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行簡這輩子也忘不了那個夜晚。
他和三姐躲在一條小巷的陰影裡,看著那隊錦衣衛從眼前跑過。馬蹄聲漸漸遠了,畫像上的那張臉卻像烙鐵一樣,烙在他腦子裡。
那是他自己的臉。
“行簡……”楊婉的聲音在發抖,“我們……我們怎麼辦?”
楊行簡冇有答話。他在想母親的話:出城,往西走,去十裡鋪找王老漢。
可現在全城都在抓他,畫像貼得到處都是,他們怎麼出城?
“先回破廟。”他壓低聲音,“天亮之前不能再出來了。”
兩人摸黑往回走。
可剛走到破廟門口,就聽見裡麵傳來一陣說話聲。楊行簡拉著三姐躲在牆根底下,探頭往裡看。
破廟裡多了三個人,穿著破衣爛衫,一看就是流民。他們正圍著火堆烤火,嘴裡罵罵咧咧地說著什麼。
“這鬼天氣,冷得要死。”
“聽說楊府那把火燒得可大了,燒了一夜。”
“可不是嘛,我親眼看見的。那火苗子躥得比城牆還高,隔著二裡地都烤得慌。”
“死了多少人?”
“誰知道呢。聽說男的都砍了頭,女的跳井的跳井,上吊的上吊,還有幾個被帶走了。”
“嘖嘖,作孽喲。”
楊行簡的手攥緊了牆角的磚頭,指甲陷進泥土裡。
楊婉在他身邊瑟瑟發抖,不知是冷還是怕。
他們在牆根底下蹲了許久,直到那三個流民睡著了,才悄悄摸進去,縮在另一個角落。
楊婉靠著他,很快睡著了。她太累了,累得連噩夢都顧不上做。
楊行簡卻睡不著。
他睜著眼睛,看著破廟頂上那個破洞,看著月光從破洞裡漏下來,看著那三個流民呼呼大睡。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父親被砍頭的樣子,一會兒是母親站在月光裡的樣子,一會兒是楊府沖天大火的樣子。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去看花燈,滿城的燈火。
他想起母親給他做衣裳,一針一線,縫得仔仔細細。他調皮,把新衣裳劃破了,母親也不打他,隻是歎口氣,又給他縫好。
他想起三姐替他抄書,一筆一劃,抄得工工整整。他嫌字醜,三姐也不惱,隻是笑著揉揉他的頭,說下次寫好看些。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來了。
他想著想著,眼淚又流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裡,他又回到了楊府。
府裡張燈結綵,正在過年。父親坐在堂上,母親坐在旁邊,三姐在院子裡放煙花。他跑過去,想抓住三姐的手,可一伸手,三姐就碎了,像煙花一樣散了。
他回頭,父親和母親也不見了。整座楊府空蕩蕩的,隻有他一個人。
然後,火就燒起來了。
大火從四麵八方燒過來,燒得房梁嘎吱作響,燒得窗紙呼呼作響。他拚命跑,跑不出去。他拚命喊,喊不出聲。
漫天的火燒在他身上,燙得他渾身一激靈——
他醒了。
天已經亮了。楊婉還靠著他在睡,眼角掛著淚痕。那三個流民不見了,火堆也滅了,隻剩下一堆灰燼。
楊行簡輕輕把楊婉放好,站起身,走到外麵。
街上比昨天更亂了。
一隊隊官兵跑來跑去,到處抓人。被抓的有逃難的流民,有做買賣的小販,有走路的書生,有抱著孩子的婦人。哭喊聲、慘叫聲、求饒聲混成一片,聽得人心裡發寒。
楊行簡站在破廟門口,看著這一切,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長安城,已經不是他從小長大的那個長安城了。
這天下,已經不是薑家的天下了。
他轉身回去,叫醒楊婉。
“三姐,我們得走了。”
楊婉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來:“去哪兒?”
“先找個地方躲起來。”楊行簡說,“破廟不安全了。那三個流民要是出去亂說,錦衣衛很快就會找來。”
他們收拾了一下,悄悄溜出破廟。
街上到處是人,到處是兵。他們低著頭,混在人群裡,往城西方向走。楊行簡記得母親之前說過,西城有個老尼姑庵,平時冇人去,也許能躲一躲。
走了半個時辰,終於找到了那個尼姑庵。
尼姑庵很小,門也破舊,匾額上的字都看不清了。楊行簡上前敲門,敲了許久,才聽見裡麵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老尼姑的臉。
“施主找誰?”
楊行簡說:“師太慈悲,我們姐弟二人逃難至此,想借個地方躲一躲。”
老尼姑打量他們一眼,目光在他們臉上停了一瞬,忽然說:“進來吧。”
門開了,兩人趕緊進去。
尼姑庵裡雖然破舊,但收拾得很乾淨。老尼姑把他們領到一間廂房,說:“你們先住下,有什麼事回頭再說。”
楊行簡千恩萬謝,等老尼姑走了,才扶著楊婉坐下。
楊婉的臉色很差,從昨晚到現在冇吃什麼東西。楊行簡從懷裡掏出半個饅頭,那是昨天買的,一直冇捨得吃。
“三姐,吃點東西。”
楊婉搖搖頭:“你吃吧。”
“我吃過了。”楊行簡把饅頭塞到她手裡,“你吃。”
楊婉看著他,眼眶又紅了。她咬了一小口,又遞給他:“你也吃。”
姐弟倆分著吃了那半個饅頭。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一陣喧嘩。
楊行簡走到窗邊,往外看。隻見幾個錦衣衛正站在尼姑庵門口,跟老尼姑說著什麼。
他的心猛地提起來。
“有冇有看見一男一女?男的年輕,女的二十一二歲?”
老尼姑搖搖頭:“冇有。貧尼這裡隻有幾個老尼,從不見外人。”
錦衣衛往裡麵看了看,揮揮手:“走!”
等他們走遠了,楊行簡才鬆了一口氣。
老尼姑走進來,看著他們,歎了口氣:“你們是楊家的人吧?”
楊行簡一愣。
“不用瞞我。”老尼姑說,“外麵貼滿了畫像,那畫上的人,跟你長得有幾分像。再說,前天夜裡的事,全城都傳遍了。兵部尚書楊繼業通藩叛國,滿門抄斬。你們能逃出來,是老天有眼。”
楊行簡低下頭,冇說話。
老尼姑說:“你們先在這兒住著。這兒偏僻,一般冇人來。等風聲過了,再想辦法出城。”
楊行簡跪下,給她磕了個頭。
老尼姑扶起他:“不必如此。貧尼年輕時也受過楊家恩惠,如今能幫一點是一點。”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忽然又說:“有件事,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們。”
楊行簡心裡一緊:“師太請說。”
老尼姑沉默了一下,說:“楊府起火那天晚上,貧尼正好在附近。我看見……看見幾個人從後門跑出來,好像是女眷。”
楊行簡的心猛地跳起來:“真的?是什麼人?”
老尼姑搖搖頭:“天黑,看不清。隻看見是幾個女子,被一群黑衣人帶走了。那些人不像錦衣衛,穿著打扮很奇怪。”
楊行簡和三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希望。
娘?還是彆的女眷?
“師太可知道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
老尼姑想了想:“往西。出城的方向。”
西邊。
又是西邊。
楊行簡想起母親的話:出城,往西走,去十裡鋪找王老漢。
難道母親也逃出來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瘋長。他恨不得現在就衝出去,去找母親。可他知道不行。外麵全是錦衣衛,他一出去,就是送死。
他隻能等。
等天黑,等機會,等一切平靜下來。
那一夜,他在尼姑庵裡輾轉難眠。
楊婉倒是睡著了,睡得很沉,偶爾在夢裡抽泣幾聲。
楊行簡睜著眼睛,看著窗外的月光,想了很多很多。
他想起了那個老和尚的話:遠避是非,可保平安。
他想起了父親的話:不管發生什麼,都要活著。
他想起了母親的話:活著,就有希望。
他現在隻想活著。活著找到母親,活著替父親報仇,活著讓那些害死楊家的人血債血償。
第二天傍晚,老尼姑給他們帶來了一個訊息。
“外麵貼了新告示。”她說,“楊家的案子審結了。楊繼業通藩叛國,證據確鑿,已經伏法。家產充公,妻女……妻女充入教坊司。”
楊婉的臉一下子白了。
教坊司。那是官妓待的地方。
“我娘……”楊行簡的聲音在發抖,“我娘她有冇有逃出去?”
老尼姑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同情:“告示上說,楊門鄭氏,在押送途中……投河自儘了,那晚被救走的人裡麵冇有大夫人。”
楊行簡的腦子裡轟的一聲響,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隻看見三姐捂著嘴,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他隻看見老尼姑歎了口氣,轉身出去了。
他隻看見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雪了。
他站了很久,然後慢慢坐下來,抱住三姐。
楊婉在他懷裡哭得渾身發抖,他冇有哭。
他的眼淚,已經流乾了。
那一夜,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活下去。
他要把三姐安頓好。
然後,他要報仇。
不管要花多少年,不管要付出多大代價,他一定要讓那些害死楊家的人生不如死。
魏忠賢。
他在心裡默唸著這個名字,像刻在骨頭上一樣。
天亮了。
楊行簡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麪灰濛濛的天。
雪又開始下了。
他想起不久前在摘星樓喝酒,看著窗外的雪,看著對麵錦繡閣的紅衣女子。那時候他還是楊家大郎,還是長安城裡有名的紈絝,還不知道什麼叫人間疾苦。
現在他知道了什麼叫家破人亡,什麼叫顛沛流離,什麼叫生不如死。
他也知道了什麼叫仇恨。
他轉過身,看著三姐。楊婉已經醒了,正坐在床上,愣愣地看著他。
“三姐,我送你出城。”
楊婉看著他:“你呢?”
“我留下來。”
“不行!”楊婉一下子站起來,“你留下來乾什麼?送死嗎?”
楊行簡搖搖頭:“我不送死。我留下來,是為了活著。”
楊行簡也冇有解釋。他隻是說:“三姐,你放心。我一定會活著。活著找到你,活著替楊家報仇。”
楊婉看著他,眼眶又紅了。她走過來,抱住他,像小時候他闖了禍她護著他那樣,輕輕說:“行簡,你要答應我,不管發生什麼,都要活著。”
楊行簡點點頭:“我答應你。”
那天晚上,他們趁著夜色出了尼姑庵。
楊行簡把楊婉送到城西一個隱蔽的牆角。那裡有一處坍塌的城牆,可以從那裡爬出去。
“三姐,你出去以後,往西走,去十裡鋪找王老漢。”他把母親給他的玉釵塞到三姐手裡,“這個你拿著,能換些銀子。等安頓下來,等我辦完事,我就去找你。”
楊婉握著那支玉釵,淚流滿麵:“行簡……”
“快走。”楊行簡推她,“天快亮了。”
楊婉看著他,忽然撲過來,狠狠抱了他一下。然後鬆開手,從那處坍塌的城牆爬了出去。
楊行簡站在牆根底下,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一動不動。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他才轉身,往城裡走去。
長安城,他又回來了。
這一次,不是楊家大郎,不是紈絝子弟,隻是一個無處可去的亡命之徒。
雪越下越大,很快蓋住了他的腳印,也蓋住了三姐消失的方向。
整座長安城白茫茫一片,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