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的日子,比想象中來得快。
那天早上,韓諾站在院裏,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嗩呐聲,猶豫了片刻,還是對蹲在門口的王二柱說:“去看看。”
王二柱抬起頭,眼睛有點腫:“諾哥,咱去幹啥?”
“送送。”韓諾說。腳踝的傷還沒好全,走路還一瘸一拐的,但他覺得該去。不是為別的,是為這具身體原主那份還沒涼透的心意,畫個**。
村口已經聚了些人。嗩呐聲越來越近,一頂紅轎子在塵土裏晃晃悠悠地過來,後麵跟著幾個吹打的人和幾輛載著箱籠的驢車。轎簾緊閉,看不見裏麵的人。
張栓騎在一匹矮馬上,穿著一身不合身的紅袍,臉上是藏不住的得意。他看見韓諾時,眼神裏掠過一絲譏誚,隨即抬高了下巴,像是看不見。
韓諾沒看他。他看著那頂轎子。
胸口那股屬於原主的酸澀又漫上來,不強烈,卻綿綿密密地纏著。他想起那天林巧兒站在槐樹下,說她爹讓她看了一下午的聘禮。那些話像細小的石子,沉在心底,硌著。
就在這時——
轟!
一聲悶響,轎子旁邊炸開一片塵土。不是鞭炮,是有什麽東西重重砸在了地上。
隊伍猛地停住,嗩呐啞了,驢子驚得嘶叫。塵土慢慢散開,露出裏麵一個搖搖晃晃站起來的男人。
四十歲上下,一身灰撲撲的袍子髒得看不出原色。他眼睛通紅,臉色青灰,瘦得顴骨高高凸起,像張人皮勉強繃在骨架上。他站穩後,先往地上啐了一口,罵罵咧咧:“晦氣!那幾個內門的小娘皮,不就殺了她們幾個人,拿了點破爛,至於追老子三天三夜?!”
聲音嘶啞,像破風箱在拉。
他環顧四周,渾濁的眼睛掃過驚慌的人群,落在停下的花轎上。忽然咧開嘴,露出幾顆黃黑的牙:“喲,這窮鄉僻壤的,還有喜事?讓老子瞧瞧,新娘子是什麽模樣,有沒有昨天追我那倆小仙子水靈——”
“你、你是什麽人!”張栓終於反應過來,從馬上跳下來,壯著膽子喝斥,“敢攔老子的親事!快滾開!不然、不然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那枯瘦男人斜眼看他,像是看一隻聒噪的蟲子。他咧了咧嘴,甚至沒抬手,隻隨意一甩袖子——
一道青濛濛的光,薄得像紙,快得看不清形狀,貼著地麵掠過。
張栓的話戛然而止。他臉上的怒容還僵著,脖子以上卻空了。
頭顱滾落在地,眼睛還睜著,茫然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無頭的身體晃了晃,像截木頭般栽倒,紅袍迅速被血浸成深黑色。
死寂。
然後,“啊——!”女人的尖叫聲撕裂了空氣。人群像炸開的螞蟻窩,哭喊著四散奔逃。
“仙……仙人!是仙人殺人了!”有人癱軟在地,褲子濕了一片。
那枯瘦男人皺了皺眉,似乎被吵得不耐煩,又是幾道青芒閃過。叫得最大聲的幾個人,聲音瞬間消失,隻剩下幾具倒下的屍體和噴濺的鮮血。
“聒噪。”他掏了掏耳朵,目光重新落迴花轎上,舔了舔幹裂的嘴唇,“小美人,嚇著了吧?別怕,爺疼你——”
韓諾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他看見了。看見那青芒閃過,看見頭顱滾落,看見血像潑水一樣濺出來。胃裏猛地一陣翻攪,喉嚨口發酸發苦,他彎下腰,“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早上喝的稀粥混著酸水,全嘔在塵土裏。他撐著自己的膝蓋,眼前發黑,耳朵裏嗡嗡作響。這是殺人。不是電視裏演的,不是小說裏寫的,是真的,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像割草一樣被割掉了腦袋。
他渾身都在抖。
可是當他抬起頭,看見花轎的簾子被之前的氣浪掀開一角,露出裏麵林巧兒慘白如紙的臉,看見她那雙睜大的、盛滿恐懼的眼睛時——
一股不屬於理智的衝動,猛地頂了上來。
那感覺,像是有另一個靈魂在這具身體裏蘇醒,壓過了嘔吐的惡心和本能的恐懼。等他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拖著還沒好利索的腳,踉踉蹌蹌地衝了過去,擋在了破碎的轎簾前。
他張開手臂,背對著那個枯瘦的男人,麵對著轎子裏抖成一團的林巧兒。嘴唇咬得死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是死死地盯著她,用眼神告訴她:別怕。
盡管他自己的腿也在打顫。
“喲嗬?”枯瘦男人挑了挑眉,饒有興致地打量韓諾,“小崽子,想英雄救美?有意思……老子最喜歡的就是當著你們這些癡情種的麵,慢慢玩你們心尖上的人。聽你們哭,看你們嚎,那滋味,比什麽靈丹妙藥都舒坦——”
他話沒說完,遠處天空驟然傳來三道尖銳的破空聲!
唰!唰!唰!
三道流光落下,現出兩男一女。都穿著式樣統一的月白長衫,袖口繡著銀色的雲紋,氣質與這塵土飛揚的鄉野格格不入。為首的是個麵容冷峻的青年男子,他盯著枯瘦男人,聲音冰寒:“墨殤無,你果然和傳聞中一樣,死到臨頭還不忘好色。”
被叫做墨殤無的枯瘦男人臉色一變,隨即又怪笑起來:“桀桀桀……我道是誰,原來是淩汐宗的內門高徒。怎麽,追了老子三天,還不死心?老子想走,你們攔得住?”
三人中另一個方臉男子冷笑:“你以為我們為何追而不殺?你中的‘蝕骨寒毒’,該發作了吧?”
墨殤無瞳孔猛地一縮。
就在這時,他身形突然晃了一下,臉上湧起一股不正常的青黑之氣。他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滲出豆大的冷汗。
“好!好得很!”墨殤無眼神陰毒地掃過三人,忽然大聲道,“不就是想要那件‘東西’?老子給你們便是!”
他猛地一揮手,袖中飛出十數團大小不一、顏色各異的光球,四散飛射!同時,他整個人化作一道灰影,朝著與三人相反的方向疾遁而去!
那三人對視一眼,其中女子留下一句“你們追,我拾撿法寶”,便飛身去追那些散落的光團。另兩人則立刻化作流光追向墨殤無,幾道身影很快消失在天際。
場中隻剩下瑟瑟發抖的林巧兒,擋在她身前的韓諾,還有滿地的狼藉與屍體。
風還在吹,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韓諾後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濕透,剛才那股被原主情緒裹挾的衝動勁兒過去,才感覺到深入骨髓的恐懼。他腿肚子都在打顫,卻不敢挪開半步。
就在這時,一個拳頭大的白色光團,拖著淡淡的尾焰,“嗖”地一聲,不偏不倚,落進了他身後不遠處——那是二柱家隔壁,一間早就沒人住的破院子裏,“噗”地一聲,沒入了牆角的雜草中,沒了動靜。
風卷著沙塵,掠過一地的紅與黑。除了幾聲壓抑的抽泣,整個村口隻剩下風吹過破轎布的嗚咽聲。
那團白光落進的院子,靜悄悄的,荒草在風裏微微搖晃,彷彿什麽都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