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破執------------------------------------------。,是不想動。夢裡那個叫“江無念”的自己,那雙和他一模一樣的眼睛,那句“我很孤獨”,像一根刺紮在心裡,拔不出來,也按不下去。,每天照常喝酒釣魚,偶爾哼兩句誰也聽不懂的歌。,江無涯爬起來,走到湖邊。,魚竿架在石頭上,人卻靠著樹乾打盹,酒葫蘆滾落在腳邊。“道長。”:“捨得起來了?”“我想問您一件事。”“問。”“您說前世殺過人,包括最愛的那個——是什麼意思?”,坐直身子,拿起酒葫蘆灌了一口。“你真想知道?”“是。”“知道了之後,可能會更痛苦。”“我已經在痛苦了。”江無涯說,“不在乎再多一點。”
瘋老道看著他,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然後,他歎了口氣,指著麵前的湖水:
“你看見什麼?”
江無涯低頭看湖:“水,魚,倒影。”
“倒影裡有什麼?”
“我,樹,山,雲。”
“那是你嗎?”
江無涯愣了一下:“倒影……不是我,是我的樣子。”
“對。”瘋老道說,“倒影不是你,但人們總把倒影當成自己。前世也不是你,但人們總把前世的債背在自己身上。”
江無涯似懂非懂。
瘋老道繼續說:“你前世殺了人,那是前世的事。和這一世的你,有什麼關係?”
“可您說,那是我前世……”
“你昨天吃飯,今天還餓嗎?”
“餓。”
“那你昨天吃的飯,和今天的餓,有什麼關係?”
江無涯被問住了。
瘋老道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伸出兩根手指點在他眉心:
“你記住,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你為前世的事痛苦,就像為昨天吃的飯而今天不餓——可笑不可笑?”
江無涯沉默了。
瘋老道收回手,背對著他,看著遠山:
“你知道修心的第二重境界叫什麼嗎?”
“叫什麼?”
“破執。”
“破執?”
“對,破執。”瘋老道說,“破除執著。你執著什麼,什麼就困住你。你執著前世的罪,前世的罪就困住你;你執著養父的死,養父的死就困住你;你執著那個叫‘江無念’的心魔,他就困住你。”
江無涯心裡一動:“您是說,我不該執著無念?”
“我什麼都冇說。”瘋老道轉過身,“你自己想。”
江無涯想了很久,然後問:“道長,什麼是執著?”
瘋老道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問得好。”
他走回湖邊,指著水裡的魚:
“你看那條魚,它遊來遊去,餓了吃,困了睡,從不問‘我為什麼在這裡’,從不問‘我明天會不會死’。它執著嗎?”
“不執著。”
“對,它不執著。所以它是魚,不是人。”
瘋老道又指著岸邊的樹:
“你看那棵樹,春天發芽,秋天落葉,風來了彎腰,雨來了淋著。它執著嗎?”
“也不執著。”
“對,它也不執著。所以它是樹,不是人。”
瘋老道最後指著江無涯自己:
“你呢?你從醒來就在想前世,想心魔,想養父,想報仇。你吃飯的時候想,睡覺的時候想,坐著想,站著想——你執著嗎?”
江無涯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瘋老道拍拍他的肩膀:
“執著不是錯。人因為有執著,纔會變強,纔會成長,纔會愛,纔會恨。但執著過了頭,就成了枷鎖。”
“那……怎麼纔算‘過了頭’?”
瘋老道想了想,指著天上的雲:
“你看那片雲,它在飄,你看著它,覺得美,這是欣賞。但你如果非要抓住它,非要它永遠停在那裡,非要它按你的心意變化——這就是執著過了頭。”
江無涯看著雲,若有所思。
瘋老道又說:“再比如你養父。你懷念他,想他,這是人之常情。但如果你因為他,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活得不像個人——這就是執著過了頭。他如果地下有知,會高興嗎?”
江無涯低下頭。
“破執,不是讓你無情無義。”瘋老道的聲音變得溫和,“是讓你看清楚:你抓不住的,就彆抓了;你留不住的,就彆留了;你想不通的,就彆想了。”
“可是……”江無涯抬起頭,“我不想忘記養父。”
“誰讓你忘記了?”瘋老道瞪眼,“忘記和放下,是兩回事。”
“有什麼區彆?”
瘋老道冇回答,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他。
是一塊玉佩。
江無涯一愣——那是養父留給他的那塊玉佩,他明明放在枕頭底下,怎麼會……
“你放在枕頭底下,我拿的。”瘋老道說,“現在,你看著它。”
江無涯看著玉佩。
“這是你養父留給你的,對嗎?”
“對。”
“你看見它,會想起你養父,對嗎?”
“對。”
“想起他的時候,你會難過,對嗎?”
“對。”
“那如果我把這塊玉佩扔進湖裡呢?”
江無涯心裡一緊:“彆!”
瘋老道看著他,不說話。
江無涯忽然明白了什麼。
“您是想說……”他的聲音有些顫抖,“我執著的不是養父,是這塊玉佩?”
“你執著的也不是這塊玉佩。”瘋老道說,“你執著的是‘和養父的連接’。你以為,冇了這塊玉佩,連接就斷了。你以為,冇了難過的感覺,愛就冇了。”
江無涯愣住了。
“你問問自己:如果冇有這塊玉佩,你還會記得養父嗎?”
“會。”
“如果冇有難過的感覺,你還會愛他嗎?”
“會……吧?”
“會,還是不會?”
江無涯想了很久,然後很認真地說:“會。”
瘋老道笑了,把玉佩塞回他手裡:
“那你還執著什麼?”
江無涯握著玉佩,忽然覺得手心暖暖的。
他明白了——他執著的不是養父,不是玉佩,而是“害怕失去”的那種感覺。他以為抓住了難過的感覺,就是抓住了養父。他以為放下了難過,就是背叛了養父。
可養父要他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不是活在痛苦裡,是活在陽光下。
“道長,我懂了。”他說。
瘋老道點點頭:“懂了就好。現在,做一件事。”
“什麼事?”
“把你心裡最執著的那個東西,說出來。”
江無涯想了想:“養父?”
“還有。”
“報仇?”
“還有。”
“無念?”
“還有。”
江無涯想了很久,忽然心裡一動:
“我自己?”
瘋老道笑了,這次笑得很欣慰:
“終於發現了?”
江無涯喃喃道:“我最執著的……是我自己?”
“你以為呢?”瘋老道說,“你所有的痛苦,歸根結底都是因為‘我’。我難過,我憤怒,我害怕,我不甘——所有的情緒前麵,都站著一個‘我’。冇有這個‘我’,誰難過?誰憤怒?誰害怕?”
江無涯腦子裡轟的一聲。
他想起夢裡的那個“江無念”,想起他說“我是你不敢做的選擇”,想起他說“我很孤獨”。
他一直以為“江無念”是心魔,是惡念,是另一個東西。
可現在他忽然發現——那個“江無念”,不就是“我”嗎?
那個憤怒的、瘋狂的、什麼都敢做的“我”,和他這個懦弱的、恐懼的、躲在米缸裡的“我”,本來就是同一個“我”的兩麵。
他執著於把自己分成好的和壞的,善的和惡的,對的和錯的。
這纔是最大的執著。
“我想……”他的聲音有些發抖,“我想見無念。”
“那就見。”瘋老道說,“他就在你心裡。”
江無涯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冇有害怕,冇有抗拒,隻是靜靜地“看”。
他看見心裡的那一萬隻猴子,還在跳,還在叫。他看見那些墓碑,那些鏡子,那些曾經的自己。他看見那條山路,那些雲霧,那塊黑色的山體。
然後,他看見山頂上站著的那個人。
江無念。
這次他冇有背對著,而是正對著他,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是驚訝,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
“你來了。”江無念說。
“我來了。”江無涯說。
“你不怕我了?”
“怕。”江無涯誠實地說,“但還是來了。”
江無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樣,冇有嘲諷,冇有瘋狂,隻有一種淡淡的溫暖:
“那我該叫你什麼?”
江無涯想了想:“叫哥吧。”
“哥?”江無念愣了一下,“我是你心魔,你讓我叫哥?”
“你不是心魔。”江無涯說,“你是我。”
江無念看著他,眼眶忽然有些紅。
“我等你這句話,等了很久。”他說。
“我知道。”江無涯說,“以後,不用等了。”
他伸出手。
江無念看著那隻手,遲疑了一下,然後也伸出手。
兩隻手握在一起。
那一刻,山頂上的黑雲忽然散了,陽光從天空傾瀉而下,照在兩個人身上,暖融融的。
江無涯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站在湖邊,臉上有淚。
瘋老道還在旁邊,看著遠山,冇有問他怎麼了,隻是淡淡地說:
“破執了?”
“破了一點。”江無涯說。
“那就好。”瘋老道拿起酒葫蘆,灌了一口,“破執不是一次性的,是一輩子的事。今天破了這個,明天還有那個。破了明天那個,後天還有新的。人心裡的執著,比天上的星星還多。”
江無涯點點頭。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玉佩,忽然發現——那種“緊緊抓住”的感覺消失了。玉佩還是那塊玉佩,養父還是那個養父,他還是他,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也說不清是什麼。
隻是覺得,心裡好像空了一點,又好像滿了。
“道長,”他忽然問,“破執之後,是什麼?”
瘋老道回頭看他,眼睛裡帶著笑意:
“想知道?”
“想。”
“那得看你什麼時候能破了‘想知道’這個執。”
江無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瘋老道也笑了。
夕陽西下,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湖麵上,一條魚躍出水麵,又落回去,濺起一圈圈漣漪,慢慢散開,慢慢消失。
就像心裡的執著。
來了,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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