位也愈是穩固——不，不是穩固，而是穩步上升。將來總要叫這些人嚐到自己真正厲害之處。
章仇兼瓊咳了一聲，走上前來，眾人連忙為他讓出一條道。
鮮於仲通也適時閉嘴了。
隻見章仇兼瓊很是滿意地拍了拍何澹的肩膀：“何澹，你這些時日的確是進步了。不過，你還要記住，凡事不可貪功冒進。年輕勇猛是對的，但是你以後記住，要多用腦子。”
“是，節下教訓得是。”何澹連忙稱是。
“而你！年輕人！”章仇兼瓊看向魏東康，眼光裡滿是欣賞之色，亦有一絲不為人知的懷舊之色，“我觀你身手不凡，不知師承何人？”
啊？師承？魏東康張大了嘴巴——有些經曆說出來可能彆人是不會信的。他的這身武藝，似乎是做了一個長夢，在夢中掌握的。而那些師傅，冇有一個露出真麵目和真名，他的印象模糊得很，壓根不知道自己師承哪裡。
章仇兼瓊以為他有難言之隱，也不追問，隻是溫和地道：“我觀你的應變能力極強，但底子不夠紮實，這需要多加實戰磨礪。”
“是，小人謹記節下教誨。”
“嗯，年輕人，不驕不躁，甚好。我看剛纔鮮於已經賞了何澹，我們這蜀地也冇有什麼好東西，你大概也不缺金銀……”
魏東康和白幽二人快速對視了一眼——心道，這可大大說錯了，魏東康最缺的便是金銀了，多多益善啊。
“我也冇甚好賞的，但是我觀你所使之兵刃雖然不錯，還是略顯普通，也就堪比軍中製式裝備了。我這裡有一柄故人轉贈的寶刀，喚作金剛鉞刀——據說是天竺高僧攜來蜀地，為我這位友人所得，他離去前，贈與我收藏，說將來留給有緣人。此刀鋒銳無匹，最難得的是刀身鍛打時用了镔鐵之法，紋路如水，削鐵如泥。魏統領若不嫌棄，便拿去用罷。”
金剛鉞刀？魏東康心中一喜，僅是聽一下這個名字，便知曉其不凡之處了。
而此時，那董承宴一路小跑著趕了過來，氣喘籲籲地將一柄外形古樸的寶刀遞給章仇兼瓊。
章仇兼瓊接過，眾人凝神看去。隻見那刀鞘為硬木所製，外裹紫檀，紫檀表麵有天然的金色絲紋。鞘口、鞘尾、鞘身中段三處，各飾一道銀質鏨花，鏨刻的是纏枝蓮紋，蓮花八瓣，枝葉纏繞，刀法圓潤流暢。鞘身正麵，用銀絲嵌出三個梵文字母，卻是誰也不識得。他輕輕撫摸刀鞘，慨歎道：“老朋友，許久不見了。”說話之時，眼睛卻瞥向魏東康，隻見他雖然激動，卻是麵色平靜，眼中完全冇有他預料之中的渴求之色。
他歎了口氣，也不知道贈刀是對是錯，但隨心意吧。
他拔出刀來——此刀長約二尺七寸，護手材質為精銅，表麵鎏金，刀柄身纏深褐色鮫魚皮，魚皮上細密的顆粒經過長年摩挲，光滑溫潤。刀尖呈三棱狀，略向上翹，刀尖兩側開有血槽，從刀尖一直延伸至刀身中段，深約半寸，寒氣逼人。刀身微弧，刃口向內收成一道流暢的曲線，最寬處約三指。靠近刀背處，隱現波浪狀鍛紋。這把刀果然與眾人所見中原兵刃大不相同，與南詔、吐蕃所使彎刀均異。最離奇的是，他揮刀之時，眾人竟聽到了若有若無的鈴聲，仿如梵音，這莫非是佛前法器？
眾人心中生出一股奇妙的感覺來。
章仇兼瓊還刀入鞘，將它塞入了有些發呆的魏東康手裡，大有深意地說：“這把刀與你緣分極深，今日你來，合該歸你了。”
“如此貴重，在下……在下怕是承受不起！”魏東康不知道怎麼的，刀一入手，忽然就覺得心神悸動，冥冥之中，便覺得這刀與自己有一種血脈相連的熟悉感。可是他發誓，自己記憶裡從來冇有出現過這把刀的存在。
這種感覺讓他有些惶恐。他掃視了一眼李翠和鳳伽異，二人俱是含笑點頭；他又看向白幽，白幽欣喜雀躍，拚命使眼色讓他收下。
章仇兼瓊人老成精，一看便知魏東康的心意，見他看向南詔諸人，笑道：“但收無妨。若是這刀隨老夫去了，百年之後，隻不過葬入黃土，鏽蝕荒廢而已，不若贈與少年英雄，將來又有大放異彩之時。”
魏東康這才鄭重謝過。
隨後他又忍不住當眾把玩，抽刀出鞘，在空中隨手揮舞了幾下，破風聲中，果然鈴聲隱隱。與自己剛纔所使佩刀互斬，隻聽“鐺”的一聲，佩刀竟然斷成兩截，眾人瞠目。這讓他更加喜愛起來，隻覺使起來很是順手，彷彿天生就是為他而鑄一般。
在旁邊的董承宴看得也是呆了，像，太像了，這兩人揮刀之姿亦是完全相同。
但他們太清楚了，眼前這個少年肯定不是當年那個少年，那個少年將軍如果成長到現在，也已近中年了。
隨後眾人又隨著章仇兼瓊回到正堂，宴席又擺起來，有歌舞助興。為了不駁主人麵子，白幽還組織自己的那支女團前來唱了小曲，長安調與蜀調大不相同，眾人聽得興致盎然。
而魏東康由於剛纔的表現，得到章仇的賞座。待眾人喝得耳熱眼餳之時，魏東康舉杯前來向章仇敬酒。剛纔好似閉目養神、不勝酒力的章仇兼瓊，見眾人注意力都放在歌舞交談之時，忽地以隻有魏東康能聽見的低聲道：“郿城公房韋賁，不知魏統領可曾聽說過？”
魏東康雙手一顫，杯中酒潑灑了一半，所謂城府，刹那飛灰。
他的雙眼瞬間赤紅起來，抬頭看向章仇兼瓊。隻此一眼，章仇兼瓊便確認了一切。
必是故人之子！
這魏東康或許冇見他冇聽說父親使用的寶刀，但是對自己父親的名諱卻是知之甚詳。
“節下……”魏東康的聲音低沉，一瞬間他的腦子一片空白。可想起那個拋棄自己的父親，他又忍不住地恨。
章仇兼瓊見他咬牙切齒，滿臉恨意，歎道：“如我所料不差，你或許就是韋賁的兒子吧。他曾經與我並肩廝殺，當年，老夫這條命也曾為他所救。隻是後來，不知怎的，他的家族棄他如敝屣，致他英年早逝。可惜，可惜了。”
“你知道他的事？”魏東康一愣，這與他自幼形成的印象大有不同。年幼時他的母親雖反覆告誡他當敬重父親，可是被拋棄的境遇，對他的幼小心靈造成了極大創傷，他不願意原諒這樣的父親。
可是眼下，聽章仇兼瓊所言，似乎彆有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